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九四年的夏天,雨下得勤,刚停没多久,空气里就裹着股潮湿的热气,混着轴承厂的机油味、食堂蒸馒头的麦香味,还有围墙外稻田飘来的青草味,黏在身上挥之不去。全厂八百多号人,就盼着广播里那句“工友们,今晚七点,厂区操场放映《英雄本色》”,给这沉闷的日子,添一勺热辣的辣椒
九四年的夏天,雨下得勤,刚停没多久,空气里就裹着股潮湿的热气,混着轴承厂的机油味、食堂蒸馒头的麦香味,还有围墙外稻田飘来的青草味,黏在身上挥之不去。全厂八百多号人,就盼着广播里那句“工友们,今晚七点,厂区操场放映《英雄本色》”,给这沉闷的日子,添一勺热辣的辣椒油。
我叫陈默,那年二十二,在机加工车间做车床工。说白了,就是跟钢铁打交道的,每天听着机床“哐当哐当”响,人也变得讷讷的,厂里的姑娘从我跟前过,我都恨不得把头埋进机床里。师父老杨总拍我后颈:“小默,你这闷葫芦性子,咋找对象哟。”
我嘴上不吭声,心里自有惦记的人——统计室的林晚。
林晚跟车间里咋咋呼呼的姑娘不一样,说话细声细气,总穿素色的衬衫长裤,梳着齐肩的短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小月牙,像小时候奶奶煮的绿豆汤,看着清淡,喝着清甜解暑,润到心里去。
我喜欢她这事儿,只有我发小孙磊知道。孙磊是装配车间的,嘴甜腿勤,能把厂里的老阿姨哄得眉开眼笑。
那天下午下班,我俩蹲在车间后门抽烟,晚风带着点热意,吹得人心里发慌。孙磊用胳膊肘撞撞我:“喂,晚上放《英雄本色》,发哥的戏,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猛吸一口烟,呛得直皱眉:“啥机会?”
孙磊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装啥糊涂!林晚肯定去,她们统计室的姑娘,上次还跟我打听啥时候放港片呢。”
我的心“咚咚”跳了两下,手里的烟都抖了抖。“去就去呗。”
孙磊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你真是块木头!看露天电影,关键是啥?是天黑!”他挤眉弄眼,“天黑看不清,正好办事儿啊。”
“你搬个板凳,悄悄挪到林晚旁边,等电影放到最刺激的时候,你就伸手——”他做了个牵手的动作,“把她的手一牵,成了就是一辈子,不成就说抓错了,谁也不尴尬。”
我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我……我不敢。”
“有啥不敢的?”孙磊拍着胸脯,“到时候我给你打掩护,你只管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林晚那么好的姑娘,盯着的人可不少。”
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孙磊这主意听着不靠谱,可那点藏在心里的期待,却像野草似的疯长。
晚上六点多,我从宿舍搬出爷爷留下的竹编板凳,用抹布擦了三遍,又换上过年才穿的白的确良衬衫,藏青色裤子,还偷偷抹了点我爸的蛤蜊油,搓得手心都发香。
孙磊看见我这模样,笑得直不起腰:“行啊你,这是要去见丈母娘啊?”
我踹了他一脚:“少废话。”
我俩到操场的时候,人已经聚了不少。大家搬着五花八门的坐具,有折叠椅、小马扎,还有带着孩子的女工,直接铺了凉席坐在地上。空气里飘着花露水、驱蚊香的味道,大喇叭里放着《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歌声回荡在操场上,让人心里跟着热乎起来。
我和孙磊找了个中间位置,视野刚好。我把竹编板凳放好,眼睛就跟扫描仪似的,在人群里找林晚的身影。
“找啥呢?”孙磊明知故问。
“找……找个通风的地儿。”我嘴硬。
“得了吧你。”孙磊朝东边努了努嘴,“喏,那不是?”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林晚和统计室的两个女同事,正说说笑笑地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卡其色裤子,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皮筋扎在脑后,看着干净又清爽,像初秋的风。
她们在我斜前方不远的地方坐下,林晚正好坐在最边上,离我这儿,就隔了两个带着孩子的大嫂。
孙磊用胳膊肘捅我:“看见没?缘分!待会儿你从那俩大嫂后头绕过去,坐到她旁边,机不可失!”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手里的板凳都差点滑掉。“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孙磊推了我一把,“拿出点男子汉的样子,别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黛紫。操场中央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银幕,放映员老周在后面摆弄着放映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孩子们在人群里追跑打闹,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只有我知道,今晚的我,揣着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七点整,喇叭里的音乐停了,操场上的几盏大灯“啪”地灭了,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欢呼。“开始了开始了!”孩子们兴奋地喊着。
孙磊在我耳边低喝一声:“上!”
