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但剥开其“社会关怀”的糖衣，内核却多是老调重弹。它们要么将暴力包装成青春疼痛的注脚，要么把受害者的血泪碾作类型片的燃料。真正的深渊，却依然无人注视。
近年来，霸凌题材电影时常登陆大银幕，且不乏爆款。
但剥开其“社会关怀”的糖衣，内核却多是老调重弹。它们要么将暴力包装成青春疼痛的注脚，要么把受害者的血泪碾作类型片的燃料。真正的深渊，却依然无人注视。
若将其粗略分类，大抵逃不出两种类型：一是“以暴制糖”的浪漫化叙事，二是“以暴制暴”的奇观化呈现。
《少年的你》剧照
《悲伤逆流成河》截图
前者代表作为《少年的你》（2019）。诚然，这部影片较之《悲伤逆流成河》（2018）那种把三角恋、性病等狗血元素杂糅成虐恋故事的“伪霸凌”电影，要强之数倍。但究其本质，它仍在讲述暴力催生依恋，情爱缓解阵痛。片中陈念与小北的关系，因暴力阴影而不断升温，最终成为“保护与被保护”的温柔绑定。
《默杀》截图
后者代表作品是《默杀》（2024）。影片用大量特写镜头不断渲染霸凌之残酷，掌掴、扒衣服、泼脏水、涂胶水……甚至以慢动作呈现受害者扭曲痛苦的脸。然而这些镜头并非在揭露暴力本质，而只是猎奇需要，是“连环杀人案”的前菜。它们无意于思考，只忙于剥削。最终，两者又殊途同归，通通把对暴力成因的探讨悬置，只流于某种浅层快感。这也使得国产霸凌片始终停格于“恶的展览”，不曾深入，更不可能深刻。
《吠城》截图
相较之下，短片《吠城》尽管碍于篇幅，没法像长片那样娓娓道来、徐徐展开，但它却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霸凌最惨烈的一瞬，并从中带回一些值得玩味的切片。其短促，恰恰构成力道；见微，反而可以知著。
较之其他作品，这部短片的亮点在于两处。一为精神肖像刻画，二为权力等级书写。前者深入到受害者的内心，去窥视一个残破灵魂的情状；后者则抽离出来，于宏观层面，去展示暴力的结构特性。而这两点，恰恰也是霸凌题材作品最该着墨的精髓所在。
《吠城》截图
短片开始，在涌动着猩红色暗流的江滩上，一位少年与一只白色小狗成对出现，一组清晰的镜像关系，由此缔结。而那显然是超乎现实的红色波浪，则提醒着观者，眼前一切不过是主角的内心投射，是他颅内世界的外化，也是心底的残红，在涂染周遭的所有景物。
随着影片展开，我们注意到，导演特意采用一种跳跃式、碎片化的剪辑方式，使得镜头不断在记忆、现实和想象中穿梭，时而不堪、时而游移、时而释放、时而狠绝，那无疑正是受害者的心灵写照，是遭受巨大创伤后的解离反应，是对痛苦的应激，同时也是在错乱的意识里盲目寻找着出口。短片用破碎的影像，直观呈现出心灵废墟的模样，正如片中少年恰从一处废墟中走来，仿佛游魂一般，不知所归。
《吠城》剧照
片中，镜头跟随少年走了一路，那条路是城市道路，也是崎岖心路。这一路上，少年遇见了不少人，多数是过客，是不值一提的偶遇，但也有滴滴点点的触动。那是汽车喇叭突然响起，犹如惊梦一般，把少年从滞涩中唤醒；那是街边的小铺老板，听着复古小曲儿，对镜独舞。他的搔首弄姿、一举一动，则像某种暗示、某种撩拨，提醒少年，似乎所谓的痛苦还有另一番诠释。
《吠城》剧照
最终，少年遇见了那只小白狗，它被拴在路边，无人看管。他在它身上，无可置疑地看到了自己。于是所有的彷徨无措、千回百转，瞬间封冻，凝成了确切的答案。
那一刻，少年的心灵废墟也终于在复杂的心绪下重建，只不过没人知道，那所重新高耸的建筑，究竟叫做厌世，还是轻生。
《吠城》剧照
而另一面，当我们跟随少年的记忆进入到这座痛苦迷宫的最深处，会发现，那里的景象并不单纯。
这也是这部短片在影像层面最为大胆之处。它一边向我们赤裸地呈现霸凌场面，只见，在一处已然破败多时的房间里，屋外杂草丛生，室内则是被尘土和生锈的铁栏所填满，一个男人拿着球棒，把少年当作狗一样调教。无疑，一种非人的虐待，正在发生。
可另一边，当镜头以一种更暧昧的角度审视眼前场景，就会发现，那里并不只有单向的欺凌，而是在上演一种双向的配合，一种血味和爽感并存的SM。
《吠城》截图
而这种看似政治不够正确的揭示，实则点出了霸凌的某种本质。它并不只是个体对个体的压迫，而是权力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精神控制，一种以绝对臣服为目标的无限索取。所以它的进行，绝不是简单的暴力秀，而是比之复杂得多，那其中有深切的痛，也有不自觉的讨好、谄媚，而最终这一切会构成更令人绝望的混合着恨意、爽感和自我厌弃的情绪，施加于受害者的心灵。
换言之，霸凌的终极目的，不是“我可以随便欺负你”，而是“你最终会迷恋上这种欺负”，而这无疑也是权力的意图。
很难想象，也不难想像，如此精准的对于霸凌的描绘，会出现在一部短片身上。难想象在于，它只是一部年轻导演的首作；不难想象在于，也只有在短片——这个尚未被过度监控的领域，这个无需把拍摄地搬去泰国、缅甸等东南亚地区，同样能触及敏感话题的片种，才能承载这样从视觉到观点都直击要害的作品。
也正因将权力结构纳入文本，锚定了霸凌的核心，少年的心灵废墟才具有了更丰富的层次。而他与小白狗的相遇，那种镜像感所带来的自弃、迁怒和怜悯，才可能轰然并至。
《吠城》截图
最终，影片再次回到那片猩红的江滩。一趟心灵之旅，权力规训之旅，终于来到了终点。在那里，少年要做出最后的选择，是该向内心的暴力因子俯首称臣，在权力缺席的时刻，将权力留下的伤痕施与一个更弱者？还是该阻断这种权力无限向下威逼的压迫链条，于奔溃边缘获得解脱，救赎自我？
这个问题，同样也留予银幕外的观者。
记得《默杀》上映时，一条热评写道：“看完电影，我庆幸自己从未经历过这些。”而这种庆幸，恰恰也暴露了某种潜意识：导演制作、观众消费霸凌题材，或许不是为了理解他人之痛，而只是为了确认自身的幸运。当电影将暴力包装成远方的哭声，观众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沉默。
或许，国产霸凌片的真正困境，不仅在于审查或技术，更在于我们始终缺乏直面深渊的勇气。当镜头一次次滑过受害者的伤口却拒绝缝合时，当资本将苦难转化为票房密码时，电影便成了暴力的共谋者。
要打破这一切，需要一场彻底的“观念革命”：不再将霸凌视为猎奇题材，而是承认它是一面照妖镜，映出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懦弱、冷漠与伪善。唯有如此，电影才能从消费痛苦的生意，变为解剖人性的手术刀。
在这个意义上，《吠城》无疑是一次积极的尝试。
来源：小镇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