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峰×窦文涛:为什么说《红楼梦》是中国人的“模拟人生”?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5-08-29 11:58 1

摘要:近日,著名导演、编剧徐皓峰新作《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红楼梦〉中的导演课》首发。活动由著名媒体人、《圆桌派》总导演窦文涛主持,两人从《红楼梦》出发,聊到了导演思维、经典电影、中国武术、文化传承等众多妙趣横生的话题。

资讯来自 当代 北京

近日,著名导演、编剧徐皓峰新作《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红楼梦〉中的导演课》首发。活动由著名媒体人、《圆桌派》总导演窦文涛主持,两人从《红楼梦》出发,聊到了导演思维、经典电影、中国武术、文化传承等众多妙趣横生的话题。

以下为访谈实录:

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红楼梦〉中的导演课

“硬派武侠小说第一人”的新作,

读起来非常过瘾

赵萍(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

徐皓峰导演凭借独特的武侠小说创作风格与深厚的文化底蕴,在文学界和影视圈都备受关注,被称为“硬派武侠小说第一人”。

我们与徐导的合作,从2013年的《武士会》精彩亮相。到《刀背藏身》《道士下山》,再到非虚构口述系列“逝去的武林”再版,新书《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是我们与皓峰导演合作的第九本书。

《红楼梦》被阅读的历史已经有二百五十年,我们也是中国最早出版《红楼梦》的出版社,每个人读《红楼梦》都有自己的角度和看法,《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里有皓峰导演全新的电影和文学角度,非常独特,而且独辟蹊径,写得非常绝,这本书是徐皓峰的知识整体、系统性、持续性地输出,非常过瘾。

徐皓峰的书里,处处都是招

窦文涛:我跟徐皓峰老师是密友,经常在凌晨夜半发信息聊天。徐皓峰老师写这本书,闭关写作了很长时间,现在听说已经基本丧失语言能力,刚刚出关。你说说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徐皓峰:我的规律是晚上十点钟睡觉,两点多钟起来,写到十一点,下午再睡觉,睡醒之后,一直到晚上也干不了什么事,就是看看书。

窦文涛:看来没有全部时间在写书?

徐皓峰:因为每天能写作的时间并不长,每天能有四个小时在写,那是高效的。但往往这四个小时里有两个小时都是待着,写不出东西,每天精华时间不是太多,所以,当作家首先要解决没有效率的时间怎么熬过去。

窦文涛:你们听,多有趣。他说什么话都跟别人不一样。你们想听我们聊武学?还是聊《红楼》?还是聊拍电影?简直是聊不完的。今天,从《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聊起,先跟我们讲讲书名是什么意思?

徐皓峰:《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是我从导演审剧本的角度看《红楼梦》,“通灵宝玉”代表《红楼梦》,贾宝玉衔玉而生,一说“通灵宝玉”就约等于《红楼梦》。而“玫瑰花蕾”是指现代电影,历年经典电影排名第一的就是《公民凯恩》,影片中有一个典故,凯恩临死前说一句话就是“玫瑰花蕾”。但“玫瑰花蕾”到底是什么,整部片子就在探究这个。后来导演奥逊·威尔斯自己说,玫瑰花蕾就是一个噱头,就是我引着你们大家看下去的噱头。

电影《公民凯恩》截图

窦文涛:所以为什么叫“导演课”?这本书告诉我们,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导演无非是个骗子,就是讲故事的技术,我们都不要讲它的艺术。其实讲故事有很多种技术,但是外行看热闹,比如观众知道其然,但未必懂得所以然。书里分享了很多导演的体会,都是咱们不了解的。比如有时候俩剧组都在一个拍摄基地,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甚至能打起架来,打架的时候那边人多势众的来了说你们导演在哪儿?然后导演得勇敢,不能,导演挺身而出说我是导演。那边说导演好,让导演先走。导演走了之后,他们开始打一气。像这个段子就是我不了解的,为什么导演就能免祸?

