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但在那个连黑白电视机都是稀罕物的年代,我这个放映员,在村里人眼里,多少带了点文化人的光环。
83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婆娘,没日没夜地撕扯着人。
知了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李卫,那年十九,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电影放映员。
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
但在那个连黑白电视机都是稀罕物的年代,我这个放映员,在村里人眼里,多少带了点文化人的光环。
谁家要是能请我到院子里,单独扯上幕布放一场电影,那绝对是脸上最有光的事。
这天下午,我正光着膀子,在院里的水井边冲凉,村长张大海就找上了门。
“卫子,卫子!”
人还没到,他那破锣似的嗓门就先到了。
我赶紧把水桶放下,胡乱在身上抹了两把。
“张叔,啥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张大海一米八的个头,黑得像块炭,往我面前一站,就把太阳光全挡住了。
他咧着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没把我拍散架。
“好事!”
他神秘兮兮地说。
“晚上,把你那套吃饭的家伙,搬我家里去。”
我愣了一下。
去村长家放电影?这可是头一遭。
“张叔,这……不合规矩吧?电影是队里的,得大家一起看。”
“规矩?”
张大海眼睛一瞪。
“在咱这村里,我张大海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哪敢接。
“叔,我不会。”
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今儿个,镇上的刘会计要来。这事,得看你的了,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会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可是个大人物,管着全镇的账本子,捏着给各个村批条子的权力。
怪不得张大海这么上心。
“叔,你放心,保证给你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我拍着胸脯保证。
张大海满意地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行,那你早点准备,天一擦黑就过去。”
说完,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留下一串长长的烟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请刘会计看电影,分明是拿我的手艺,去巴结讨好人家。
傍晚,太阳刚下山,我就扛着放映机,拎着两个大铁皮箱子,往村长家走。
箱子里,是今天的主角——《少林寺》。
这片子,火遍了大江南北,村里人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亲。
村长家是村里唯一的砖瓦房,青砖红瓦,院墙也比别家高出一头。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一张大八仙桌。
张大海的老婆,陈红,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院子间忙进忙出。
陈红是村里公认的最漂亮的女人。
皮肤白,眼睛大,走路腰肢一扭一扭的,像水蛇。
她比张大海小了快十岁,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不少小伙子都偷偷掉了眼泪。
“卫子来了,快,屋里坐。”
陈红看见我,脸上堆起笑,热情地招呼我。
她一笑,眼角就荡开两道好看的纹路。
“嫂子,我先把家伙什架好。”
我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会勾人。
张大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
“别理你嫂子,先干正事。”
他指了指院子正对着堂屋的那面墙。
“幕布,就挂那儿。”
我应了一声,开始手脚麻利地干活。
架机器,挂幕布,连接线,调试焦距。
一套流程下来,我已经满头大汗。
陈红给我递过来一碗凉茶。
“喝口水,歇歇。”
“谢谢嫂子。”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透心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里点起了一盏15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切。
一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进了院子。
刘会计到了。
他大概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蓝色的确良干部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跟村里这些土里刨食的汉子比,他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哎呀,刘会计,可把您给盼来了!”
张大海立马迎了上去,双手握住刘会计的手,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张村长太客气了。”
刘会计笑着,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陈红也赶紧端着一盆热水出来。
“刘会计,快擦把脸,解解乏。”
“弟妹辛苦了。”
刘会计的目光,在陈red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摆弄我的放映机。
酒菜很快上齐了。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张大海和刘会计推杯换盏,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场面话。
什么“政策”,什么“指标”,什么“共同致富”。
陈红在一旁殷勤地布菜、倒酒,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酒过三巡,张大海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
“刘……刘会计,今儿个,我特意……请卫子,给您放一场电影。”
他指了指我。
“这可是咱村……独一份的手艺。”
刘会计扶了扶眼镜,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哦?那敢情好,我也很久没看露天电影了,怀念呐。”
“卫子,开始!”
