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溪川是导演金基德熟悉的地方,这个名字虽然很美,地方实在不怎么样。在林立的高楼中间,一件件鸟笼大小的机械加工作坊里,摆满了加工金属零件用的机器、原材料、成品,留给人走动的空间极小。在大金融资本统治的时代里,经营小作坊根本无法让生活正常运转,生病、结婚、生子,这
清溪川是导演金基德熟悉的地方,这个名字虽然很美,地方实在不怎么样。在林立的高楼中间,一件件鸟笼大小的机械加工作坊里,摆满了加工金属零件用的机器、原材料、成品,留给人走动的空间极小。在大金融资本统治的时代里,经营小作坊根本无法让生活正常运转,生病、结婚、生子,这些生活的意外都需要钱,显然他们不是银行喜欢的客户,只能选择高利贷。以上,是《圣殇》这部电影的大背景。
韩国导演金基德
1、3000万,半条命的标的!
“钱是什么?”金融资本成为控制世界的看不见的手,钱是反应大数据的数字变化、股票曲线、利益集团的博弈与暗斗。金融巨头与投资精英举杯庆祝大项目合作达成,而破落的清溪川则又多了几个借贷者。小作坊生产的产品价钱卖不上去,整天辛苦工作却赚不到钱,然而,生活必须要过下去,生老病死,样样都要钱。银行的低息贷款借不到,只好去向敲骨食髓的高利贷借钱。虽然知道高利贷会吸干身上最后一滴血,但为了应付眼前的难题(这个难题不解决,便没有以后),即使知道会死得很惨,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签下要命的合同。
李江道是高利贷公司催收的人员,他利用保险理赔合同,从无力偿还本金加利息的借贷者身上收到钱,以完成自己的业绩。李江道并不指望从落魄的清溪川手工作坊的穷人那里拿到钱,他是专业的骗保,用借贷者的身体残疾骗取保险公司的赔偿。一条胳膊,或者是一条腿,但不能死。残废了才能拿到赔偿金,死了会很麻烦。这是经验得来的,相信之前大概有致死而未拿到保险金的前车之鉴,李江道很注意拿捏分寸。他成了清溪川最凶残的家伙,他眼里只有钱,为了骗到保险金,亲手将人致残,失去了劳动能力后,一个家庭从此陷入生不如死的痛苦境地。
用李江道保险合同的计算方法,清溪川借贷者半条命不过3000万(死了可能3000万就拿不到了)。李江道的老板嘴上说他心狠手辣,却一直默许他采取这种凶残手段。再脑补一下,李江道供职的信贷公司,因为营收很好,也许会包装公司,用高大上的某某金融资产管理公司,经过包装的公司很有可能是上市公司,经过包装的大老板,可能是慈善活动的常客,用残缺的躯体骗来的保险金经过各种技术处理,成为合理合法的账面数字。
钱,到底是什么?时代的落伍者,清溪川的老实巴交的手艺人除了质问老天,找不到出路。因为借债,身体残废,家庭破碎,还有人自我了断。他们生命的标的,不过区区3000万韩元!