窦文涛

徐皓峰:因为对方剧组能付得起医药费,他付不起误工费,你一下子把导演打坏了,这停工十天,赔不起,这就是当导演唯一的好处。

窦文涛:所以,导演不光是“诈骗犯”,还是“肇事逃逸犯”,但是导演相当不容易。但徐皓峰老师的这个书里,真的处处都是招。比如他讲的 “玫瑰花蕾”,光凭这句台词,导演就能吸引观众看下去。但最后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实际上就是一个噱头。那么,请问皓峰老师,在您眼中《红楼梦》肯定是一流的剧本,那是不是导演拿着都能拍?

徐皓峰:后来我们学比较高明的编剧,刘别谦的编剧,特吕弗成熟期的编剧,他的好多编剧手法跟《红楼梦》是完全一样的。

窦文涛:比如说?

徐皓峰:比如特吕弗。

窦文涛:法国新浪潮有名的电影《四百击》的导演特吕弗。

徐皓峰:对。他有一个回归传统电影的名作,就是《最后一班地铁》,那里面用了两个当时法国最大的腕:德纳芙和德帕迪约。德帕迪约作为一个演员去见作为剧院经理的德纳芙,两个人交谈,这是男女主角第一次亮相,特吕弗就用各种方法去打断两人的对话,这个技巧就跟刘姥姥见王熙凤一样。还有,宝玉在黛玉面前第一次发疯,他用的技巧和刘别谦的喜剧技巧一样。宝玉到了黛玉面前神情,开始变脸色,黛玉很着急,以为宝玉借着大人们的笑话要向自己表白男女之情,但其实下一秒宝玉发疯了,中了蛊,这就是典型的刘别谦的技巧。

窦文涛:所以从导演的角度看来,很多咱们以为的事,在他们看来都不是那么回事。

皓峰兄给我的印象一直都是这样的,从他写《逝去的武林》,我就觉得这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过去有人讲过,一个人和一个人的不同,是因为知识结构的不同,比如我们经常说的事情很能够共鸣,那是因为咱们受同样的教育,小时候看着同样的书。我不知道皓峰兄小时候有什么奇遇,他很多东西讲的甚至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我偶尔也查证一下,我发现常常是真的,这就很有意思,他有他特殊的奇遇,比如跟他的姥爷学武,所以我喜欢奇特的人,他对我来说就很有意思。

用“拉片”的方式,研究《红楼梦》

窦文涛:你在书里面写:“别怨写得俗,人的基本快乐都是俗的”,这是实话。在一个学导演的大编剧的人手里,《红楼梦》里贾政打贾宝玉,最后贾母出来说“我要走了”,你们知道贾政打了贾宝玉多少棍吗?但是他推断出来贾政打了贾宝玉多少棍,而且中间这个戏翻了几出,贾政真的是要打宝玉吗?

徐皓峰:初中、高中初看,小时候听老人讲故事,没觉得有问题,后来当我接近四十岁的时候,亲朋里面身体不好的人就多了,就有陪着家里人去动手术的情况,这时候你就会发现,只要一动手术,身上有伤,在几个小时之内,病人一定会发烧,这是人自救的一个方式,一定会发烧。

窦文涛:发烧就是白细胞在战斗。

徐皓峰:对。结果宝玉挨了那么多顿打,宝玉没发烧,不但没发烧,过来探宝玉的这帮姑娘们、姑姑姨们轮番过来看,宝玉全都欢声笑语陪着聊天。他休养的时候,一帮人预计,宝玉二十多天才有可能下床,结果宝玉没两天就出去玩儿了,说明这一场大打是假打,是打给潜伏在贾府忠顺亲王的眼线看的,这场打是我怕你了,我们家不以您为敌,你看我把儿子打成这样。

徐皓峰

窦文涛:这个大家可能还有点未明之处,为什么忠顺王府要盯着贾政他们家?

