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电影里,肖央饰演一个面临裁员危机的记者。他在战乱的异国他乡,带领几个中国同胞,与恐怖分子斗智斗勇,上能对抗枪炮和炸弹,下能拯救底层老幼,甚至能在枪林弹雨中保护自己孕晚期的妻子,最终逃出生天,回到祖国,并成功将恐怖分子的暴行带出外界,公诸于世。
以境外人质解救为题材的电影《用武之地》,于2026年元旦档亮相。
导演申奥,曾在三个月前拍出黑马之作《南京照相馆》。
电影里,肖央饰演一个面临裁员危机的记者。他在战乱的异国他乡,带领几个中国同胞,与恐怖分子斗智斗勇,上能对抗枪炮和炸弹,下能拯救底层老幼,甚至能在枪林弹雨中保护自己孕晚期的妻子,最终逃出生天,回到祖国,并成功将恐怖分子的暴行带出外界,公诸于世。
这种曝光恶行的正义叙事,颇似导演申奥上一部电影《南京照相馆》。不同的是,《南京照相馆》的主角更像是一群人,《用武之地》的主角,则是肖央一个人。
电影《用武之地》中,肖央饰演一名驻外记者马笑
电影里,他同时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丈夫,一个总是充满希望、决意牺牲的父亲,和一个不惧死伤、义薄云天的中国同胞。
约从2018年《误杀》系列影片开始,肖央饰演的主角里,一副个人英雄主义的形象,逐渐取代了他早年在那些充满着自我嘲讽、调笑和怜悯的小人物形象。后者承载的松弛与柔情,以及自我审视和恻隐,让位于极似吴京那般的,对外喷薄的,将自己变成武器的刚硬。
肖央不再是那个当年唱着《小苹果》火遍大江南北的圆脸小伙子。2026年跨年夜,“筷子兄弟”合体表演“翻车”,两人纷纷出现明显失误:其中肖央演唱《小苹果》副歌时忘词卡顿,气息不稳、音准偏差等问题,引发热议。
肉眼可见地,肖央已经不再是那个代表小人物底色的“筷子兄弟”,我们也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见那股似笑非笑的,对命运展现出的苍凉和挑衅。近年来的角色,可能在外置条件上很苦,很痛,很绝境,但内置的悲剧性和残忍性,消失了。
肖央的消失,不是个人的消失,而是一种演员,一种喜剧,以及一种聚焦小人物的话语的式微。
2007年,刚从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毕业的肖央,与一家广告公司的小老板王太利,因音乐爱好成为忘年交,并建立了音乐组合“筷子兄弟”。
坊间耳熟能详的那几首筷子兄弟的歌,如《老男孩》《父亲》,主题与基调其实都是“失败”。青春的失败,亲情的失意,音乐结构粗糙,旋律接地气,但就像作于田野间的诗,带着天然的真实和朴素,以青年人所不该具有的中年的沧桑嗓音,精准击中了一个时代正在形成、却尚未被主流文艺命名的情感结构。
《老男孩》里的一句歌词,直到现在仍然能迅速勾人眼泪:“转眼过去多年时间,多少离合悲欢,曾经志在四方少年,羡慕南飞的雁。(王太利)各自奔前程的身影,匆匆渐行渐远,未来在哪里, 啊,谁给我答案。”
在城市化余温里狂奔的普通人,在前进洪流里黯然神伤的边缘人,肖央对这种普通人情感的回望和拿捏,让他通过音乐,被世界看见。
即便是在后来火遍大江南北的《小苹果》,形式上朝着流行、网感进击,被嘲低俗和浅薄,却像是对名利场的一次玩世不恭的嘲讽。在自导自演的MV里,肖央还是那副圆脸,小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种身处人群中,又对人群不屑一顾的嘲讽。
《小苹果》MV中的肖央
用拙朴的方式致敬梦想和青春,那种不加修饰的,表达自我的冲动和真诚,以及不自量力的跳跃与呐喊。这是肖央最初被世界看见的模样,也是早年的他对世界的看法。
很快,他发现,借助影像的表达,比歌词和旋律里的表达,或许更适合他。
2010年,“筷子兄弟”自导自演了一部名叫《老男孩》的喜剧短片,以诚实、极具生命力的表达,被一代人视为青春的祭奠场,筷子兄弟也因此成为“怀旧、青春、梦想”的代言人。
《老男孩》MV中的王太利(左)和肖央
同年,喜剧大师赵本山收了一个新学徒,名叫大鹏。
大鹏比肖央小两岁,但他和肖央一样,年少叛逆,喜欢音乐,尝试过建立自己的乐队,也同样刚开始自己的演艺生涯。
成为赵本山的第53个学徒时,大鹏刚拍完《屌丝男士》,这部自制剧在搜狐上线后,短期内点击率节节攀升至超千万。
数据的成功,反映了一种时代情绪。“屌丝”,这个始于贴吧的网络热词,简单粗暴地概括了当时一批人的自我认同——与“高富帅”“白富美”形成对比的,平庸且缺乏主流竞争力的群体。他们自嘲为“loser(失败者)”,对生活怀着一种漠视的、淡然的心态。
《屌丝男士》第一季中的大鹏(右)和沈腾
那些年,这种对小人物的体恤,短暂代替了超级英雄式爆米花电影的感官刺激,让人们得以通过银幕上那些人、那些事,审视自己所拥有的真实生活。在宏大叙事逐渐占据主流话语的时候,小人物们虽然没有昂然的正能量,却有拥抱世俗乃至底层命运的勇气,以及直面威严的洒脱。
不同于站在集体视角向前开的宏大叙事,也不同于第六代导演引以为傲的文艺手法和深刻内涵,一批紧跟商业化需求的凡俗和草根故事,孜孜不倦地讨论着一种议题:一个失败者如何在体系里存活?一个“不可爱”的人如何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爱与尊重?
