在超英快餐时代，聊聊李安那部“不合时宜”的《绿巨人》

摘要：在超英快餐时代，聊聊李安那部“不合时宜”的《绿巨人》

许多人将2008年的《钢铁侠》视为漫威电影宇宙的起点，但事实上，漫威的布局早在《无敌浩克》时期就已开始。只是当时的主演爱德华·诺顿与漫威影业理念不合——他追求角色的深度与魅力，而总裁凯文·费奇更看重整体宇宙的规划——最终诺顿退出，马克·鲁法洛接过了绿巨人的角色。不过，鲁法洛近来也在颁奖礼上公开批评特朗普，让人不禁猜测他是否也会逐渐淡出，或许在《复仇者联盟5》中我们将难见他的身影。

我从不掩饰对《无敌浩克》的不喜爱，而诺顿所推崇的那种深沉风格，早在2003年李安执导的《绿巨人浩克》中就已被验证与市场格格不入。在超级英雄电影尚未彻底“快餐化”到让观众厌倦之前，人们更想看到的是特效震撼、故事爽快的作品。但浩克本身就不是一个“爽快”的角色——尽管后来漫威给他披上了喜剧外衣，比如摔打洛基、与雷神斗嘴。如果你读过漫画，或许会认同李安塑造的绿巨人形象其实更贴近原著内核。

然而那部《绿巨人浩克》当年可谓恶评如潮，其口碑几乎可与《绿灯侠》并列，被批特效粗糙、基调撕裂、笑点突兀、风格怪异，导致李安之后不再拍摄任何超英作品。即便深入网络，能找到为它辩护的影迷，但大体上，它仍与《超胆侠》《猫女》等一同被归为21世纪初失败的漫改电影，渐渐被遗忘在角落。可我觉得，它恰恰是一部需要被重新发现的电影，是典型的李安风格化的作品。

我一直认为它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漫改电影之一。它不以特效为主导，如果你喜欢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那也是我最爱的超英电影——那么你或许也能欣赏李安的作品。要知道，诺兰并非首位将漫画角色现代化、并以成熟、深刻、层次丰富的故事呈现给观众的导演，李安比他早了整整两年。

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接触漫画，也意识到人们对这部电影的一大指责其实站不住脚。很多人批评它“太过严肃、太文艺”，观众当时只想看两小时的纯粹破坏——这期待并非毫无道理。但绿巨人这个角色，远不止是一个彩色的破坏机器。

在我看来，绿巨人可能是漫威宇宙中最具悲剧色彩的角色，没有之一。蜘蛛侠日子艰难，夜魔侠更糟，银影侠是失去家园的流浪神祇，金刚狼则背负着谜团与暴力的痛苦。但布鲁斯·班纳（以及他体内的绿巨人）所承受的，是一种宏大而持续的折磨。他永远无法安宁，长期迷失在另一个身份之中，几乎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至少其他人还有常态的日子，而布鲁斯终其一生都处在精神与生理的双重煎熬里。李安采用那种沉重、黑暗、戏剧化的处理方式，实际上恰恰契合了漫画的精神内核——包括那个充满虐待与扭曲的父亲形象。了解李安的影迷，应该都知道他对于父子关系有着独特的理解。

每当影迷讨论漫改电影的经典选角，埃里克·巴纳的名字总是被忽略。他饰演的布鲁斯说话温和、略显笨拙、有些孤僻，是个善良又才华横溢的书呆子。巴纳的精妙之处在于，他让你相信这个布鲁斯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直到内心那股沸腾的愤怒决堤。可怕的不是绿巨人现身，而是布鲁斯自身的失控。巴纳能毫不费力地从温顺的科学家切换成一颗随时引爆的炸弹。

布鲁斯与贝蒂（詹妮弗·康纳利饰）的关系也显得自然可信。这不是那种漫改电影里常见的、强行的欢喜冤家套路。两人之间有轻松的化学反应，你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深刻的爱与眷恋。这既是一部超级英雄电影，也是一部关于破碎家庭与悲剧爱情的作品。