徐皓峰:因为以前的贵族,就算没有事的话,也都是安插各种眼线,不但是忠顺王府这一家,贾府里面明确有别的眼线的直接就是皇帝的眼线。宝玉犯了事,主要是宝玉把忠顺亲王的一个伶人(戏子)给拐走了。

窦文涛:蒋玉菡。

徐皓峰:对,忠顺亲王觉得你们家故意冒犯,借这个茬来示威。

窦文涛:你可以讲得细一点,到底打了多少棍。

徐皓峰:这么算的话,至少一百棍。熟悉《水浒传》的人,一百杀威棒可以把人打死,而在以前的衙门里,板子分两种,一种是响板,响板是假打,噼里啪啦响,其实人没事。蔫板,别说一百棍,四十棍,这个人不死的也是残废,你的腰椎、腿骨全裂了。但你说贾政打,贾政是一个老人,他也不是衙门里专业打板子的,他为什么能控制手劲?因为不忘骑射,贾家是战功家庭。

窦文涛:当年祖上在战场上救过皇帝。

徐皓峰:这种战功家族的贵族,一到季度就要练骑射,北京的一直到清末的家族都是这样,射箭、骑马,还有平地用长枪,这种枪就是练手劲。这个枪怎么练?你找一个墙角,拿枪杆来回刷墙角,这就是锻炼手感,练竞技对枪。因为北京一直有这个东西,我是顺枪练出来的手感,比衙门里面打板子的职业打手还高级。到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之后,80年代有对香港的富豪,因为传统富豪家男孩子都要习武,然后派自己的孩子到北京来,就是要学这个枪。

窦文涛:所以,这里面的戏剧性在于哪儿?贾政是打给人看的,但是怎么能停止?也在他的预判之中吗?

电视剧《红楼梦》剧照(1987年版)

徐皓峰:这个就是他利用门客,他想的是他发火,做出一副我一定要把宝玉打死的架势,门客们一定会去通知贾母,但是没想到他演戏演得太真了,几个门客没反应过来,所以为什么说曹雪芹是一个导演,导演最重要的是一个事件不是情节做得多翻天覆地,而是在行动进行的时候一定要找波折,找意外。所以贾政就得想办法,我怎么能让门客意识到我的本意,去通知我妈来救宝玉。贾政用的方法就是,贾政开始胡说八道,他一胡说八道,门客一看,呦,老爷疯了,这时候就能用上我们了,他之前说绝对不能往女眷院子里走漏消息的死命令就可以违反。

窦文涛:所以就把贾母叫来了,这样一顿打,这就是一出戏。所以《红楼梦》为什么百读不厌,《红楼梦》现象我也觉得特别有意思,我做节目这么多年,无数个作家,有名的作家,他们似乎在任何一件事上意见都不一样,但是唯有在《红楼梦》上意见一致,这一点也挺有意思的,我见过的几乎所有的中国作家,提起《红楼梦》都奉为经典,你觉得为什么出来这么一个东西?

徐皓峰:所以这就是文学史上很难得的、百年难遇,可能只有中国有,这是地球的文学史,这个原因是,你正好是一个贵族家的孩子,你讲贵族家的事,等于别的文学小说,作家因为出身的原因写不了。比如屠格涅夫写《贵族之家》,《贵族之家》主人公是一个中士。托尔斯泰自己的父亲爵位很高,除了爵位还要有官职,托尔斯泰的父亲是一个中校,所以他们已经远离权力中心,就是空头贵族。陀翁写《战争与和平》的时候,写到一些人和事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肯定,我要把他空过去,我不敢写,怕写错了,比如皮埃尔,皮埃尔的爹是大贵族,有二十个私生子,但是他为什么要把整个家产传给皮埃尔?整本书托尔斯泰没有肯定地去写。

窦文涛:是吗?你真是能看出来,我都忘了,为什么?

