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会继承财产，女儿会继承癌症” ｜观影《姥姥的外孙》

摘要：故事开始在一个普通的泰国华裔家庭，清明节的风和日丽里，M全家人在为姥姥的父母——外曾祖父母扫墓。外曾祖父母住在豪华的独立墓地里，墓园宽广平坦，绿草如茵——因为姥姥的哥哥很有钱。姥姥也忍不住提了一句想葬在这样的独立墓地里——要一百万。

“你知道老人真的想要，但是无法从子女那里得到的是什么吗？是时间。”

故事开始在一个普通的泰国华裔家庭，清明节的风和日丽里，M全家人在为姥姥的父母——外曾祖父母扫墓。外曾祖父母住在豪华的独立墓地里，墓园宽广平坦，绿草如茵——因为姥姥的哥哥很有钱。姥姥也忍不住提了一句想葬在这样的独立墓地里——要一百万。

一语成谶，故事的时间也从这里开始。

【剧透提醒】文中可能涉及部分剧透，糖丸儿或许可以先欣赏原片之后食用。

1 照顾老人和继承遗产是一份“轻松而高薪”的工作

M毕业后就一直宅在家里，追求游戏主播的梦想。但是生活仍然需要母亲的资助。母亲对此感到厌烦，也提及了姥姥自清明节后就查出癌症晚期，也许还有一年的时间。

堂妹阿梅约M去探望爷爷。M惊讶的发现堂妹竟然很专业的在为失能的爷爷提供护理。玩笑地提及家人都觉得堂妹怎么不去找一份轻松又高薪的工作时，M收获了堂妹意味深长的笑答：“我不是正在找嘛”。

爷爷去世，堂妹拿到了最大的一份遗产——房子，M也突然间发觉，这似乎真的是一份“轻松而高薪的工作”。

M买了姥姥喜欢的炸鱼去找姥姥，却被嫌弃“不是真正排队的老店买的”，M转身回去再重新买了炸鱼，回来却发现姥姥已经把炸鱼吃掉。转瞬之间，他又因为用微波炉煮敬神的茶被姥姥生气的赶了出来。

M去向堂妹求教“轻松而高薪的工作”的诀窍。似乎生活声色犬马的堂妹回应却意外的真诚：“你知道老人真的想要，但是无法从子女那里得到的是什么吗？是时间”；“你要习惯老人的味道，直到闻不到，我连爷爷的尿味都习惯了。”

M告诉姥姥既然她生了病，自己希望回来照顾她。姥姥毫不犹豫的接过M下的“本钱”——红包，开始了和M一起的生活。细节是，姥姥虽然告诉M要五点起来卖粥，第二天却并没有叫醒M而是独自出门，“我又不是闹钟”，姥姥似乎抱怨又似乎照顾的对M说道。

似乎“高薪工作”的进展很顺利，但是姥姥的儿女们很快纷至沓来，老人的客厅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热闹，或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2 姥姥帮所有人许了愿，但是没有人帮姥姥许愿

妈妈似乎是所有子女中唯一调整了晚班的工作陪姥姥去做一些

照护的，还专程陪姥姥游泳锻炼身体。但是姥姥似乎并不领这个情，觉得妈妈每次想要做些好事都没有好结果，更想要一些来自儿子的陪伴。

M决定替代得不到好脸色的母亲完成照顾姥姥的任务，姥姥和M开着“过世的外公在楼下走来走去”的玩笑。姥姥感觉到“爸爸妈妈来叫自己了”，祖孙二人久违的更加亲密，M陪姥姥去看诊，扶姥姥上下楼梯，甚至给姥姥擦身。M似乎也越来越分不清，对姥姥的照顾是更多的出于利益还是出于亲情。

舅舅来给姥姥装了无障碍扶手，但是M检查的时候却无意间发现扶手甚至完全是松动的。舅舅离开的时候姥姥感慨“他最好不要来看我，如果他不来，就说明他过得还好。”

M和堂妹继续讨论“高薪工作”的奥妙，M觉得自己在姥姥心中的顺序或许还比不上两个舅舅，但是应该已经在妈妈前面了。阿梅告诉他“第三名得不到什么的，要第一名才行。”M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排第几名，堂妹说，TA们不会告诉你的，但是你可以感觉得到。

大舅舅热情的想要把姥姥接到家里照顾，姥姥没有同意。姥姥和全家人一起去寺庙祈福，姥姥许了家里每个人幸福平安的愿望，但是其他的家庭成员没有人为姥姥许愿。M许了一个“愿姥姥中彩票”的愿望，也许半是贪婪半是真心。