张大海大手一挥。
我赶紧发动了机器。
“嗡——”
放映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一束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
熟悉的龙标和“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字样跳了出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少林寺》的音乐响起,李连杰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出现在幕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连张大海和刘会计,也暂时停止了说话,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电影。
我松了口气,靠在放映机旁边,点了根烟。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很舒服。
电影放了一半,觉远和尚正在被师父罚跪。
突然,“啪”的一声,幕布上的画面,卡住了。
然后,光束一暗,灯泡灭了。
“怎么回事?”
张大海不满地嚷嚷起来。
“卫子,你这机器怎么回事?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心里一惊,赶紧检查。
坏了,是灯泡烧了。
这放映机的灯泡,金贵得很,我手里就一个备用的。
“张叔,灯泡烧了,我换一个。”
我一边说,一边打开工具箱。
可我翻了半天,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备用灯泡,忘带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什么?”
张大海一听,酒醒了一半,脸拉得老长。
“你怎么办事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忘?”
刘会计也皱起了眉头,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不悦,明明白白。
我急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叔,我……我这就回去拿!”
“等你拿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张大海一拍桌子,桌上的盘子碗叮当作响。
“你……”
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红,突然开口了。
“大海,你别冲孩子发火。我记得,咱家储藏室里,好像有这种大灯泡,是前年队里剩下的。”
我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吗嫂子?”
“我也不确定,得找找看。”陈红说。
张大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那还不快去找!愣着干什么!”
他对陈红吼道。
然后又转向我,语气不善。
“你也去,帮着找!”
“哎,好。”
我如蒙大赦,赶紧跟着陈红往屋里走。
储藏室在堂屋的西侧,黑漆漆的。
陈红拉了一下灯绳,没亮。
“灯也坏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去找个手电筒。”
她转身去了主屋。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能闻到一股陈旧的、混杂着谷物和灰尘的味道。
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是找不到灯泡,今天这事,怕是没法收场了。
很快,一束光晃了过来。
陈红拿着一个老式的手电筒,走了回来。
“进来吧,小心脚下。”
她推开储藏-室的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储藏室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农具、粮食袋子、破旧的家具,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记得就放在那个架子上了。”
陈红用手电筒照着墙角的一个木头架子。
架子最高一层,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盒子。
“太高了,我够不着。”
陈红仰着头,有些为难。
“我来吧,嫂子。”
我自告奋勇。
我搬过来一个木凳,站了上去,还是有点勉强。
“嫂子,你帮我扶一下凳子。”
“好。”
陈红走过来,用手扶住晃晃悠悠的木凳。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就贴着我的小腿。
温热的,软软的。
我心里一阵发慌,赶紧收回心神,伸手去够那个纸盒子。
盒子很轻,我拿下来,打开一看,失望地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些没用的螺丝钉。
“不是这个。”
我又去拿旁边一个。
这个也不是。
一连拿了三个,都不是。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会不会记错了?”我问。
“应该不会。”
陈red的语气很肯定。
“再找找,肯定在。”
我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在架子上翻找。
陈红就在我下面,扶着凳子,手电筒的光,随着我的动作,不停地晃动。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淡淡的香味。
不是雪花膏的味道,是一种……说不出的,很好闻的味道。
就在我把手伸向最里面的一个盒子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张大海的吼声。
“还没找到?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我吓得手一抖,脚下的凳子也跟着一晃。
“小心!”
陈红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我的腿。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和惊人的弹性。
我的脸,“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对……对不起,嫂子。”
我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事。”
陈红也慌忙松开了手,声音有些发颤。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和微妙。
“找到了!”
我终于摸到了那个装着灯泡的盒子,像是摸到了救星。
我赶紧从凳子上跳下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我出去换灯泡。”
我不敢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储藏室。
回到院子里,我手忙脚乱地换上新灯泡。
还好,灯泡是好的。
放映机重新发出了轰鸣,光束再次打亮了幕布。
电影继续。
但我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在储藏室里,那柔软的触感,和那淡淡的香味。
我偷偷看了一眼陈红。
她已经回到了桌边,低着头,默默地给大家倒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一场电影,放得我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熬到电影结束,曲终人散。
刘会计似乎很满意,临走时,拍着张大海的肩膀,说了句“不错”。
张大海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也没再怪我,反而塞给了我两块钱,和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
“今晚辛苦了,拿去,买酒喝。”
“谢谢张叔。”
我接过钱和烟,心里五味杂陈。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陈红送我到门口。
“卫子。”
她突然叫住我。
“嫂子,还有事?”