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我抱着竹编板凳,猫着腰,像个偷偷摸摸的小偷,绕开那两个还在唠嗑的大嫂。黑暗中,我只能模糊地看到林晚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她旁边好像有个空位。
我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放下板凳,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没发出一点声音。我成功了。
我就坐在林晚旁边,能闻到她头发上飘来的淡淡的海鸥牌洗发水味,清新又安心。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的,震得耳膜都发响。
放映机“咔哒”一声,一道光束射在银幕上,《英雄本色》的片头跳了出来。电影,开始了。
电影里,发哥穿着风衣,手持双枪的样子,一下子点燃了全场的热情,人群里响起一阵喝彩声。
可我根本没心思看。我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右边的人身上。
是林晚,肯定是她。我能感觉到,她坐得很端正,安安静静的,不像周围的人那样时不时惊呼、议论。偶尔一阵晚风吹过,她衬衫的衣角轻轻扫过我的胳膊,那触感,又轻又软,像羽毛似的,挠得我心里发痒。
孙磊的计划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等电影到高潮,就伸手牵她的手。
我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我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心里琢磨着,她的左手应该也放在膝盖上吧?只要我慢慢伸过去,轻轻碰一下……
我不敢。刚才鼓起的勇气,好像在坐下的那一刻就用完了,剩下的只有紧张和胆怯。
电影里,发哥和小马哥在码头对峙,情节越来越紧张,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银幕。我旁边的“林晚”也看得很专注,一动不动。
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黑暗中,只能看到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好看得让我心跳又快了几分。
我在心里骂自己:陈默,你个怂货,机会就在眼前,再不抓住,以后肯定后悔。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晚风,鼓足勇气,把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右边挪。
一厘米,两厘米……
我的手碰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是她的衬衫。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都在发抖。再往前一点,应该就是她的手了。
我的手指继续往前探,终于,碰到了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是皮肤的触感。
我抓住了!我真的抓住了她的手!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我怕她嫌弃我手心的汗,怕她一下子甩开我,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一秒,两秒,三秒……
她没有动,也没有甩开我的手。
一股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成了!孙磊说的对,她没有拒绝我!
我的胆子大了起来,不再是轻轻触碰,而是用整个手掌,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包了起来。她的手比我想象的要小一点,很温暖。
只是……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印象里,林晚是统计员,每天就是对着报表算账、核对数据,她的手应该是细腻光滑的,带着点书卷气。可我握着的这只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虽然不粗糙,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是长期干活才会有的。
我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疑问:难道林晚也需要干体力活?
可能吧,我没多想,满心的欢喜已经冲昏了我的理智。我握着她的手,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电影里演的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时间好像变慢了,我感觉我们就这么牵着手坐了很久很久。我又偷偷瞥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么专注地看着电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我感觉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急促了一点。
我心里美滋滋的,开始幻想以后的日子:每天下班,我去统计室门口等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周末一起去逛百货大楼,看新上映的电影。越想越甜,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用了点力。
就在这时,我又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只手的骨节,好像比我印象中林晚的手要粗一点,林晚那么瘦,手应该更纤细才对。
而且,我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海鸥洗发水味,而是一种更浓郁、更甜的香味,有点像……对了,像飘柔洗发水的味道。
我们车间里那个最泼辣、最时髦的姑娘赵阳,用的就是这个牌子。她每次走过车间,都会留下一阵这样的香味,性格也像她的名字一样,像太阳似的,热烈又直接,敢跟车间主任据理力争,也敢穿着连衣裙在厂区里骑自行车。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我……我不会是牵错人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握着的手瞬间变得像烙铁一样烫。
我该怎么办?现在放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继续握着,等电影结束?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我回想了一下,刚才天黑,我光顾着看那抹浅蓝色的身影,没看清她旁边坐的是谁,万一……万一林晚旁边坐的不是空位,而是别人呢?万一我坐错了位置,牵错了人呢?