催债老手李江道,孤儿出身,受教育有限,用专业的金融合同,巧妙地规避了法律风险,应该是有专业人士指点过吧。现代社会,金融资本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清溪川的产品卖不上高价,因为有大公司以低于成本价倾销商品,抢占市场,彻底断了小作坊的生路。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国外发达国家才会发生的故事,资本主义的韩国如此,社会主义的中国能够逃得掉么?前不久,媒体报道了一件令人唏嘘的故事:一位母亲为了帮助儿子筹钱,不惜自杀以换取保险10万保险金。10万块,是她当时为自己生命的估值。怀着希望死去的母亲万万没想到,她的自杀不能获得赔偿……因为,全世界的保险条款都差不多。
金融大鳄们进入某一个行业,开始运作某个项目的时候,这个行业便会发生一连串变化,很多还不错的小企业扛不住倒闭了,甚至连上下游企业也会受到连锁反应,日子变得很难过。在行业重新洗牌的过程中,金融资本翻云覆雨,清溪川这样的小作坊街必然没有未来。
金钱是什么?是幸福,是痛苦,是欢笑,是泪水,是复仇。是故事的因,亦是故事的果。电影中,绝望的人们神经质地不断追问“金钱是什么”,朴素的清溪川人相信有了钱可以让家人幸福,现实却是,钱让一家人堕入无底深渊。对清溪川的人来说,用金钱换取与家人一起的幸福就像水中月镜中花一般,触不可及。
死在李江道手上的老实巴交的个体户们,是被时代车轮碾压的小人物的缩影,而心狠手辣的李江道,是这高速运行的车轮的一个部件,他能够成功,因为他够冷血,只有目标,不讲其他。他的工作做派与整个时代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style。
2、生与灭:温暖的人间之爱,冷冽的地狱之恨
金基德一贯以极端的暴力美学为其标识,与喜欢煽情、洒狗血、塑造圣母白莲花的我国影视剧编剧导演不同,他最善于表现幽暗处的善恶交错的风景。
《圣殇》中两个主要人物,一个是复仇者母亲,因为儿子的死,她从善良的母亲变成处心积虑的复仇者;一个是恶魔儿子,他因为得到短暂的温情,变成软弱的可怜人。唯有堕入魔道才能对恶魔施以惩罚,吊诡的是,惩罚恶魔者必须是恶魔,而惩罚手段则是让恶魔体会到世间温情变成人后,再用恶魔手段彻底毁灭之。要惩罚恶魔,必须变得更加狠毒,为了实现狠毒的计划,必须包裹一层可口的糖衣。
金基德电影中的女性,总是带着危险而又神秘的气息,没有一丝烟火气,即便是这位清溪川小作坊主的妈妈,唱起儿歌来,丝毫没有市井妇人的气质。她要对李江道实施最残忍的复仇——摧毁李江道的灵魂,让他体会到失去与背叛的滋味。为了实现复仇计划,她用了不可思议的办法——成为李江道的母亲。复仇者的母亲角色,早已轻车熟路,对付从未体验过爱的李江道,游刃有余。
她一来便表明身份,李江道自然不信,她满眼凄楚,不顾一切跟在李江道后面,甚至与李江道一起殴打已经受伤的借贷者;她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李江道的生活里,在李江道看得见的地方出现,对他微笑,忍受李江道的各种羞辱,吞生肉、被强暴,她通过了李江道的“妈妈考核”,成为清溪川恶魔的妈妈。
母亲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江道。
没有母亲前,李江道整个人冰冷而坚硬,他的躯壳是活的,灵魂却是沉睡着的,此前的时光里,李江道似乎从未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泪的人活过,而是一只行走的人皮恶魔。他是孤儿,在无爱的世界里变成铁石心肠。他憎恨女人,没有家人,宁可在肮脏的公寓里自慰,也不愿与美丽的少妇做。
李江道内心深处十分怨恨抛弃自己的亲妈,他没想到这位妈妈包容了自己的一切恶行,母子二人有短暂的幸福时光,与母亲一起吃饭、上街,李江道人性中柔软的一面苏醒,他得到了爱,得到了家人,讨债的时候,变得不那么坚决,不那么凶残了,他甚至愿意对那位马上要当爸爸的前音乐青年网开一面,他希望准爸爸可以亲自为孩子弹吉他。
准爸爸为了孩子,选择了自残,又一个家庭毁掉了。尽管江道此时想收手做回人类,与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妈妈一起幸福的生活,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妈妈让江道走出魔道,她则继续留在魔道中。妈妈自导自演失踪戏码,并在李江道眼前跳楼身亡。得而复失的李江道几近崩溃,妈妈的复仇并非到此为止。他遵从妈妈生前意愿,将妈妈埋到他为妈妈亲手种的树下。他看到坟坑中另外一具尸体,另一个被他逼死的青年,身上穿着妈妈手织的毛衣,真相大白。李江道没有变回恶魔,他穿上那件想要却没有得到的毛衣,心满意足地躺在妈妈和妈妈的儿子身边。他对毛衣的执着,是他对刚刚体味到的人间温情的深深的渴望。电影这一幕看得人五味杂陈。