“刚才……谢谢你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没事,嫂子,应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上黑,小心点。”
“嗯。”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村长家。
月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一直看着我。
从那晚以后,一些事情,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我在村里碰到陈红,她会主动跟我打招呼,笑得比以前更亲切。
有时候,她会塞给我几个刚从地里摘的西红柿,或者几个热乎乎的鸡蛋。
“拿着,补补身子。”
她总是这么说。
村里人见了,都开玩笑。
“哟,卫子,跟村长家的关系,不一般呐。”
我只能嘿嘿傻笑。
我不知道陈-红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那晚的意外,觉得亏欠我?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张大海还是那个张大海,每天背着手在村里溜达,吆五喝六。
他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有时候,队里分点什么好东西,他都会给我留一份。
我成了村长家的“红人”。
但我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悬崖边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又过了半个月,队里派我去镇上,参加为期一周的放映员培训。
我巴不得赶紧离开村里,好让这乱糟糟的心,清静清静。
临走的前一晚,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陈红却找来了。
她没有进院子,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卫子,在吗?”
“嫂子?这么晚了,有事?”
我心里很惊讶。
“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你说吧,嫂子。”
“这里……不方便。”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我爹娘的房间,还亮着灯。
“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还是跟着她走了出去。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了村头的小河边。
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嫂子,到底什么事?”
我忍不住问。
陈红没有回答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有些不真实。
那双大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水。
“卫-子,你……你是不是觉得,嫂子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愣住了。
“嫂子,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晚……那晚的事,你是不是都跟别人说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她一直担心这个。
“嫂子,你把我李卫当成什么人了?”
我有些生气。
“我不是那种长舌头的人!那天晚上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别人提过!”
“真的?”
她还是不信。
“我发誓!”
我举起三根手指。
“如果我跟任何人说了半个字,就让我天打雷劈!”
在那个年代,发誓是件很严重的事。
陈红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眼里的疑虑,才慢慢散去。
“对不起,卫子,是嫂子错怪你了。”
她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嫂子,你别这样。”
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我心又软了。
“你……你找我,就为这事?”
“不全是。”
她抬起头,咬了咬嘴唇,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卫-子,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你明天……能不能不去镇上了?”
“为什么?”
我大吃一惊。
“去镇上培训,是队里定的,我不去不行啊。”
“你就说……说你病了。”
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嫂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越听越糊涂。
“你别问了,总之,你听我的,别去,好不好?”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
“你……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我执拗地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涌上了泪水。
“因为……因为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一个人在家。”
“张叔不是在家吗?”
“他……他明天也要去镇上,跟刘会计……谈事情。”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嫂子,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卫子,算我求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只要你答应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夜很静。
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抓着我胳-膊,微微颤抖的手。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我知道,如果我答应她,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但是,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怎么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嫂子,你……你先别哭。”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那是我娘给我准备的。
她没有接,只是用那双泪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仿佛,我是她唯一的希望。
我叹了口气。
“好吧。”
我说。
“我答应你。”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是那一瞬间的怜悯。
也许,是那一晚,在储藏室里,种下的不清不楚的念头。
也许,我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听到我的回答,陈红的脸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你真的答应了?”
“嗯。”
我点了点头。
她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你,卫子。”
她松开我的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
“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我在心里苦笑。
我恐怕,要当一个,不能见光的好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到张大海家,跟他说,我病了,去不了镇上了。
我装作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捂着肚子,说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
张大海一脸晦气。
“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他骂骂咧咧的。
“关键时候掉链子!”