我越想越害怕,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姑娘的手,而是一颗定时炸弹。必须赶紧放手,纠正这个错误。
我鼓足勇气,准备悄悄地把我的手抽回来。
电影里的情节正好到了最高潮,发哥举起双枪,喊出那句经典台词,背景音乐变得激昂,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操场除了电影的声音,一片寂静。
这正是放手的好时机。我对自己说。
我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往回抽我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手指刚松开一点点……
突然,我握着的那只手猛地一紧,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我的手又拽了回去。
我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背上一阵刺痛——她竟然拧了我一下!力道不大,但很清晰,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我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手被她紧紧地攥着,她手心的薄茧摩挲着我的手心,一阵阵电流似的感觉传遍全身。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霸道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钻了进来,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别松手!”
只有三个字,却像三颗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这不是林晚的声音!林晚的声音是软的、糯的,带着点温柔。而这个声音,是脆的、亮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是赵阳!
我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她。我们车间的“小辣椒”赵阳,个子高挑,眼睛又大又亮,说话办事风风火火,是厂里出了名的泼辣姑娘。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坐在这里?我怎么会牵了她的手?她为什么不让我松手?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撞得我头晕眼花。我的手被她牢牢攥着,她的手心热得发烫,我的手心却冷得像冰。
我僵在板凳上,一动不敢动,像个被定住的木偶。
就在这时,电影里发哥大获全胜,银幕上出现了他标志性的笑容,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放映机的光束因为人群的晃动而摇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光束扫过了我旁边的人。
我看清了,真的是赵阳。
她没有看我,眼睛紧紧盯着银幕,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狡黠又得意的笑。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让我心慌。
电影结束了,操场上的大灯“啪”地亮了起来,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收拾板凳,准备回家。
光明来得猝不及防,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揭穿秘密的小偷,无处遁形。
赵阳几乎是在灯亮的瞬间就松开了我的手,动作快得像闪电,好像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十指相扣,只是我的幻觉。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折叠椅,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什么都没说,转身就挤进了散场的人群里,只留给我一个穿着红色衬衫的潇洒背影,还有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淡的飘柔洗发水香味。
我一个人傻傻地坐在竹编板凳上,右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那层薄茧的触感。
孙磊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一脸兴奋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成了没?牵到林晚的手了吗?她啥反应?”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跟他说?我说我牵是牵了,但是牵错人了,把赵阳当成了林晚,而且赵阳还拧了我一下,不让我松手。这话要是说出去,孙磊能笑我一年,整个轴承厂不出三天就得传遍“车床车间的陈默,想追林晚,结果摸黑牵了赵阳的手”,我简直没脸见人了。
“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孙磊看出不对劲,“被拒绝了?”
我摇了摇头。
“那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我站起身,拿起我的竹编板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啥,电影看完了,回去。”
我没敢再看孙磊,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人群。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我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还留着赵阳拧出来的红印子,她那句“别松手”,像魔音一样在我耳朵里反复回响。
我完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惹上大麻烦了。
第二天去车间上班,我感觉自己像个通缉犯,低着头,眼睛只敢看脚下的路,生怕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尤其是赵阳。
机加工车间很大,机床声震耳欲聋。平时我跟赵阳也就点头之交,她负责的机床离我的车床隔着好几排,可今天,我感觉整个车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我在这儿车零件,眼角的余光好像能瞥见她在那边穿梭的身影;听见女工们大声说笑,就以为她们在议论我昨晚的糗事。一上午,我魂不守舍,扳手掉了好几次,连车出来的零件都差点不合格。
师父老杨看我脸色发白,以为我中暑了:“小默,不舒服就去歇会儿,锅炉房旁边有酸梅汤,去喝一杯解解暑。”
我们厂里夏天有福利,锅炉房旁边搭了个小棚子,放着一个大瓷桶,装着厂里自己熬的酸梅汤,酸甜解渴,还不要钱。
我逃也似的跑出车间,冲到小棚子那儿,拿起公用的搪瓷缸子,接了满满一杯,冰凉的酸梅汤下肚,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
我正准备再接一杯,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调侃的声音:“哟,陈大车床工,喝酸梅汤都不洗缸子啊?”