M给姥姥买了一双合脚的鞋子（之前姥姥穿家人剩下的鞋子从没有合脚过），姥姥问M，“你也在播种，希望有所收获，是吗”

3 “你并不是出于爱，你也是贪婪的，对吗”

M和姥姥度过了一段时间平静的日子，姥姥在闲谈中讲起以前的节日，说到不喜欢农历新年的第二天，因为冰箱里会塞满剩菜，而她需要一个人把它们吃完。

直到有一天，M和姥姥发现小舅舅偷走了姥姥所有的积蓄，发现小舅舅已经债务缠身。M把仅有的财产之一，从爷爷那里继承的银饰给了舅舅让他出去躲债。回来陪伴姥姥的时候，却不经意间被来看房的人透露给姥姥「他已经把姥姥的房子在网上挂上了出售」的信息。

姥姥故作不知，给M准备了衬衫，回忆小时候对他的宠爱，鼓励他外出工作。

姥姥和M去找哥哥求助，兄妹共舞浓浓的亲情之下，却是姥姥的哥哥断然拒绝了资助姥姥买墓地的事情，并且视TA们的父母把遗产都分给了儿子而让女儿承担了诸多照顾的角色为理所当然，说就算给了她钱也会落到“烂人老公”的手里，而姥姥激愤的说“可是烂人老公也是父母安排的啊”。

M在回去的路上安慰姥姥，没有墓地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姥姥则说“如果我有一块漂亮的墓地的话，说不定你们会愿意来扫墓的”。

4 “如果我有一块漂亮的墓地的话，说不定你们会愿意来扫墓”

姥姥的病情恶化，化疗没有成果，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在深夜里疼到希望父母来把她带走。大舅舅和妈妈索要地契，妈妈毫无质疑的顺从。M正劝妈妈保护自己的利益的时候。又收到了姥姥把房子交给小儿子支配的消息。姥姥对M说：“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不用再照顾我了”，M却很生气：“你把我放在第几位……你把钱都分给了傻瓜”，离开了姥姥回到自己的家。

M和妈妈谈起姥姥的处置，抱怨不公平，妈妈却说“给予的感觉比接受好多了”，M问妈妈，那你去看姥姥难道不是想争取一些东西吗，妈妈却说“因为我爱她啊”“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终于了解到大家都不在家的时候妈妈的感受了”。

小舅舅回来了，卖掉了房子，还清了所有债务，但仍然把姥姥送去了养老院。M把姥姥接回家里。姥姥告诫妈妈不要吃过期的食物，癌症是会遗传的。妈妈感慨“儿子继承遗产，女儿继承癌症”。姥姥说：“M总缠着我，问我最喜欢谁，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最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到姥姥去世后，M才发现姥姥有一个给自己准备的存折，稍稍犹豫之后，他便决定把这一笔钱用在姥姥的愿望上——一块独立的墓地。

“你在我心中排第一位”，这次是外孙对姥姥说。

1 总需要一些与亲人的连接帮我们对抗无尽的孤独

常常，与养育者相处的经验都会留下很多痛苦的回忆。如同姥姥面对她的父母，强迫的婚姻，无缘的遗产，照顾的责任，被偏爱的兄弟。如同妈妈面对姥姥，“儿子会继承财产，女儿会继承癌症”。

但是，

我们几乎总没办法打消自己从“不公平”中找到爱，从“玻璃渣”中找到糖的强烈的渴望。

即使人到暮年，再多的爱恨交织，因癌痛而辗转反侧的时候都会喊爸爸妈妈，是我们内心深处原始的依恋的渴望，是一种难以替代的安抚的信息。

长辈对后辈的爱有偏私，后辈对长辈的爱有贪婪。很难纯粹，但是同时也难以否定其中真诚的部分。

当M去照顾姥姥的时候，妈妈也开始体验到与姥姥相似的孤独，从这里更多的理解了姥姥。这是家庭生命周期走到了相似的阶段，人生的体验不断重复，让我们能够理解上一代人所面对的事情。

所有的，“好”的“妈妈”和“坏”的“舅舅”也都会老去，都会面对雏鸟离巢，都会感受到家里无尽的安静和孤独。TA们需要家人的“时间”，来陪伴TA们对抗孤独。TA们害怕的是“春节后的第二天”，短暂的热闹散尽重新回到孤独之中的体验。