陈红赶紧在一旁打圆场。
“孩子病了,也不是他想的。要不,让卫子在家歇着,等下次再去?”
张大海瞪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那你就在家挺尸吧!”
说完,他就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子。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嫂子,那我……也回去了。”
“等等。”
陈红叫住我。
她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
“刚做的,你趁热吃了,暖暖胃。”
“嫂子,不用了,我……”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她把碗,硬塞到我手里。
“吃了,病才能好得快。”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我只好端着碗,在她家院子的石凳上,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鸡蛋羹很滑,很嫩,放了香油和葱花,香气扑鼻。
我吃得很慢。
陈红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也不说话。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葡萄藤,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显得格外清爽。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很美好。
美好得,让人有点心慌。
吃完鸡蛋羹,我把碗还给她。
“嫂子,我回去了。”
“嗯。”
她点了点头。
“晚上,再来。”
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没敢应声,低着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一整个白天,我都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我爹娘看我“病”了,也没让我下地干活。
我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红的影子。
她的笑,她的泪,她说的每一句话。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我像个傻子一样,一会儿笑,一会儿愁。
时间,过得特别慢。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我等到我爹娘都睡下了,才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
我没开灯,摸着黑,溜出了家门。
村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月亮,像个银盘,挂在天上。
我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村长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的灯,还亮着。
陈红,就坐在灯下,好像在等我。
她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红色的睡裙,很薄,很贴身。
在灯光的映照下,她玲珑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
我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
“你来了。”
她站起身,朝我走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因为别的。
“嫂子。”
我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呼出的,带着一丝酒气的热气。
“喝了点酒,给自己壮壮胆。”
她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但我的手,却烫得吓人。
她拉着我,走进了主屋,她的卧室。
然后,她反手,关上了门。
“啪嗒”一声。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也像一道惊雷,在我心里炸开。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那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家。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点变白。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好像,装满了东西。
陈红的喘息,陈红的泪水,陈红在我耳边的低语。
“卫子,以后,你可得对我好。”
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些画面和声音,都甩出去。
但是,没用。
它们就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后悔了。
我害怕了。
我怕张大海回来,会发现什么。
他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
甚至,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在巨大的恐惧和煎熬里。
我不敢出门,不敢见人。
我怕看到张大海,更怕看到陈红。
我就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蜗牛。
但是,我忘了,张大海是村长。
这个村子,就是他的地盘。
我能躲到哪里去?
张大海回来的那天,我正在地里,帮我爹锄草。
他骑着车子,从地头路过。
“卫子!”
他叫了我一声。
我吓得,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
“张……张叔。”
我硬着生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病好了?”
他从车子上下来,朝我走来。
“好……好了。”
“好了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还是那么大。
“下次注意点,别再耽误事。”
“哎,知道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像X光一样,能把我的心都看穿。
还好,他没再说什么,骑上车子,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腿肚子都在打颤。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决定,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跟陈红说清楚,我们不能再有下次了。
这样的关系,太危险了。
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在村里的小卖部,堵住了陈红。
“嫂子,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她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陈红笑着,看着我。
她的脸,看起来很红润,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嫂子,我们……我们不能再那样了。”
我鼓足了勇气,说出了口。
陈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太危险了。”
我说。
“要是被张叔知道了,我们俩,都得完蛋。”
“他不会知道的。”
陈红说。
“只要我们小心点,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打断了我。
“卫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
“没有,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最怕看她哭。
“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别怕。”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有我呢。”
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卫子,我知道你怕什么。但是,你既然招惹了我,就不能半路把我扔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
“你……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绝望地问。
“像以前一样。”
她说。
“不,比以前更好。”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发现,我根本就拒绝不了她。
从我答应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我成了陈红的秘密情人。
我们像两只偷食的老鼠,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每一次幽会的机会。
张大海去镇上开会的时候。
张大海去县里学习的时候。
张大海去邻村喝酒的时候。
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充满了刺激和罪恶感。
陈红对我,越来越好。
她会偷偷给我做我喜欢吃的红烧肉。
她会托人从县里,给我买时髦的喇叭裤。
她甚至,还给了我一个存折,上面,有五百块钱。
“拿着,以后,这就是你的老婆本。”
她说。
五百块钱。
在1983年,那是一笔巨款。
我爹娘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拿着那个存折,手都在抖。
“嫂子,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
她把存折,塞进我怀里。
“我的,就是你的。”
我抱着那个存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包养的小白脸。
但是,那种被人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又让我沉迷。
我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胆。
我甚至,敢在张大海外出的时候,在他们家的床上,和陈红厮混。
每一次,我都提心吊胆。
但每一次,又都安然无恙。
我渐渐地,有些麻痹了。
我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张大海又去了镇上,说是要陪刘会计,喝通宵。
我像往常一样,溜进了村长家。
我们两个,在床上,折腾到半夜。
完事后,我躺在床上,抽着烟。
陈红像只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
“卫子,你说……我们这样,能好多久?”
