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第一部能夸的

摘要：这个片子我给的评分是7分，看起来可能不算高，但这个7分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我对导演的预期实在是太高了。导演是鹏飞，他的前作叫《又见奈良》，关注我们久的朋友可能还记得，这是我 2021年的年度最佳，至今都是我最喜欢的国内文艺片之一，是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的片子。

时代有时代的好意和威力，但大多数的人，来不及和时代一起转身，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了代价。

本文作者/灰白，小哥写在前面今晚聊最近上映的新片——《飞行家》

这个片子我给的评分是7分，看起来可能不算高，但这个7分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我对导演的预期实在是太高了。导演是鹏飞，他的前作叫《又见奈良》，关注我们久的朋友可能还记得，这是我 2021年的年度最佳，至今都是我最喜欢的国内文艺片之一，是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的片子。虽然《飞行家》这部片是鹏飞导演的商业类型向的尝试，是他第一次尝试执导商业片，但因为佳作在前，我真的很难放低预期。看完的观感很矛盾，我依旧能在里面看到导演（同时也是编剧之一）的认真、他本身具有的幽默感和才华，但也能看到不少不确定、不得不和不适应。当然如果不是去和他之前的作品比较，只是和其他院线片比，它当然是一部值得一看的电影。开年到现在，院线这边我能夸出口的，想推荐大家买票的，这也是第一部。所以今晚我们会在前面多写一些优点，结尾再给大家聊聊我不满意的地方。正文

首先，这片子肯定是一个喜剧，是好笑的，是完全的商业片拍法，但你看完后回味它，你会发现是个从头讽刺到尾的片子，是个完全的悲剧。

看的时候你会笑得开心，看完回来回想你是笑不出来的。

这点非常厉害，两者都要做好，都要融合很困难。

我们先聊聊喜剧这个部分，因为它的题材关于东北下岗潮，通过一心想要打造飞行器、实现自由飞行，结果屡屡折戟的小人物李明奇，带出那个时代人们的伤痛与失去，这些本身跟喜剧是存在一定矛盾的，毕竟提及时代以及对小人物的影响，多半谁都不太可能笑得出来。

而这也恰恰是彰显《飞行家》原著水准，以及这个片子主创能力的地方——

原著的喜剧写法和主题内核是保持一致的，底色沉重，生活困顿，同时时代始终在动荡，人物的身份、理念、命运都是无序的，每个人对时代的感知力也是不同的，存在着巨大的时差。

当足够多的无序与时差，搭配出荒诞，搭配出反差，再反常也变得好接受了。

电影沿用并延展了这一点，片子的观感是轻快的，比如李明奇的小舅子高旭光，问过李明奇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飞行，李明奇没有描述多么宏大的场景，而是激情展开飞行对日常的改写与想象，说以后可以直接飞到二楼去买东西，和对象不用再轧马路，可以轧空气。

比如李明奇去小卖部打电话，跟一个想要卖给他进口返回舱零件的人聊完，小卖部老板听到了内容，但跟他不一样，并不在乎他通话的内容，只说了句“国际长途1分钟18块。”

这些喜剧设计和表达如果抽离时代来看，不会那么自然，正因为所有人都处于摇摇欲坠的时代边缘，以各自的方式应对变化，他们的对话永远是平行的，存在视野与身份的落差，所以笑点不是片段式的，服务于让人物更鲜活可信，也反衬出时代之下人们的努力与无力。

聊完喜剧，我们接着回到一开始说的，片子的讽刺。

为什么我们说，需要在看完电影后回味才能感知到，因为这片子最重要的是最后和电影故事无关的一场戏，是70年代的一个闪回，李明奇的父亲是个一心想要实现人类自主跳伞的知识分子，在十年浩劫期间，被抓去审问，进去之前朋友劝他顺着“红X兵”说，但他留了一句话，

“我相信科学，相信自己，我不撒谎。”

最后父亲在那十年用飞上天再掉下来的方式自戕了，这成了李明奇的第一个时代创伤，他看到了对抗时代之后的“不撒谎的代价”。

所以，这决定了这个角色的早期复杂性体现在“软弱”和“不死心”的综合体，哪怕他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他依旧很轻易地因为要结婚，就放弃了飞行这件事情。