如开心麻花系列的《驴得水》《夏洛特烦恼》,本质是是借小人物的自娱自乐,对复杂、臃肿的生活形态进行了一次消解。故事承载的浓厚人情味,又完成了某种对系统的挑衅和拒绝。
《夏洛特烦恼》剧照
这也是肖央和大鹏在2010年代得以借力的关键情绪。
大鹏在《煎饼侠》里饰演因丑闻过气的明星,肖央在爱情喜剧《情圣1》里饰演为出轨不择手段的中年男人。失意的演员、歌手,和渴望重燃激情的中年人,都需要不惮扮丑,在这方面,无论是肖央还是大鹏,都毫无心理负担。
他们都非科班出身,但都在电影里有着可圈可点的演技。这或许与他们对喜剧的理解有关。
喜剧从根本上与人的痛感有关,而一个普通人的痛感,往往并不来源于多么戏剧的变故,而是现实生活日复一日的挤压。面对环境对个体的摩擦,以及绝对碾压,小人物在不得不直面自己在真实生活里的失败、懦弱与恐惧时,他哭了,但也或许笑了。
电影《情圣》中的肖央
成名后的采访里,肖央提起自己的童年。他自幼厌恶循规蹈矩的无聊日常,总在学校与家庭生活里作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叛逆举措。他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体会,与他对世界玩世不恭而又丰沛饱满的表达欲,是相映成趣的。
“艺术某种意义上就是对现实的反哺。在现实里觉得不满足的人,才会在艺术上去寻求。”在成为“艺术从业者”之后,肖央这么说。
当然,“屌丝”这个词没有存在太久。2015年,人民网舆情报告将它列为网络低俗语言,同期,教育部呼吁整治此类用语。
“屌丝精神”自此转为地下,但十年过去,它其实并未被真正淘汰,只不过是从一个外显的流行词,内化成了拿不上台面的,隐性的时代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呢?
是更为正确的、毋庸置疑的“好”的情感。比如,身为丈夫和父亲,为保护妻子奋不顾身的决绝,为家庭、孩子无数次自我牺牲的决心。就像刘德华在近年来的港片里一次次做家庭的拯救者,几乎成为一种格式化的,乏味的完美中年男人。
这样一个“好”的人,配得上一切最好的结局。于是,《用武之地》最后一幕,肖央开车载着妻子与刚出生的孩子,沐浴在城市街道的阳光下,视窗里透出一家三口如出一辙的幸福的微笑。这是这个时代的导演能为观众制造的,一个普通家庭拥有的最美好的幸福画卷。
马笑(肖央 饰)和潘文佳(齐溪 饰)夫妇
少年的愁思,遐想,甚至是“意淫”,这些东西是带有刺痛感的,它即便是真实的,却终究太消极,太孤独。让人沮丧,而非充满希望。
但一个中年男人在家庭里收获理想的幸福生活,显然是一种更能被当下接受的价值定位,更丝滑,更温和。最重要的是,它更难以找到被激进者攻击的弱点。
因为坚定不移的对家庭和女性的呵护,他们能避免掉入“老登”和“爹味”的嫌疑,或者至少能抵消一部分。这不仅讨好了大部分没什么想法的普通观众,也讨好了那部分原本对这种超英式男性气概捏着鼻子的女性观众。
就像《用武之地》里,即便置身孤立无援的绝境,在无意间看见绑匪是女性之后,肖央立刻阻止了同伴打算还击的枪口。极端境况下,仍然能调度出对妇孺的本能的体恤,这种家庭式的个人英雄,因而添了一抹柔软的暖色,与吴京那种传统的、仅有黑白灰色的硬汉派区别开来。
《用武之地》剧照
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2018年,肖央出演了陈思诚监制、翻拍自印度同名悬疑片的《误杀》。他饰演的泰国华裔李维杰,虽然仍然处于普通人阶层,面临着权贵强力的压迫,但为了保护妻女,他展示出无所不能、足智多谋的一面。倚赖着自己看过的上千部电影,以及对家人无条件的爱,突破了一个底层小市民本该具有的头脑与行动力局限。
老了以后,“屌丝”肖央没有变成电视剧《漫长的季节》里范伟、秦昊那种磨去棱角的中年人,而是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父亲。