她突然问。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我有时候,真想……就这么跟你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
我心里一颤。
“别胡思乱想了,嫂子。”
“我没有胡思乱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
“卫子,你带我走,好不好?”
“走?”
我吓了一跳。
“我们能走到哪儿去?”
“去哪儿都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重新开始。”
我沉默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带她走?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拿什么养活她?
我们又怎么面对村里人的唾沫星子?
“怎么?你不愿意?”
陈红的脸,冷了下来。
“嫂子,不是我不愿意,是……是这不现实。”
“有什么不现实的?”
她从我怀里,坐了起来。
“我把存折都给你了,那钱,够我们花一阵子了。我们可以去南方,去深圳,听说那里,遍地是黄金。”
“可是……”
“你就是不敢!”
她打断了我。
“李卫,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胆小鬼!”
她开始穿衣服。
“你只敢,偷偷摸摸地,占我的便宜!你根本,就不敢为我负责!”
“嫂子,你别这样。”
我慌了,赶紧去拉她。
“你滚!”
她一把推开我。
“你给我滚!”
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
我们两个,在房间里,拉扯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自行车“叮叮当-当”的声音。
紧接着,是张大海那破锣似的嗓门。
“陈红!睡了没?给老子开门!”
我的血,瞬间凉了。
张大海,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说,要喝通宵吗?
陈红也吓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
“死婆娘!快开门!”
张大海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怎么办?怎么办?”
陈红六神无主,抓着我的胳-膊,不停地抖。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躲……躲起来!”
我反应过来,指了指床底。
“快!”
陈红也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往床底下钻。
我也赶紧,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上。
然后,一个猛子,也钻进了床底。
床底下,又黑又窄,充满了灰尘。
我和陈红,紧紧地挤在一起。
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声。
我的心,也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砰!”
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张大海,带着一身酒气,冲了进来。
“妈的,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倒好,在家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骂骂咧咧地,脱着鞋。
然后,“噗通”一声,倒在了床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和陈红,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我甚至,能闻到,从床板缝隙里,透下来的,张大海身上的汗臭和酒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了张大海震天的呼噜声。
他睡着了。
我跟陈红,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们又在床底下,待了很久。
直到,确定张大海已经睡死了,才敢悄悄地,爬出来。
我们踮着脚,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卧室。
溜出了院子。
站在村长家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砖红瓦的房子。
在月光下,它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我发誓,我再也不要,踏进这个地方半步了。
我以为,经历了那晚的惊魂,我和陈红,会就此了断。
但是,我错了。
第二天,陈红又来找我了。
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卫子,对不起。”
她一见到我,就道歉。
“昨天晚上,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我还能说什么呢?