徐皓峰:他就是怕自己写错。到什么时候陀翁敢写了?就是写《安娜·卡列宁娜》的时候,他作为社会大名人了,俄罗斯的这帮大贵族开始到他家做客,他的信息源一下打开,这时候再写贵族圈就敢写。写《战争与和平》的时候他才36岁。但是这种情况在《红楼梦》不会发生,《红楼梦》里每一个人的行为,他的动机,事件,具体这个事怎么发展的都非常肯定。

窦文涛:曹雪芹为什么敢写?

徐皓峰:因为他属于正当时的贵族家的孩子。

窦文涛:所以你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当然咱们这个是民间自由讨论,因为红学是国际上的一个显学,各家观点纷呈,徐皓峰老师有他自己的角度,我估计也难免会有争议,但是很多东西挺好玩,他算是“独具职眼”。起初我还以为他做起红学研究,其实不是,他用拉片的方式来研究《红楼梦》,他向我们证明一件事,就是曹雪芹是如此的高手,这里面草蛇灰线,回风卷雪,多种叙事手法,这些手法跟咱们看到的,包括好莱坞的很多经典作品,其实最高的艺术都有相通之处。所以,从他的本行来说,我倒真的觉得对我们很有启发。

《红楼梦》里,处处是人情世故

窦文涛:我再请教你个问题,四大名著里面我最爱看的是《水浒传》,《水浒传》我看了十五遍,不是说我多爱学习,而是没书看,那个时候书少到什么程度?都是传的,在一个城市里,从同学传给我,一本小说,一通宵我必须看完,第二天要还给同学。一般这个书传完,这个书都烂得看没了。所以到时候就抄,拿到一本书,几个人抄下来一本书。所以今天多幸福啊!但是为什么《水浒传》我看十五遍?《红楼梦》也就看了三四遍,至于《三国演义》和《西游记》勉勉强强算看过一遍,你说这是为什么?

徐皓峰:我母亲这一代为什么小的时候能看进去《红楼梦》?因为北京、天津有一个习俗,孩子长到十一二岁就该知道成人世界的事,这时候就有家里的老人带着他们去看《红楼梦》。等于由老头、老太太带着小孩去看,这样小孩能看进去。如果没有老人陪着,当然《水浒传》最好看。

窦文涛:这就是为什么少不看《水浒》。

徐皓峰:其实也是京津这种官宦地的一个特殊情况,因为不向家里小孩讲家史,孩子聪明,但是人格还没有长全,你把家里的一些秘史跟小孩讲,小孩到外面一聊,容易惹祸,所以有些家庭拿《红楼梦》替代家史。

窦文涛:谁家的家史?是我们的家史吗?那太好了(笑)。

徐皓峰:其实挺多的,因为《红楼梦》里有好多社会阶层。所以那时候很逗,比如一个老太太,因为在京津地区或者说整个北方,我有一个小说,包括《水浒传》,老人把这种古典小说当作真事捋给孩子,比如这有一个小说,有一个事跟你讲,你直接得到的是生活经验。所以胡同里面给小孩捋《红楼梦》,贾家笨蛋,对下人阶层管不住,小姑娘别学贾家,我告诉你这样这样,你就管住下人阶层,下人阶层就听你的。他们是这么讲的。小姑娘就很惆怅,因为新社会了,哪有下人阶层?我到哪找去?但是奶奶教我这知识,我一辈子用不上。这是好玩的地方。至于人情世故,如果对人情世故不了解,可能我们一些古典名著直接看不懂,你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对谈活动现场

窦文涛:比如,人情世故?