在李江道的生命中,妈妈是一个太过沉重苦涩的名词,生了他而抛弃他的妈妈,为了杀他而靠近他的妈妈,命运兜兜转转,这两个女人主宰了江道的生与死。给他肉体的妈妈,杀死了他的灵魂,让他灵魂复生的妈妈,又亲手毁掉了他的肉体。江道最后以死谢罪,是对过去的赎罪,他对世俗再无留恋,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会选那位给自己唱儿歌的妈妈吧。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复仇故事。如果李江道从始至终都那么铁石心肠,观众便不会为他后来的命运揪心,为他的自裁流泪。如果妈妈用硬碰硬的手段复仇,故事便陷入老套。用爱惩罚恶,用成为人来毁灭人,母亲,本来是人世间最温暖最可靠的归处,却先后两次毁灭了江道。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浓。在这个悲伤的复仇故事中,母亲既是复仇的主谋、执行者,又是复仇的手段,所以,才有片头身着圣母装的妈妈满脸悲戚抱着死去的儿子的镜头。
3、贴着地面飞翔:金基德与其韩国同行的现实关怀
《圣殇》荣获第69届威尼斯电影节最高奖金狮奖,编剧与导演是才华横溢又备受争议的韩国国宝级艺术家金基德。金基德1960年出生在韩国庆尚北道奉化郡一个小山村。9岁时举家迁居首尔。中学还没毕业金基德就辍学进入清溪川的工厂,他对底层生活与底层人的爱与欲有切实的体会。1990年,退伍后金基德前往巴黎学习美术,两年后回国并开始尝试创作剧本。1993年,穷困潦倒的金基德转向剧本创作,他的处女座剧本《画家与死囚》获得剧作教育协会最佳剧本奖。1994年,《二次暴光》获韩国电影委员会最佳剧本奖,次年《非法穿越》再获该奖。1996年,金基德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鳄鱼藏尸日记》,从此走上了职业电影人的生涯,并成为获奖专业户。金基德凭《撒玛利亚女孩》获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威尼斯电影节上,《空房间》最佳导演奖。《圣殇》是金基德的第18部作品。
与电影市场中推崇的积极向上、励志奋斗的主流取向不同,金基德的作品阴郁、冷冽、暗黑,他擅长表现小人物在相对密闭的时空中的命运波折,他们的身份、职业、境遇,比普通人差很多,要适应更为逼仄的生活,就得调整自己的爱欲需求,如清溪川的破产者们,不应该有梦想,不应该不小心让女朋友怀孕生下孩子还要为承担责任。如催债者,不应该有人的情感不应该让自己有弱点不应该因害怕失去重要的人而心生恐惧……
金基德讲述底层边缘人的生活,就像一位客观的旁观者一样,不会介入他们,亦不会打断他们,更不会自以为是的评断他们。他的镜头里,没有救世主,没有superman,没有明察秋毫的相关部门与组织,在都市的角落里,野草自己生长,渴望阳光与自由,却无法逃脱被践踏的命运。
像金基德一样关照现实的韩国电影人有很多,他们的成功使得韩国电影成为21世界艺术电影中的重要角色,其中许多优秀作品都是以现实的事件为蓝本改编而成,如被誉为“最好的韩国电影没有之一”的《杀人回忆》,根据真实案件改编而成;感人至深的《素媛》,亦是真人真事;2015年被国内知识界热捧的《辩护人》讲述的是韩国前总统卢武铉的故事。金基德的故事亦不是凭空想象的乌托邦中发生的事情。
艺术电影与普通的社会纪录片不同,艺术电影要更深入挖掘故事背后的复杂人性,探索人物不幸的深层次原因,思考爱与死亡这一永恒的话题。这是中国电影最缺乏的东西,华丽的技术掩盖不了空虚的内在,韩国电影人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是他们决不投机取巧,他们有艺术家的自尊心。
拍摄《圣殇》的时候,正是2008年金融危机前夕,当时韩国金融业十分红火,催债的李江道是金融公司的基层打手,他们是合法的古惑仔,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故事。如今,我国的金融业也很红火,除了那些金光闪闪的顶层合伙人,小人物们的故事想必一样精彩纷呈、狗血淋漓。只是我们目前还缺少金基德这样关照现实生活的电影人。在中国金融大潮中被命运捉弄的人物,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在中国的大荧幕上,发出自己声音呢?
我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Ps,希望不用等太久。
来源:综艺快讯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