“嫂子,都过去了。”
“不,过不去。”
她摇了摇头。
“卫子,我不能没有你。”
她说。
“我们以后,加倍小心,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发现,我已经,被她牢牢地绑住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张网。
越挣扎,就缠得越紧。
日子,就这么,在偷情和恐惧中,一天天过去。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
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开始失眠,做噩梦。
梦里,总是张大海那张,暴怒的脸。
我瘦了很多。
我爹娘以为我病了,到处给我找偏方。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得的是心病。
而陈红,却像是,盛开在悬崖上的花。
越来越娇艳,越来越动人。
她好像,很享受这种,危险的刺激。
她甚至,开始在张大海面前,跟我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卫子,你看你瘦的,是不是该找个媳妇,好好管管你了?”
每当这时,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
而张大海,只是憨厚地笑着。
“就是,卫子,该抓紧了。要不要叔给你介绍一个?”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这种不确定,让我更加恐惧。
秋天的时候,村里出了一件大事。
镇上的纪委,下来调查刘会计了。
听说,是他贪污公款,被人举报了。
刘会计,很快就被抓了。
跟他一起被抓的,还有几个,跟他走得近的村干部。
张大海,就是其中一个。
消息传到村里,所有人都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刘会计,和威风八面的张村长,背地里,竟然干着这种勾当。
张大海被带走的那天,陈红哭得,死去活来。
她抓着纪委同志的胳膊,不停地解释。
“我们家大海,是冤枉的!他不可能干那种事!”
但是,没人听她的。
张大海,还是被一辆吉普车,带走了。
陈红,瘫倒在院子门口,像一滩烂泥。
村里人,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觉得,我应该高兴。
张大海倒了,我和陈红,就安全了。
但是,看着陈红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晚,我去了村长家。
这是张大海出事后,我第一次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
堂屋的灯,黑着。
只有卧室,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我推开卧室的门。
陈红,一个人,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窗外。
她的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嫂子。”
我叫了她一声。
她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拿掉了她手里的酒瓶。
“别喝了,伤身体。”
她这才,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布满了血丝。
“你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来看你。”
“看我?”
她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来看我的笑话吗?”
“嫂子,我没有。”
“你没有?”
她站起身,逼近我。
“张大海倒了,你是不是,心里很高兴?”
“我……”
“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嫂子,你喝多了。”
我试图,扶住她。
“我没喝多!”
她一把,推开我。
“李卫,我告诉你,张大海,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
“对!”
她咬牙切齿地说。
“是村西头的王麻子!他一直,就想当这个村长!是他,写的举报信!”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一定是他!”
陈红的情绪,很激动。
“不行,我得去镇上,我得去跟纪委的同志说清楚!我们家大海,是被冤枉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我赶紧,拉住她。
“嫂子,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回头,冲我吼道。
“那是我男人!他现在,在里面受苦!”
男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蜇了一下。
是啊。
张大海,是她男人。
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
“卫子,你帮帮我。”
她突然,又软了下来。
她抓着我的手,眼泪,又流了出来。
“你脑子活,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把大海救出来?”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心,乱极了。
救张大海?
我为什么要救他?
他出来了,第一个要弄死的人,恐怕就是我。
可是,看着陈红,那哀求的眼神。
我又狠不下心,拒绝。
“嫂子,你……你先别急。”
我艰难地,开口。
“让我想想。”
“好,好,你快想。”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一晚,我陪了她一夜。
我没有碰她。
我们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亮。
我想了很久。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救张大海,我死。
不救张大海,陈红,会恨我一辈子。
我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陈红,天天来找我。
她不哭,也不闹。
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了。
我开始,四处打听,关于张大海案子的事。
我托了在镇上,派出所工作的远房表哥。
他告诉我,张大海这次,问题很严重。
不仅是贪污,还涉及,挪用公款。
人证物证俱在,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想翻案,比登天还难。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红。
她听完,整个人,都垮了。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肝肠寸断。
我看着她,心里,也很难受。
我突然,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嫂子,你别哭了。”
我说。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
陈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什么办法?”
“我……我替他去顶罪。”
我说。
陈红,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替他去顶罪。”
我重复了一遍。
“这事,本来,也跟我有关系。那五百块钱,还在我这里。”
“不行!”
陈红尖叫起来。
“绝对不行!”
她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我不能,让你去坐牢!我不能!”