徐皓峰:刘姥姥第一次去贾府,咱们现在都不住几重进的四合院,大家没有这个生活,而且生活里没有下人,所以看的时候就觉得贾府门丁真的是仗势欺人,老太太问你要找谁,你帮传句话,门丁就逗老太太,说你在这儿等着,你找的人过一会儿会出来,刘姥姥就在那等,结果后来有一个好心的老门丁说,您别走这个门,您走后门。我们都觉得是奴才还欺负平民,但其实在旧时代,正门是由主人走的,下人阶层从来不会走正门,都是走旁门、走后门,而且正门的门丁是专门传唤主人的,你一个老太太找正门的门丁,让去找院子里的一个下人,门丁的第一反应就觉得你在拿我打岔,所以你懂人情世故之后得出的结论完全相反,受欺负的不是刘姥姥,心中不平的反而是门丁。

窦文涛:你觉得像《红楼梦》里面的这些人情世故,在今天看来对我们有营养吗?或者说它是不是腐朽的东西?

徐皓峰:这没办法,它是由经济决定的。以前的社会阶层分成好多层,富的极富,贫的极贫,但是他要在这个不平等里,什么是人情世故?就是在不平等里面找出各种方式让他平等。比如王熙凤和刘姥姥的关系,刘姥姥是个假亲戚,没有血统关系,以前咱俩姓一样,就算是亲戚了,这种攀亲你必须交钱进家谱,刘姥姥家也没交过钱,就是口头说说,但是贾家全都认。刘姥姥是,只要你是亲戚,咱们就是平等。王熙凤是当家人,听说有亲戚来访,因为在全篇多次强调王熙凤的生活特征,她是要睡午觉的,吃完饭永远睡午觉。结果一说刘姥姥,一个不是亲戚的亲戚过来攀亲,前一代王夫人接待过她,我作为当家人也得接待,所以王熙凤没有睡午觉,破例陪刘姥姥,陪的时候中间犯困,有的时候反应不过来,这就是人情的厚道。

窦文涛:所以说有些人觉得人情世故是虚伪,其实我觉得,如果你发自真心,那可能就是温暖和体贴。徐导就是个“老讲究”,做人有古人之风,而且特别留恋人情世故。但我其实觉得你有点悲叹,悲叹今天的世界越来越不讲人情世故。实际上在《红楼梦》里面处处是人情世故,咱们觉得人情世故好像是挺丑恶的东西,其实,也许人情世故是最美好的东西,如果都不讲人情世故了,咱们活的可能更烦恼。

好的编剧、好的导演了不得,

他心里住着100个人

窦文涛:徐皓峰导演拍《师父》,很多老理儿咱们觉得是腐朽的东西,那些具体的有形的你可以进化,可是这个用心,注意一些跟你不同的人,他会不会被你所伤害,你说话是不是得悠着点,这里面反映出来的是曹雪芹一样的心态,为什么曹雪芹了不得?为什么好的编剧、好的导演了不得?就是他心里住着一百个人。

我还想问问,《红楼梦》如此吸引编剧和导演,以至于咱们国家很多导演和编剧都飞蛾扑火的要拍《红楼梦》,电视剧、电影什么的,成就斐然,你有什么感觉?你也研究它,你觉得《红楼梦》是不是不可影视化?

徐皓峰:它可以影视化,而且有好多戏拍得非常好,但是往往被批语给误导。比如刚才说王熙凤待刘姥姥,她明明是破例忍着自己不睡午觉接待刘姥姥,结果脂砚斋就书上的一句话说好意思,就把整场戏都给批成富人欺负穷亲戚。脂砚斋可是当时民国大腕们纷纷出来给站台的,脂砚斋一批,就顺着脂砚斋走。幸亏我是老北京,《红楼梦》里基本是北京话,我看到这儿觉得不对,但是一开始不敢(说),所有人都比我有文化,但是它又明明跟我打小的生活相异,后来我接着捋,捋了之后,脂砚斋不但看不懂刘姥姥和王熙凤是怎么回事,他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

窦文涛:咱们自己民族里很多叙事的艺术,你不一定要当导演,不一定要拍电影,其实有些导演也不一定会讲故事。你作为电影学院的教授怎么看这个问题?