这里蒋奇明演得非常好，同时还有各种小动作，眼神，不经意的对天空的张望，对工业相关新闻的留意都在让观众感受到他的不死心。

本身到这里后续很容易走向好莱坞的那种梦想家电影，人物排除万难，实现梦想。

但《飞行家》完全没有，编剧走了反方向，他让人物飞，还飞了两次，但全部都是被迫的，一次是下岗潮来临，他为了生活，飞上天给自己家舞厅发传单。另一次是改革之后，被骗的倾家荡产，为了救自己重病的家人，去给电视台表演从新建的地标塔上跳下来，用喷气背包落地，身上贴满了各种广告。

因为整个电影的故事走向，就是他在飞这件事情主动权丧失的过程，所以他的不死心反而成了一种悲剧元素，一种没人注意的梦想的残余。

更巧妙的是，如果你从全局来看，他的飞行梦想其实一直就是在往反方向走的，只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

他很早就因为想要改良飞行器再次飞行，联合高旭光偷拆厂里的进口零件，跟高旭光说过，“人能飞的话，视野就变大了，视野变大，想法也会跟着变，最后世界也会跟着变”，这句话指向的是他的激情与能动性，他认为人与世界，是前者改变后者的关系。

但也就在那一次飞行之后，所有的遭遇都成为了对他这句话的反驳。

高旭光为了阻止飞行器飞走，失去了三根手指，两个人都失去了工作，下岗潮也随之来临，此后李明奇就再也没有主动尝试过飞行，开始开舞厅，设法结合自己的飞行梦想和技术，解决一个又一个生活的难题，而不是借由飞行梦想，投入到生活和世界的改造里，投入到对自由和科学的追求之中。

他意识不到的是，他的想法没错，逻辑没错，但因果错了。对小人物而言，现实往往是倒过来的，世界变了，时代变了，然后人不得不变。

所以李明奇的这句话，后面还借由高旭光的台词反写了一遍，高旭光从北京欠债回来，跟李明奇说“你跟我说过世界变了，人的想法也会变，我给你看看现在外面的变化”，其实即使没有这句台词，表达也足够充分了。

里面人与人的对照和关系，也构成了对时代的另一重讽刺。

李明奇和庄德增是一组镜像人物，但写法也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用英雄煽情、用反派泄愤，他们都有过相似的爱好，庄德增大学专业是天文学，也会看天文杂志，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是被异化的程度。

李明奇的软弱，对梦想的不死心，让他难以彻底适应时代对人的异化，依旧会为了工友，为了亲人的事情奔走努力。

而庄选择了不择手段去赢利，企图搭上任何一趟时代的顺风车，收购舞厅、开新潮餐厅等，会量化每一个人的价值，包括平时称兄道弟的高旭光。

李明奇的选择没有给他带来太多收益，庄德增的选择也没有带来什么显然的恶果，如此描述的意义，其实是让我们以人物为参照系，感知到经济腾飞之下，人性坠落的高度。

正是因为存在李明奇这样的人，他在乎妻子的感受，在乎工友的为难，在乎岳父的身体，当庄德增说出“在你背后打广告性价比更高，因为你会正面朝下摔死”，当台长知道李明奇活下来后，只说出一句“我要去省台了”，我们才得以更快更痛地明白，这些不在乎的话语，关乎人的被扭曲，被异化，关乎更多无名之辈的被剥夺。

从“十年”，到下岗，再到改开，时代有时代的好意和威力，但大多数的人，来不及和时代一起转身，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了代价。

片名叫“飞行家”，可实际讲述的是无数人的失重和下坠，这或许是片子的最后一重讽刺吧。

最后我聊聊这个片子的问题。

这个片子的问题，出现在第三次飞行的时候，更具体来说，是男主李明奇第三次飞行的动机。

第三次飞行的动机，相比前两次必须是最复杂的，因为人物已经在时代浪潮里经历了大量的磨难，委屈和妥协，然后靠着妻子和“孩子”的爱，对飞行的念念不忘，继续咬牙活下去。

所以，当他面临必须要用自己的飞行表演，来换孩子的生命的时候，上面两种情绪必须同时体现，毕竟他在出卖自己的梦想，同时也在完成自己的梦想。

他应该是极其复杂的，有他的恐惧，不甘心，畏缩，也有对救孩子这件事情的坚决和勇敢，这应该是一个有很多细节的过程，但最终出来的结果，实在太像是一个俗套商业片爱用的英雄主义叙事了——李明奇从决定救孩子那一刻就是一个英雄式的讲述方式，没有任何的迟疑，恐惧，最终在所有人的掌声里完成了飞行任务，挽救了孩子的生命。

人物在这里失真了，没有人性本能的一部分，也没有自己梦想的兴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