《误杀3》中肖央饰演的郑炳睿
2018年至2023年的三部《误杀》里,肖央都以这样的角色形象,不顾一切地拯救孩子、妻子,而且最终总是能成功,肖央的银幕形象,逐渐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屌丝”,向一个无所不能的父亲进化。他可能生活在底层,而且大概率仍然是个广义的“loser”——青年失意,中年不得已回归家庭,但这样一个失落的人,因为充沛的,毋庸置疑的亲情和正义,又总能在家庭领域重新变回英雄。
这些叙事里的肖央,从一个对梦想敝帚自珍的人,变成了一个鼓励所有人相信爱与梦想的信徒。他在每一个临危关头的微笑,都不再有当初那种迷人的自嘲和自怜的意味,而是在固定的商业片公式下,精准转换成了另一种价值代言人。
几部让肖央成功“转型”的《误杀》系列电影背后,离不开一个人:陈思诚。
2015年,陈思诚凭自编自导的电影《唐人街探案》获第23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编剧。那时候,肖央就已经开始客串“唐探”系列了。
那两年,流量经济迅速崛起,大众传媒不得已要靠抢夺大众的注意力来立足,这当中的佼佼者,是几秒内决定去留的短视频。整个中国电影市场,也在随后的十年内,悄然向这套逻辑低头。直白、强烈的情绪冲击,代替了逻辑和社会性的审美,一部成功的电影,最好也能同时拍成一部能以一句话概括主旨的短剧。
电影《唐人街探案》中的肖央
陈思诚比肖央年长两岁,也经历了以港片为代表的商业电影黄金时代发展,也在三十来岁被迫进入了以流量作为商品的内容转型时代。相较于肖央,陈思诚更多将自我定位为一个内容捕猎者,他总能精准地嗅到时代变换,深谙人们需要满足感官欲望和心理猎奇的东西,但又不能放任自己跌进浅浮和庸俗的泥潭。于是,陈思诚在他擅长的悬疑+喜剧类型片里,不知疲惫地探讨人性之恶,探讨爱、勇气与正义的永恒力量。
即便这种所谓的探讨,更多时候只是一种基于固定公式的,对观众呈递的视效、情绪和心理满足。故事背景的绝对架空,仿佛在一开始就警告了观众,这个世界里没有你熟悉的东西,也别试图与任何真实的人与社会做联想。
如今,许多人走进影院,想获得的就仅仅是一种情绪上的按摩。感官需要在绝对放松的情况下接受刺激,但不能主动产生作用力。曾经占据喜剧电影半壁江山的开心麻花,也一年年拍着不再讽刺,不再批判的闹剧。喜剧的变化只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全部。
2024年上映的喜剧电影《抓娃娃》剧照
从边缘走进主流的肖央,不得不接受这股力在自己身上施加的变化。这是一个演员作为商品的必然,是一个不甘永远居于边缘的人注定会走向的妥协。
从这个意义上看,隔壁的大鹏似乎更幸运,或者说,更聪明。
近年来,大鹏的重心往创作倾倒。或是选择与不那么主流、中心的大制作合作,比如两年前主演的职场喜剧《年会不能停》,大鹏在这部年度黑马里,一如既往地以老实人身份,对异化的现实作出幽默的嘲讽。
这种刺痛感,没有在大鹏身上褪去,反而被一贯钝感的人物形象,更好地包裹及保护着。如今,“屌丝”和“老男孩”未必还能吸引多少普通人的共情,但“社畜”这样的身份,一定是机巧及安全的。
电影《年会不能停》中的大鹏
大鹏再上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露面,是《南京照相馆》上映的那个夏天,他在历史题材电影《长安的荔枝》里,同样是一个社畜,以一己之力对抗强权秩序,用几近于悲壮的色彩,质问底层小人物在宏大时代的境遇。
既然环境变了,追问不一定需要那么犀利,那么以圆滑的姿态,继续在笑声之下埋点儿什么,将是喜剧最主要的形式。
来源:南风窗NF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