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凭《索尔之子》等影片扬名影坛的匈牙利导演拉斯洛·奈迈施(László Nemes)曾担任贝拉·塔尔的副导演。日前,他撰文回忆这位刚刚离世的匈牙利电影大师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凭《索尔之子》等影片扬名影坛的匈牙利导演拉斯洛·奈迈施(László Nemes)曾担任贝拉·塔尔的副导演。日前,他撰文回忆这位刚刚离世的匈牙利电影大师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我最后一次见到贝拉·塔尔,是几年前的阿姆斯特丹奈克萨斯思想者大会上(NEXUS Conference)。我们受邀以世界现状和艺术发展为话题做演讲。他和我都认为这世上存在着光明与黑暗,但在具体看法上,我们又有所不同。当时他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精神依然矍铄,还是如过去那般桀骜不驯。我们促膝而谈,双方都很清楚,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彼此吐露心声。而我这个塔尔的门徒,也最后一次见识到这位大师身上的怒、悲、爱与恨。
《来自伦敦的男人》剧照
我第一次见到贝拉·塔尔是在2004年,当时他正筹拍《来自伦敦的男人》。我志在拍电影,得知该片在招导演助理,就递了简历。于是,我从他那里,得到了人生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工作。作为助理,我要为片中一个主要角色寻找合适的演员。我为此奔忙了好几个月,可最终的剧本里,这个角色却被拿掉了。不过,对贝拉而言,为电影付出的努力,怎样都不会白费——它们都会融入作品的能量场中。于他而言,艰辛求索才是通往一部电影成品的不二法门。过程越难,结果反而越好。他要记录生命,记录生命永不停歇的舞蹈。他的镜头编排让我大开眼界:长达10分钟不间断的长镜头将空间、人物、时间融为一体——而且全都是黑白画面。
《来自伦敦的男人》剧照
我逐渐意识到,这才是学习拍电影的最佳方式,好过去任何一家电影学院:找到这么一位大师,由其引领,探寻艺术之奥秘,这也是过去几百年来那些画家、工匠学习手艺的方式。我发现贝拉拍电影时,仰赖的是紧密合作、值得信任的小团队。对于各种电影工艺,他尤其关注。在如今这个追求速度、效率的时代,很少有人再这么精益求精了。他注重一切与人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在这个日益肤浅的社会中越来越被遗忘的那些人。相对于电脑制作,他对胶片有着深切的热爱,因为他的所有电影都根植于现实世界。但是,由现实出发,其最终境界又都是形而上的,而这恰恰也是我所偏爱的。
英国演员蒂尔达·斯文顿在《来自伦敦的男人》中。
现在回想起来,《来自伦敦的男人》真是疯狂的壮举。这是一部改编自比利时作家乔治·西默农法语小说的匈牙利电影,演员来自五湖四海,也包括匈牙利本地的半业余演员,大家各说各的母语;拍摄资金则来自欧洲各国,情况复杂;故事发生在诺曼底省的港口城市,但实际在科西嘉岛的巴斯蒂亚拍摄;时代背景是二十世纪30年代。影片的主场景是一座需要剧组凭空搭建出来的巨型金属瞭望塔。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又一个《陆上行舟》式的项目,但贝拉、他的伴侣兼剪辑师阿涅斯·赫拉尼茨基、艺术指导拉斯洛·拉伊克、编剧拉斯洛·克拉斯纳霍尔凯以及其他成员的非凡才华和坚韧不拔,都让我相信我们剧组就是世界的中心。
《来自伦敦的男人》剧照
因为可用的资金与影片规模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来自伦敦的男人》的拍摄过程充满困难与挑战。追求完美的他,一边寻找新的资金,同时又不断更换摄影指导的人选。也就是在那时,我理解了妥协与和解之间的区别。身为电影人,只能在这两者之间寻找平衡点。有时候,你只能做些牺牲;但又有些时候,为了艺术,你必须坚持己见。即便是贝拉,要做出正确的选择,也并非易事。就在《来自伦敦的男人》拍摄陷入困境的那几个月里,制片人赫伯特·巴尚自杀了。这出悲剧也说明哪怕是贝拉·塔尔的艺术世界,也逃不过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深切关联。生活就是电影,电影就是生活。
某天,拍摄再次暂停,于是我在巴斯蒂亚的书店闲逛,偶然看到一本讲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书。再往后,我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找到讲述这个故事的方式,那就是我的第一部剧情长片《索尔之子》。
《序曲》剧照
告别贝拉·塔尔的世界,那并非易事,需要果断。我告别的时候,内心无比失落,但我也随身带走了他的叛逆,以及他对于各种惯例、规范和学院派精神永远心存质疑的态度。2004年冬天,贝拉与著名电影摄影师罗比·穆勒合作,在布达佩斯拍摄一部有关匈牙利加入欧盟的短片。他将短片命名为《序曲》。联同另外几位助手,我们被要求连夜去寻找300名无家可归者,征得他们同意,在他们排队领取救济时拍摄。那是络绎不绝的一张张面孔,展现着人性、脆弱,那是一群被时代遗忘的人。这就是他眼中的欧洲的匈牙利。开车捎我去拍摄现场时,贝拉近乎有些羞涩地问我,觉得这短片拍得怎么样。这么一位伟大的导演为什么要问一个年轻助手这样的问题?或许,他早已知道了,我会永远尊重他所传承的传统,并且尽我所能,让这火焰继续燃烧下去。
来源:曾见明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