我身子一僵,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我慢慢转过身,赵阳就站在我身后。
她穿着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头发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点汗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结结巴巴地问。
她翻了个白眼:“这酸梅汤是你家开的?就许你喝,不许我喝?”说着,她从我手里拿过那个刚用过的搪瓷缸子,也没洗,直接对着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喝完,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冲我扬了扬下巴:“胆子不小啊你,陈默。”
我心头一紧:“什……什么?”
“我说昨晚的事儿,”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身上的飘柔香味又飘了过来,“敢在黑灯瞎火的地方牵姑娘的手,胆子挺大。”
完了,她要跟我算账了。我紧张得攥紧了拳头,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解释——说我想牵林晚的手,牵错了?她会不会更生气?
就在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她突然笑了:“看你那吓样,脸都白了。”她把喝剩下的半杯酸梅汤塞回我手里,“我就是想问问,我拧你那一下,疼不疼?”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啊?”
“我问你,疼不疼?”她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问。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疼,显得我太娇气;说不疼,又好像有点敷衍。
她看我那傻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不逗你了。”“看你那怂样,跟个大姑娘似的,一点都不爷们儿。”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陈默,以后想牵谁的手,就光明正大地去,别偷偷摸摸的,没意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酸梅汤桶旁边,手里捧着她喝过的搪瓷缸子,缸边还留着她嘴唇的余温。
那个夏天,好像从这杯酸梅汤开始,就变了味道。
我不再刻意躲着赵阳,或者说,我也躲不掉。她好像总能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我去食堂打饭,刚排上队,她就端着饭盒插到我前面:“不好意思啊,我饿坏了。”回头冲我笑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不等我说话,已经打好饭走了。
我下班回宿舍,路过厂区公告栏,她正靠在栏杆上跟几个女伴聊天,看见我就喊:“陈默,听说你乒乓球打得不错,下午跟我们车间比一场啊?”我根本不会打乒乓球,只能红着脸,在她们的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她就像个小太阳,热烈、直接,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活力。而我,就像一块冰,在她的热情面前,一点一点地融化。
孙磊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你小子最近咋回事?不往统计室跑了?林晚那边你还追不追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林晚这个名字,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有点遥远了。我还是会偶尔在厂区里碰到她,她还是穿着素色的衣服,安安静静地走路,碰到人就羞涩地笑一笑,还是那么好。可我的心,好像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我的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冒出赵阳的身影:那个抢我搪瓷缸子喝酸梅汤的身影,那个靠在公告栏上喊我名字的身影,那个在黑暗里拧我一下说“别松手”的身影。
有一天,我车的零件出了点问题,加班到很晚。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厂区里静悄悄的。我骑着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那块白色的银幕,孤零零地挂在电线杆上。我想起了那晚的事,想起了那只牵错的手,和那句霸道的“别松手”。
我正发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在这儿回味昨晚的‘艳遇’呢?”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赵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也刚下班,头发有点乱,工装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你……你怎么也这么晚?”
“我们机台的零件出了点问题,刚修好。”她走到我身边,也看着空荡荡的操场,“你在这儿想啥呢?想林晚?”