徐皓峰:因为讲故事就有票房,大众是跟故事做沟通的。托尔斯泰早年办义务小学,教穷孩子,拿各民族的民间故事试这帮孩子,最后他发现好多故事,孩子们都记不住,孩子们能记住的是《旧约》,因为《旧约》讲故事,好人有好报,你去办义务小学,结果让托尔斯泰掌握了叙述的技巧,我直接从一个一个孩子的反应上面,就知道长篇小说怎么写了,这是他的心得。你只要是讲故事,就会跨越不同的社会阶层和修养的层次,赢得更多大众,高文化和没文化的听故事都能懂,你一走商业,就要讲故事。

电影什么时候开始主动的不讲故事了?就是从《公民凯恩》开始,从“玫瑰花蕾”开始。文艺片的叙事方法绝不是商业片讲故事的方式。

电影《公民凯恩》剧照

窦文涛:电影如果是大众艺术,肯定要讲大众叙事艺术,但是电影还有不太属于大众艺术的一面,比如有文艺片,有艺术片。但是徐老师研究大众叙事艺术,但是为什么你自己拍的电影,好像还是小众,大众没有太多机会看吗?

徐皓峰:我有三个心爱之作,现在还未能面世。现在你们看到的,头两部电影的投资都是非常小的,几百万,你没办法进入院线,宣发费都没有,所以投资方给我钱的时候,就先天意味着他要收回成本的。只能走艺术类电影节,在电影节卖卖,然后进入国外的DVD市场,这样才能收回来钱。当然如果你进电影节的话,按照讲故事的方式,这就不适合电影节,因为所有电影都在讲故事,我们选你进电影节,关键是看你的行为样式上有不同,电影节的好多电影就相当于电影塞尚,它是不按照现实的逻辑走的。所以等于头两部电影大家看着不顺畅,因为它不是给普通观众拍的。

窦文涛:那我很不普通啊,我很爱看《师父》,甚至《箭士柳白猿》我都能耐受。

徐皓峰:《师父》你之所以爱看,因为《师父》的投资是我头两部电影的十倍。

电影《师父》剧照

窦文涛:那还是大众。

徐皓峰:所以,这时候我就把我的叙述方式变了,我要讲人物,讲故事,我要在讲述的过程中去玩儿注意力的问题,这时候我降低一点儿观众的注意力,转成别的,有的时候我再提高一下,我就会在观赏这件事上做文章。

窦文涛:你瞧,招多,戏路子宽,奔着哪儿去,出不同的招,但是对我们很有帮助,你能从这本书里或者你个人的体会里告诉我们怎么抓住注意力吗?这是我们现在很关心的,如何能抓住人的注意力。

徐皓峰:其实您刚才上来就已经用了。当大家听一个话题,我已经关注了你一分钟,这时候观众就要跑神了。这时候,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像您一样,我开个玩笑,一开玩笑、一放松,注意力就回来了。

窦文涛:我也能有投资吗?

徐皓峰:有,你会获得很大的投资。

窦文涛:穷得很,咱俩是穷兄弟(笑)。

徐皓峰:还有就是要转变,要快速的转变人物的观感,比如这个人很有魅力,演技也好,但是我们已经看了他半个小时,哪怕是汤姆克鲁斯一直在干很惊险的事,他忙忙叨叨,但真的看了半个小时,怎么办?这时候被凌辱、被欺辱的人就会抓住注意力。一个英雄突然抓不住观众,这时候你就让一个人拿一句话去羞辱他,观众注意力又会关心他。

窦文涛:有招!在《红楼梦》里有这样的技巧吗?