“嫂子,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一刻,我说的是真心话。
也许,是出于爱。
也许,是出于愧疚。
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到,她伤心的样子。
陈红,哭得更凶了。
她把头,埋在我怀里,身体,不停地颤抖。
“卫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欠你的。”
我说。
第二天,我揣着那个存折,去了镇上的纪委。
我告诉他们,张大海贪污的钱,都给了我。
因为,我跟他老婆,有不正当关系。
他这是,在花钱,买我的封口费。
我说得,有鼻子有眼。
还把,我和陈红,偷情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纪委的同志,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可能,从来没办过,这么狗血的案子。
他们把我,关了起来。
然后,去村里,找陈红,核实情况。
我不知道,陈红,是怎么说的。
我只知道,三天后,我被放了出来。
而张大海,也被放了出来。
他被开除了党籍,撤销了村长职务。
但是,免予了,刑事处罚。
我回到村里那天,天,下着小雨。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知道,我在村里,已经,身败名裂了。
我成了,一个勾引村长老婆的,坏分子。
我不在乎。
我只想,快点见到陈红。
我想告诉她,我没事。
但是,我回到家,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我爹娘,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卫子,你……你回来了。”
我娘,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
“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红……陈红她……”
我娘,泣不成声。
“她怎么了?”
我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喝农药了。”
我爹,在一旁,沙哑着嗓子说。
“什么?”
我感觉,天,塌了。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
“还能为什么?”
我娘,一边哭,一边骂。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没脸见人了!”
“张大海,回来之后,知道了你们的事,把她,打了个半死。还说,要跟她离婚,把她,赶出家门。”
“她一时,想不开,就……”
我爹,没有再说下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我转身,就往外跑。
我疯了一样,冲向村长家。
我不管不顾,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是张大海的亲戚。
他们看到我,都愣住了。
“李卫?你……你来干什么?”
“陈红呢?陈红在哪儿?”
我红着眼睛,吼道。
“你还有脸来?”
一个男人,冲上来,想要推我。
“你这个!是你,害死了她!”
我一把,把他推开。
我冲进屋里。
堂屋正中,摆着一副,简陋的棺材。
陈红,就躺在里面。
她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是乌黑的。
但是,她的嘴角,却好像,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我扑到棺材边,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别碰她!”
张大海,从里屋,冲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
他的眼睛,血红。
像一头,要吃人的野兽。
“李卫!我杀了你!”
他举起刀,就向我,砍了过来。
我没有躲。
那一刻,我只想,跟他,同归于尽。
“当啷”一声。
砍柴刀,掉在了地上。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
他死死地,抱住了张大海。
“大海!你冷静点!杀人,是犯法的!”
“你放开我!”
张大海,像疯了一样,挣扎着。
“我要杀了他!为我老婆报仇!”
院子里,乱成了一团。
村里人,都闻讯赶来了。
大家七手八脚,把张大海,拉住了。
我,就那么,跪在棺材前,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就断在了那里。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
我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我发了,一场高烧。
昏迷了,三天三夜。
我娘说,我一直在说胡话。
嘴里,不停地,喊着“陈红”的名字。
我病好后,整个人,都变了。
我不说话,也不笑。
就那么,整天,呆呆地,坐着。
像个傻子。
我爹娘,带我,去看了很多医生。
都说,我是,心病。
药,治不好。
半年后,我爹,托人,在县里的一个工厂,给我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
他想,让我换个环境。
离开这个,伤心地。
我走了。
走的那天,我爹娘,送我到村口。
我娘,哭成了泪人。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卫子,到了外面,好好做人。”
我点了点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庄。
没有一丝,留恋。
我坐上,去县城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
路两边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
就像,我那段,荒唐的,青春。
一去,不复返。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我在工厂,看了一辈子的大门。
没再回过那个村子。
我也,终身未娶。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还是会,想起陈红。
想起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想起她,在我耳边,说的那些,傻话。
“卫子,你带我走,好不好?”