我心里一咯噔,没说话。
她笑了笑:“我看见了,昨晚你一直偷偷看她,搬板凳过去就是想坐她旁边,对吧?”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我……我……”我语无伦次。
“你坐错位置了。”她替我说了出来,“我那天本来跟我闺蜜约好一起看电影,她临时有事没来,所以你就坐到了我旁边。”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我说不出的认真:“陈默,你是个好人,就是太闷了,也太胆小了。你喜欢林晚,厂里好多人都知道,就她自己蒙在鼓里。可光喜欢有啥用?你得说啊,得做啊。”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敢。”
“有啥不敢的?”她叹了口气,“被拒绝了顶多没面子,可你要是不说,连机会都没有。林晚那样的姑娘,喜欢她的人不少,技术科那个新来的研究生,最近不就总往统计室跑吗?”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技术科的研究生,我知道,长得文质彬彬,说话温文尔雅,比我这个跟钢铁打交道的车床工强多了。
赵阳看着我难受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自行车后座:“行了,别想了,我饿了,请我吃碗豆腐脑去。”
我们厂门口有个老两口开的豆腐脑摊,大爷磨的豆腐脑嫩得能掐出水,大妈调的卤汁咸香可口,撒上点葱花、香菜,再配个刚出锅的油饼,香得不得了。
我和赵阳坐在小摊的矮桌子旁,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放在面前。
赵阳是真饿了,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没什么胃口,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碗里的豆腐脑,心里堵得慌,赵阳刚才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技术科的研究生,总往统计室跑。
“怎么不吃啊?不好吃?”赵阳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豆腐脑,含糊不清地问。
我摇了摇头。
“还在想那个研究生?”她一针见血。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把嘴里的豆腐脑咽下去,喝了口卤汁:“瞧你那点出息,还没争取呢就先认输了?”
“我……我拿什么跟人家比啊?”我小声说,“人家是研究生,知识分子,坐办公室的。我就是个车床工,浑身机油味,我……”
“车床工怎么了?”赵阳打断我,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引得旁边桌的人都朝我们看,“车床工丢人吗?你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踏踏实实的,有什么好自卑的?再说了,研究生就了不起了?厂里的机床坏了,还不是得靠你们这些技术工人修?”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脸都有点红了。
我看着她,有点发愣。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为我这个“车床工”的身份辩护。
她看我呆呆的样子,语气又软了下来:“陈默,找对象不是比条件,是看两个人合不合拍,对不对脾气。你连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林晚会喜欢他不喜欢你?”
我还是没说话。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没那个勇气。
赵阳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不再劝我,低头继续吃她的豆腐脑。
那一晚,我们没怎么说话。吃完豆腐脑,我付了钱,在厂门口分开,她回女工宿舍,我回男工宿舍。
临走前,她对我说:“陈默,好好想想,别让自己后悔。”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赵阳的话在我耳边反复回响:“别让自己后悔。”
是啊,我真的要这么放弃吗?我喜欢林晚两年了,从进厂第一天在统计室门口看到她,就被她安静的样子吸引了。这两年里,我只敢远远地看着她,连跟她正经说句话都不敢。
现在,有个比我优秀的人要追她了,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我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算了吧,你配不上林晚,别自取其辱;另一个说,去试试啊,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找林晚,把我的心里话告诉她,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努力过,不会留下遗憾。
我一整天都在琢磨怎么开口,是直接说“我喜欢你”,还是委婉地约她看电影?我甚至在废纸上打了好几遍草稿。
下班铃一响,我就冲出了车间,连工作服都没换,脸上还带着机油味,跑到了统计室门口。我的心跳得比那晚看电影时还快。
我看见了林晚,她正和几个同事锁上门,准备下班。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衬衫,依旧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准备了一天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脚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个人朝她们走了过去——是技术科的那个研究生,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笑着跟林晚说着什么。林晚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身边的同事都在起哄,推着她。最后,她点了点头。
她和那个研究生并排朝厂门口走去,从我身边经过,她的眼里只有身边谈笑风生的人,根本没注意到我。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原来,赵阳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连一个机会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厂区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统计室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头,是赵阳。她也下班了,换上了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都看见了?”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难受?”
我又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就那么陪着我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走吧。”
“去哪儿?”我哑着嗓子问。
“带你去个地方。”她不由分说,拉起我的胳膊就往厂外走,她的手很有力,就像那晚在电影院里一样。
她拉着我穿过马路,走到厂区后面的湖边。湖边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能驱散一点心里的憋闷。
“陈默,”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是不是觉得再也遇不到像林晚那么好的姑娘了?”