徐皓峰:这样的技巧就是探春,因为探春是庶出的女儿,宝玉是嫡传,庶出的女孩一亮相,就以各种方法巴结宝玉,宝玉不愿意理她,这是探春的出场。大家一看,这个女儿是庶出的巴结嫡传的,看不上。但是下一场戏,突然她要顶班当家了,就是这么一个巴结正牌的带有“下贱性”的女孩,突然展示出大公无私的当家人气派,一秒钟,这个形象变化大,我就会关心她。但是你关心她,还得再做一下,做一下的方式就是她的亲妈,其实是一个下人,然后过来羞辱探春,探春一下子由一个不怎么地的女孩变成当家人,地位高了,又受了羞辱,读者就完全站在她这边。

窦文涛:曹雪芹脑子真这么复杂吗?他写的时候意识到这些吗?

徐皓峰:因为在明朝和清朝读书人最后一碗饭,就是下茶馆去说评书,我就一张嘴,怎么让你给我付钱,而且当时听一个评书的周期是两个月零一周,才能把一个书说完。到民国时候价格的比例,我买一本全套的《红楼梦》是八角钱,但是要两个月把整个《红楼梦》听完,需要几块大洋。所以以前评书是高消费,《红楼梦》头几章里面曹雪芹讲着讲着开始跟读者打岔,我前一段话讲得太精彩了,讲一个情节太精彩了,读者也嗨到了,我自己也说嗨了,这时候太紧张怎么办?我就开几句玩笑,跟观众打打岔,让整个场子缓和下来,大家离这个故事稍微脱脱戏,稍微离开一下,这样我再讲。《红楼梦》里,曹雪芹向大家介绍通灵宝玉上面都是什么字,那就是很明显的,只有说书经历的人才会有这种打岔。

窦文涛:你这么一说,我有体会了,咱们过去几千年积累下来的东西真的是无尽宝藏。

《红楼梦》是我们

每个人的平行宇宙

徐皓峰:琴棋书画,书法和绘画我通,但是学围棋最佳年龄跟学小提琴一样,八岁以前学,我这一辈子如果不通围棋、没摸过的话也是一个遗憾,但我这个岁数又没大量时间泡棋馆跟人下棋,但你让我去背棋谱、背定式、找老师,我没这个脑子,这时候怎么办?只有真诚。

我写小说没有问题,因为我有二十年的训练,我写小说的时候完全可以让自己精神达到高度集中,我能拓展自己的思路,这是可以的。但是对围棋,这是另一个领域,有时候看着围棋盘干着急,我想思考,思考不起来;我想计算,计算不起来,你也不会计算,也没记住定式,围棋试炼也不多,打棋谱也少。但是突然看藤泽秀行的围棋理论,他说,要有棋感。下棋的时候不计算,凭感觉,把这个子摆在这儿就舒服。这是多年的一个九段棋手形成的棋感。

任何艺术形式,做到最后都不是总结和升华。做到最后,其实都是一个直觉,什么时候你觉得直觉来了我再做它,那是大快人心,直觉到了你就是最高水平。导演做剧本的时候会有这种,不是刻意写的,你写着写着,一个想法自然生出来。比如我写一个主角,跟他搭配的还有他的敌人,有的是他的朋友,跟他配戏的人,其实都是他性格的一个侧面。写剧本的时候,剧本所有的人都是编剧创造出来的,当你写十个人物的时候,你发现其他九个人物都跟主要人物形成非常奇妙的搭配,这就是创造思维。接着再往下,生活就是一个平行宇宙,你认识的每个人都是平行的你,这就是写剧本写出来的。

窦文涛:说得好。咱们要想得到点儿招,至少有个办法——多听听徐老师的课。就像他说的,曹雪芹功德无量,在于他创造一个宇宙,最后也成了所有中国人的宇宙。你们觉不觉得,每个单位里都有贾政、宝玉、黛玉,这成了中国人的语言。它还可以供给像徐皓峰老师这样的才情之士,他从《红楼梦》又生出一个他自己的宇宙——《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这展现了经典文本生生不息的传承活力。咱们应该用掌声感谢男一号。

徐皓峰:大家也代我感谢我的平行宇宙窦文涛先生。

窦文涛:谢谢大家。

来源:草根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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