《绿巨人浩克》的表演阵容堪称出色。尼克·诺特饰演的大卫·班纳/“吸收人”，贡献了超英电影史上最引人入胜的反派表演之一。他可怕、恶意满满，却又不失悲剧性与人性，最后那段对布鲁斯的独白充满了莎士比亚式的戏剧张力。萨姆·埃利奥特饰演的罗斯将军也超越了脸谱化的军队恶人形象，赋予角色呼吸的空间。

李安的《绿巨人浩克》是一部极度悲伤、由情感驱动的电影。它深入探讨了创伤、压抑、虐待以及有毒的家庭关系如何塑造一个人。电影中有许多时刻几乎让人落泪。李安精准地捕捉到了绿巨人的核心：他只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想被独自留下的人，却总被外界逼迫，只得奋起反击。绿巨人象征着“本我”——代表所有被我们压抑、未曾释放的愤怒与怨恨。

正因如此，布鲁斯的每一次变身都远非为了打斗而打斗。每次“浩克化”都源于某些事件触及了他根深蒂固的创伤与不安。这让变身充满了情感重量。

说到动作场面，《绿巨人浩克》拥有超英电影史上最精彩的动作戏之一——尤其是那场从地下设施延绵到城市中心的漫长爆发。如今的许多超英电影动作戏往往堆砌CGI，变成快速移动的爆炸与烟火，缺乏真正的编排与风格。《绿巨人浩克》则不然，它的动作经过精心构建，既有冲击力又不显混乱，壮观却不淹没于视觉噪音中。沙漠中手拆坦克的场景至今令我起鸡皮疙瘩——据悉李安甚至亲自穿上动捕服表演了部分动作。

电影的漫画式剪辑也独具匠心，转场流畅且与叙事融为一体，值得细细品味。在如今漫改电影视觉风格日趋同质化的当下，回头看这部充满作者印记与电影工艺的作品，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关于CGI的批评，我认为有失公允。尽管有些部分如今看来已显年代感，但整体效果仍远胜《无敌浩克》。全片最大的视觉败笔或许是“伽马犬”的设计——它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巨型狗，若造型更怪物化一些，观感会好很多。

丹尼·埃尔夫曼的配乐同样被严重低估。他接连以《蜘蛛侠》和《绿巨人浩克》奉献了两部伟大的超英电影配乐，后者忧郁、神秘、优美而富有推进力，是他最后一批独具风格且令人难忘的作品之一。

当然，电影也有明显的缺陷。除了上述的伽马犬，最大的问题在于它试图插入的幽默往往时机不对、效果尴尬。狗战场景中绿巨人击打“要害”的设定便是一例。而绿巨人与父亲的最终决战更是遗憾：这场本应充满戏剧张力的重头戏，却处理得短促、模糊、混乱，未能承载应有的情感冲击。

此外，电影最大的结构性挑战在于：当同期的《X战警》《蜘蛛侠》都以快节奏和炫目特效取胜时，李安的《绿巨人浩克》直到第40分钟才让绿巨人正式登场，前段全部用于铺垫布鲁斯的人类故事。他试图赋予影片文艺深度，但这终究是一部商业电影。相比之下，诺兰在《蝙蝠侠：侠影之谜》中更好地平衡了这一点，在前期就提供了吸引观众的大场面。

尽管存在最后一场大战的失误和一些尴尬的幽默，我仍愿称2003年的《绿巨人浩克》是一部非凡的、有缺陷的杰作。它充满野心，是一位作者导演以严肃态度全力投入并留下深刻个人印记的作品。它是少数真正具备艺术片气质的超级英雄电影，但绿巨人这个IP确实不适合个人电影。如果你已对近年流水线式的超英电影感到疲惫，或许可以以开放的心态重新给它一次机会。毕竟，那是处于创作巅峰期的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