我没说话。
“想哭就哭吧,”她说,“哭出来会好受点。”
我看着她,湖边的路灯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在湖边哭得像个孩子,把这两年的委屈、不甘和刚刚的失望,全都哭了出来。
赵阳没有劝我,就静静地站在旁边,等我哭完。
等我哭累了,抽抽搭搭地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手帕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擦擦吧,看你那熊样。”
我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两把脸:“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
她笑了笑:“行了,别酸了,一个大男人为了个姑娘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神很温柔。
我们在湖边坐了下来,谁也没说话,只听着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赵阳。”
“嗯?”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让我松手?”我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我,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因为,我不想让你松。”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为……为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从赵阳嘴里说出来,直接又坦荡,像一道惊雷,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陈默。”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我进厂第一天,就喜欢你了。”
我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赵阳喜欢我?这怎么可能?她那么耀眼、那么活泼,像个小太阳,而我只是个躲在角落里、不起眼的车床工。
“你……你别开玩笑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开玩笑。”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还记得吗?我刚进厂的时候,操作机床不熟练,不小心把手指划破了,流了好多血,是你冲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创可贴,还帮我包扎,骂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说操作机床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愣了一下,想了起来。那是我刚转正不久的事,一个新来的女工操作失误伤了手,我正好在旁边,就赶紧帮她处理了伤口,还训了她几句,怕她以后再出事。
“那……那个人是你?”我难以置信。
“嗯。”她点了点头,眼里闪着光,“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你了。你虽然话不多,看着挺闷的,但心特别好。我看你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把机床擦得干干净净;看你帮门卫大爷修收音机;看你把食堂里没吃完的馒头,分给厂区里的流浪狗。我觉得,你是个踏实、善良的人,所以,我喜欢你。”
她就那么看着我,把藏在心里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剖给我看。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我。我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惊讶,还有一丝慌乱。
“可是……我之前喜欢的是林晚。”我下意识地说,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伤人了。
赵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又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没说,我本来想着,如果你能跟她在一起,也挺好的。可你太慢了,太怂了。那天晚上在电影院,我本来想走的,可你偏偏坐到了我旁边,还牵了我的手。我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所以,当你想松手的时候,我没让。”
“陈默,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什么就会去争取,不想像你一样,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湖上,激起千层浪。是啊,我一直羡慕林晚的安静美好,却忽略了身边这个为我勇敢、为我争取的人。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我的心第一次为她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感动,是震撼,也是心动。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湖边走回厂里,一路走一路聊。我第一次跟一个女孩子说这么多话,跟她说我的家庭,我的童年,我的梦想;她也跟我说她的故事,说她手心的茧子是小时候帮家里干农活磨出来的,说她努力工作是想给弟弟攒学费。
我才知道,她看起来那么泼辣、无所畏惧,心里也藏着柔软和不易。我们像两个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在那个晚上,找到了通往彼此世界的桥梁。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我不再躲着赵阳,会主动在食堂跟她坐一桌吃饭,她也会来我的车床旁,给我送一瓶从家里带来的橘子汁。
孙磊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你小子,跟赵阳……?”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厂里的流言蜚语渐渐传开,有人说我甩了林晚跟赵阳好了,有人说赵阳横刀夺爱。可我不在乎,我第一次发现,当心里有了真正在乎的人,全世界的声音都成了背景音。
又是一个周末,我约了赵阳去市里的公园。那是我第一次正式约她。
我换上了最干净的衬衫,把我的二八大杠擦得锃亮,骑车去女工宿舍楼下接她。
她下来的时候,我愣住了。她穿了一件黄色的连衣裙,不是林晚那种素雅的款式,而是像向日葵一样,明艳、热烈。她还化了点淡妆,嘴唇红红的,站在阳光下冲我笑,瞬间点亮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们骑着车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我感觉自己像在拍电影。
在公园里,我们划了船,吃了冰棍,聊了很多很多。
傍晚往回走的时候,走在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变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我停下脚步,赵阳也停了下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明亮的日光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手心还有那层熟悉的薄茧,可这一次,我握得坚定又踏实,没有丝毫犹豫和害怕。
赵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反手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陈默,”她说,“你终于像个爷们儿了。”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我曾经以为,人生应该按部就班,像我计划的那样,找一个文静的姑娘,安稳过一辈子。可一个夏天的晚上,一次牵错的手,一个霸道直率的姑娘,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把我从安全的轨道上拽了出来,拽进了一个充满惊喜和温暖的新世界。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的姑娘,我知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松开这只手了。
九四年的夏天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可那个夏天也很美,美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那一年,我牵错了手,却爱对了人。
来源:孤独异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