TA们努力去爱“姥姥”，不仅仅是因为天性的情感本能，也是在维护一种“孝道”的秩序，因为TA们希望自己的“后辈”们能够用同样的方式，哪怕不公平，也仍然爱着自己。TA们也会渴望被爱。

电影的故事里，姥姥的父母，“周钦兴”“郑亚芳”——这是TA们留在墓碑上的名字——包办了女儿的婚姻，缔造了女儿的不幸。却认为财产留给儿子，晚年接受女儿的照顾是正当的，姥姥的有钱哥哥也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这种正当性。

姥姥对哥哥愤怒控诉，但是她对于三个孩子也同样有着清晰的偏向，哪怕在自己生命的尽头：房子给“最需要的”小舅舅还债，土地给大舅舅养家，自己依靠女儿（和外孙）照顾，哪怕她从来都“最喜欢和你（女儿）待在一起”。

也许TA们的上一代人就留给TA们同样的故事。延续到下一代人，相似的模式在大舅舅的“圆满”家庭中或许也正在传递着。

而故事里主人公M的妈妈，一方面安于被忽视的地位，对这样的不公习以为常熟视无睹，一方面抱怨母亲并爱着母亲。

主角M的“外孙”这个特殊的角色，我不无恶意的揣测，因为是长女生出的年长很多的男孩，是需要姥姥亲手照顾长大的孩子。也许这种特殊性搅乱了这套男性占有更多的话语权和资源的社会秩序，让M，妈妈和姥姥得以用不同的方式体验爱的传递。

M的“废柴”特质也让他可以担任通常由女儿担任的情感陪伴者的角色。故事的张力由此充分展开。“儿子会继承遗产，女儿会继承癌症”的惯例也因此有了一个打破的机会。姥姥有钱（专门为了外孙攒下的账户）但没有去为自己买一座墓地，而把它作为了给外孙的礼物。外孙继承了这笔遗产，但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财富，而是为姥姥实现了她的愿望。

正是这种明晰自己的需求，但权衡之下放弃了自己的愿望来关注所爱的人的需求的交互——这里的所爱的人也跳出了这个家庭创伤模式的束缚，是本来被外孙当成“好生意”的外婆，和本来不应该被重视的“女儿的孩子”——打破了代代传承的窠臼，让这个家庭里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代代母女之间重复的循环，让姥姥、妈妈和外孙都体验到了与自己所预期的不同的爱。

3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被复杂的社会和心理因素绑架的当代亲情

最近互联网上讨论到家庭议题的时候，常常有这样一种论调耳熟能详：“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父母与子女，祖辈与孙辈，夫妻，兄弟姐妹……似乎都能轻易的被纳入到这样一个简易的框架里。让我们可以简单地判断爱或不爱，谁更爱谁，简单地选择爱或者逃离来应对。

然而，简单的“通解”常常在付诸实践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的阻碍。“道理我都懂，现实我都清楚”，但是仍然无法轻易地作出判断和决定。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我们难以轻易的用“爱或者不爱”来简化TA人与自己的关系，事实上当事人自己，乃至当事人自己的潜意识中，这也未必是一个用「是否爱女儿:是」清晰存储的变量代码。金钱的分配，有时候能够体现爱的分配；有时候则包含着社会文化的束缚（姥姥的父母之于姥姥），有时候则隐含着生存的焦虑之中对于“生存资源”的分配的意味。

无论对于亲情的哪一方，感受到受伤和被爱（爱ta人）都可能同时存在于关系之中。试图单一简化的理解一个复杂的故事，往往会带来“这么（看似）简单清晰的事情我怎么都做不到”的挫败。有时候，心理咨询师的专业角色或许可以在这里帮助我们兼容和接纳矛盾的感受，我们难以改变现实，但是我们可能从无穷复杂的现实之中看到一个更有希望和力量的故事。

是否被爱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情，付出爱的人多少是假意，多少是真心，我们无从得知。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是否爱，如何爱。M在故事的结尾说：“（我在你心中算什么不知道）但姥姥，你在我心中排第一位。故事里有一句属于妈妈的台词，呈现了一个让人悲伤的中国文化传统“给予比接受更宝贵”。这也是妈妈建立起自我调节的信念基础。

当然，“孝”的传统美德并非唯一正确的答案，有时候出走也是一种解决方式，如同另一个我很喜欢的故事——《出走的决心》。重要的是我们明晰自己的感受，并且选择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