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给阿嬷的情书》火了。截至5月8日,超7.9万名观众给它打出9.1分,票房预测已冲破3亿大关。一部无流量明星、无特效加持、无前期宣发、全程用潮汕方言的“三无电影”,非科班导演,全员素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搅动了整个五一档。
这年头,能让人走进影院安静坐下好好哭一场的电影,越来越少了。
“我们哭的不是阿嬷,是我们自己的乡愁。”
《给阿嬷的情书》火了。截至5月8日,超7.9万名观众给它打出9.1分,票房预测已冲破3亿大关。一部无流量明星、无特效加持、无前期宣发、全程用潮汕方言的“三无电影”,非科班导演,全员素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搅动了整个五一档。
关于它,人们反复说的只有一个字:情。
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写:“有人讲波兰语,有人讲德语,唯有眼泪是世界性的。”这部电影的英文片名译作 The River of Life——眼泪是人类最小的河流。湄南河的水与练江的水并不相通,听不懂潮汕话的北方观众和台湾同胞一样在影院里悄悄抹泪。如果单纯只想选一部作品让自己痛快地哭一场,它确实能胜任。
可是——
罗伯特·麦基在《故事》里有句话,让所有想感动人的创作者都应该记住一句话:真正的人物,是在压力、冲突和选择中暴露出来的。不是靠苦难堆出来的,是在一次次选择中立起来的。
用这个标准去看《给阿嬷的情书》,就会觉得哪里不对。
叶淑柔——片名里写着“阿嬷”,她就是阿嬷本人。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私奔私定终生,三年生下三个孩子,丈夫去了南洋,她独自在家拉扯孩子、等待一封封从远方寄来的情书。她被简化成了一种情绪功能。她的苦难负责证明爱情伟大,她的眼泪负责让观众感动,她的等待负责支撑片名。可她自己呢?一个从富家女跌入贫困婚姻、又被迫独自面对漫长人生的人,她内心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们不关心。
说到底,一部叫“给阿嬷的情书”的电影,最没有被认真书写的人,恰恰是阿嬷。
郑木生的问题更直接。“他很爱她,所以他走了;他很穷,所以他死了。”电影只告诉我们叶淑柔爱这个人,却从来没有让我们看见他凭什么被爱。至于私奔之后,一对新婚夫妻如何在贫困里谋生、如何在宗族眼光中撑住彼此、如何在三个孩子面前做父母,这些最该拍的东西,统统没有。他只是不断被剧情推着走,像是编剧在往他身上丢事件:抓壮丁,丢一个;到暹罗,丢一个;客栈被纵火,丢一个;坐牢,丢一个;跑船,再丢一个;被打死,结束。
他的命运很惨,但他本人从未活过。
最吊诡的,是谢南枝。她替死去的郑木生给远在潮汕的叶淑柔写了四十年的代笔信,这个设定本身有足够的戏剧张力。多少文艺青年看到这里就鼻头一酸,眼泪打转?等到真相揭晓,那种“原来如此”的震撼确实能给足情绪价值。
可震撼过后呢?
一个两年未曾联系的男人死了,他们之间似乎并不存在一个可以催动这一切的合理因果链条。电影没能给出足够支撑的情感来源:她对郑木生到底是什么感情?她为什么要做出这个需要牺牲自己半生的选择?她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一切都没有呈现,一切都被巨大化地包在了异国女人这几十年代笔的外衣里。等我们回过神来,追问一句“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时,电影早就用下一幕把你催泪了。
于是这三个人物成了互相拆台的关系——谢南枝越重情义,叶淑柔越被动,郑木生的所谓深情也越站不住脚。
网上最催泪的那几句话——“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翻来覆去被传播。可若真的仔细去想这几句话,就会发现精妙的语言,甚至侨批这一沉重的文化概念,被提炼成了一种抽象的情感符号,只要一戳,就掉眼泪。问题是,当这些符号脱离了足够坚实的人物与情节土壤,它就只是一则流泪素材,而不是一部动人的电影。
鲁迅先生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可如果毁灭的过程没有逻辑、没有必然性、没有人物在命运重压下的真实挣扎,那它只是单纯的人在受苦,而不成其为悲剧。
有人会说:我们潮汕人,侨批,下南洋的历史,本身就足够厚重感人,凭什么还要求更多?这话听着在理,其实经不起推敲。题材本身再厚重,也只是候选素材。一部电影之所以能让人走进人物心里,并不是因为它选取了多少“值得感动”的事件,而是因为它有能力让你亲眼见证人物在绝境中的每一次心跳。
郭兰英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大家都唱,可真正动人的是那句“风吹稻花香两岸”——因为这句话里有具体的风光、有站在岸边的具体的人、有一个时代具体的生活质地。《给阿嬷的情书》恰恰相反,它摆好了“一条大河”的阵仗,却没有让我们真正闻到稻花。
不是它不够煽情,而是它太急着煽情。
私奔之后,剧情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四年后他离家去南洋;南洋的镜头还没站稳,就着急展示他是多么深情的丈夫、多么思念老婆的人。似乎它一刻也不敢让人物陷入真正的漫长与停顿——因为一旦停下来、在那段没有被“情书”浇灌的空白里真正安放血肉,电影就必须面对最让它害怕的一个追问:
她——阿嬷——一个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儿子哭了谁哄,女儿病了谁背,钱不够了谁想办法过年,守寡多年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孤独、甚至怨恨?这是一个具体的人生啊。
电影把答案交给了一封又一封天边的情书,让它及时出现、替她活下去——仿佛女人的生存本身,必须依赖一个男人的思念才能成立。这既是叙事的懒政,也是对“情”最深的误解。
当然也要承认,它带火了一个话题,让很多人重新认识了潮汕、认识了侨批、认识了那些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阿公阿嬷。它让观众哭了一把的那一刻,它是有意义的。可是——
一部电影若让观众过度依赖自身的乡愁、家族记忆、文化善意和眼泪去为它做情感补完,那么真正动人的,也许不是电影。
而是一群带着乡愁、带着伤痕、带着深情的观众,通过别人的故事,完成了自己的精神寻根。
我们抱着“阿嬷”这两个字走进电影院,渴望找到一个根,一种扎进泥土深处的、足以对抗所有漂泊与遗忘的情义。结果却发现那片深藏的故土是空的。
那里只有一团浓雾,我们用眼泪做燃料,把它烧成了光。
越被感动,这浮世的悲哀就越浓。
说到底,《给阿嬷的情书》不是坏电影,它是一部让很多国人彼此联结、共同落泪的优秀作品。但如果我们只凭眼泪的容量来标定一部作品的质量,那在我们的文化消费里,“情”就永远不会被真正安放——它只能永远地作为一项高价值、可被循环利用的催泪资产,被精心地包装、煽动和售卖。
片名里是“情书”,可最终让人动容的那个“情”字,竟是观众自己的乡愁垫上去的。这大概是这个春天,最讽刺也最深情的一桩事了。
来源:乡情土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