如果,当初,我真的,带她走了。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去村长家,放了那场电影。
如果,我没有去。
如果,那个灯泡,没有坏。
如果,我没有,走进那间,黑漆漆的储藏室。
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陈红,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是不是,也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人生,就是一场,无法NG的电影。
一旦,开演了。
就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不管,结局,是喜剧,还是悲剧。
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83年的那个夏天。
我还是那个,十九岁的,电影放映员。
陈红,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站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对我笑。
她笑得,那么好看。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说:“卫子,电影,该开始了。”
我说:“好。”
然后,我发动了放映机。
“嗡——”
那束,照亮了,我整个青春的光,再次,亮起。
只是,这一次。
我知道。
那光,是假的。
那光,照亮不了,人心的黑暗。
也照亮不了,命运的无常。
我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我,还活在,那个,没有走出来的,夏天。
我的一生,好像,就停留在了,那个,83年的夏天。
那个,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那个燥热的夏天,那场该死的电影。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希望那天下午,张大海没有来找我。
或者,我那台破放映机,能争点气,别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自从我离开村子,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听说,张大海后来,又娶了一个老婆,还生了个儿子。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他大概,已经,忘了陈红。
也忘了,我这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仇人。
而我,却用了一辈子,来记住他们。
记住那段,让我,万劫不复的,孽缘。
我在工厂,当门卫,一干,就是三十年。
每天,看着人来人往,车进车出。
我觉得,自己,也像一扇门。
一扇,被锁死的,再也,打不开的门。
门里,关着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和一个,叫陈红的,女人。
他们,在里面,纠缠了一辈子。
也痛苦了一辈子。
有时候,厂里的小年轻,会跟我开玩笑。
“李大爷,你咋不找个老伴儿啊?一个人,多孤单。”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孤单吗?
也许吧。
但是,我的心,早就,被占满了。
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退休后,我一个人,住在,工厂分的,一间小小的,单身宿舍里。
每天,养养花,遛遛鸟,下下棋。
日子,过得,清淡如水。
去年,我做了一次,大手术。
医生说,我得了,很严重的病。
可能,时间不多了。
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个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图到。
我没有,功成名就。
也没有,儿孙满堂。
我只是,一个,孤独的,糟老头子。
但是,我好像,又拥有了,全世界。
因为,我的心里,住着一个,我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虽然,她给我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
但是,如果没有她,我这一生,恐怕,会更加,苍白,更加,无趣。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犯贱。
明知道,是毒药,却还是,甘之如-饴。
我决定,回村子,看一看。
我想,在死之前,去陈红的坟上,看一看。
跟她说说话。
我跟厂里,请了假。
坐上了,回乡的,长途汽车。
三十多年了。
村子,变了。
变得,我快不认识了。
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
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
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
只是,比以前,更老了,更粗了。
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好像,三十多年的时光,从未,流逝过。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陈红的坟。
就在,村子后面的,小山坡上。
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包。
坟前,长满了,杂草。
墓碑,也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
我跪在坟前,拔掉杂草,擦去墓碑上的,尘土。
我从包里,拿出一瓶,二锅头。
和两个,酒杯。
我倒了,两杯酒。
一杯,放在坟前。
一杯,自己,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呛得我,直流眼泪。
“陈红,我……我回来看你了。”
我哽咽着,说。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我……我不好。”
“我,想了你,一辈子。”
“也恨了你,一辈子。”
“但是,我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我趴在坟上,嚎啕大哭。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把,这三十多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都哭了,出来。
哭着哭着,我睡着了。
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
梦里,陈红,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站在葡萄藤下,对我笑。
她说:“卫子,下辈子,你早点来,带我走。”
我说:“好。”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我一定,会,早点来。
我一定,会,在你,嫁给张大海之前,就找到你。
然后,带你走。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们,生一堆,胖娃娃。
男的,像我。
女的,像你。
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再也不,分开。
我从梦中,笑醒了。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和那座,孤零零的坟,连在了一起。
好像,我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我觉得,我这一生,值了。
来源:小模型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