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钢厂家属院里,每到傍晚,王婶的大嗓门就会在筒子楼走廊里回荡:“今儿晚上文化宫又放《刘三姐》!我托人弄了三张票,谁要?”这样的吆喝总能引来一阵骚动。
一个真实的故事,在一九八零年的夏天,电影《刘三姐》像一阵山风,席卷了这座北方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钢厂家属院里,每到傍晚,王婶的大嗓门就会在筒子楼走廊里回荡:“今儿晚上文化宫又放《刘三姐》!我托人弄了三张票,谁要?”这样的吆喝总能引来一阵骚动。
那年我十四岁,跟着表哥陈建国看了第一场《刘三姐》。黑暗中,当黄婉秋饰演的刘三姐撑着竹筏从漓江山水间缓缓而出,清脆的山歌穿透影院嘈杂,我看见表哥的眼睛在银幕反光中异常明亮。
“真好看。”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建国那年二十八岁,是我姑妈家的邻居,在钢厂宣传部当干事。他个子高挑,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写得一手好字,厂里的板报总是他负责。姑妈常说:“建国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见了姑娘就脸红。”
可自从看了《刘三姐》,建国像是变了个人。
起初他只是反复去看电影。钢厂俱乐部、工人文化宫、红旗电影院……哪里有放映,他就去哪里。一张电影票两毛钱,他一个月的工资除去交给家里的,几乎全换成了票根。
“你怎么又去看?”姑妈在楼道里碰见他,忍不住问,“那电影里是有金子还是怎的?”
建国只是腼腆地笑笑:“拍得好,歌也好听。”
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观看。他开始收集一切与《刘三姐》有关的东西——电影海报、剧照明信片、歌曲简谱。他宿舍的墙壁上贴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刘三姐剧照,有唱歌的,有撑船的,有对着阿牛哥微笑的。他还专门买了一个笔记本,用工整的钢笔字抄录电影里的每一句歌词,在空白处画上细小的山水和竹筏。
“刘三姐这样的人,现实中怎么就没有呢?”有一次他对我这样说,眼睛望着远处烟囱林立的钢厂,“你看她,又聪明又勇敢,歌也唱得好,不怕地主老财,敢为自己喜欢的人站出来。”
我那时不懂成年人的心思,只是觉得表哥说话的样子有点奇怪。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建国开始学唱电影里的山歌,起初只是小声哼唱,后来敢在厂里文艺汇演时登台表演。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站在台上唱“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真的看见了漓江山水。
台下有人笑他:“建国,你这北方汉子唱南方山歌,调都跑到山那边去了!”
他也不恼,只是笑笑,下一次照样唱。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那年秋天。文化宫连续一周放映《刘三姐》,建国每天下班都去,坐在同样的位置——第五排正中间。据后来打扫卫生的李大爷说,每天散场后,建国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有时候就坐在空荡荡的影院里,看着白色幕布发呆。
“那孩子眼神不对劲,”李大爷对姑妈说,“盯着空幕布能看半个钟头,叫他也不应,得拍肩膀才回过神来。”
姑妈找建国谈过,他只是说:“姑,我没事,就是喜欢那电影。”
事情发生在国庆前夜。文化宫举行《刘三姐》专场放映,能容纳八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建国照例坐在第五排中间,我碰巧坐在他斜后方。
电影放到最经典的那段——刘三姐与阿牛哥定情,对着唱“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银幕上,刘三姐的面部特写格外动人,眼睛明亮,笑容羞涩又坚定。影院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浸在美丽的爱情画面中。
就在这时,建国突然站了起来。
他先是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地走向银幕。观众以为他要提前离场,有人不满地嘟囔着“挡着了”。但他没有走向出口,而是径直走向那面巨大的、发着光的幕布。
全场哗然。
八百双眼睛注视下,陈建国走到银幕前,在刘三姐脸部特写的那个位置停住了。他抬起右手,颤抖着,缓缓伸向银幕上刘三姐的脸庞。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幕布,抚摸着那个光影构成的轮廓,动作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三姐……”他轻声呼唤,声音在寂静的影院里异常清晰。
工作人员最先反应过来,两个小伙子冲上去拉他。建国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银幕:“让我再看看她!就一会儿!”
场面混乱起来,电影被迫中断,灯光大亮。在刺眼的白炽灯下,建国被拖离银幕时,我看见他脸上满是泪水。而幕布上,刘三姐的脸因为放映机没有关闭,已经过度曝光成一片晃眼的白光。
那晚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陈建国疯了”、“被电影迷了心窍”、“二十八岁还没对象,憋出毛病了”……各种议论像北方秋天的风,刮过筒子楼的每一扇窗户。
建国被厂里要求回家休息,姑妈带他去了医院。医生诊断是“暂时性情感障碍”,建议多休息,参加集体活动,转移注意力。
有段时间,建国确实好了。他不再去看《刘三姐》,把墙上的剧照都收了起来,也不再唱山歌。他像以前一样上班下班,只是更加沉默。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到那个星期天。
我去姑妈家送东西,路过建国宿舍时,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歌声。从门缝看去,建国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张刘三姐的剧照,正轻轻哼唱:“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动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触摸的不是银幕,而是那个渴望却无法抵达的世界;他爱上的不是黄婉秋,而是刘三姐身上所有他向往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自由、勇气、坦荡的爱,以及在山水间放声歌唱的生命力。
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港台歌曲、迪斯科、彩色电视相继出现,《刘三姐》渐渐不再那么频繁放映。建国在三十五岁那年经人介绍结了婚,新娘是小学老师,长得并不像刘三姐,但唱歌很好听。
婚礼上,有人起哄让建国唱歌。他犹豫了一下,接过话筒,唱的却是《我的中国心》。大家都说,他终于“正常”了。
只有我注意到,当婚礼进行曲响起时,他的目光有一瞬间飘向远方,嘴唇微微动了动。我离得近,听见那几乎听不见的旋律,仍是“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去年回国,我去看望已退休的建国表哥。他的书房里,在一排经济学和党史书籍之间,我意外发现了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旧笔记本。翻开泛黄的内页,熟悉的钢笔字映入眼帘,是《刘三姐》的全部歌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写着一行小字:
“有些美好注定只能存在于光影中,而有些心动,一生一次就够。
那不只是一个人的痴念,那是一代人对于美与爱情最初、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致敬。
来源:莲乡情影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