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从1950年代开始，有一条完全不同的印度电影脉络在暗处生长。没有歌舞、没有英雄救美、没有善恶两分的童话。它的镜头对准的是：种姓、饥饿、被践踏的女人、沉默的村庄。它叫印度平行电影。在全世界最大的歌舞片帝国里，它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格格不入地嵌在墙缝里。
一提到印度电影，大多数人的反射弧是：突然开始跳舞。
一段戏演到一半，男主角从屋顶跳下来，背后出现了五十个伴舞，所有人穿着亮片衣服，整齐划一地扭胯。这是宝莱坞。这是世界的印度印象。但这从来不是印度的全部。
从1950年代开始，有一条完全不同的印度电影脉络在暗处生长。没有歌舞、没有英雄救美、没有善恶两分的童话。它的镜头对准的是：种姓、饥饿、被践踏的女人、沉默的村庄。它叫印度平行电影。在全世界最大的歌舞片帝国里，它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格格不入地嵌在墙缝里。
下面5部，就是那颗钉子。
雷伊拍这部处女作的时候，没有钱，没有团队，没有拍摄经验。他是广告公司的画师，业余时间靠一本从伦敦二手书店买的电影入门教材自学。剧组开机第一天，摄影师说"开拍"，雷伊问旁边的副导演：我现在应该喊"action"吗？就是这样一个外行，拍出了印度电影史上最重要的一部电影。故事很简单：孟加拉农村的一户穷人，父亲外出打工，母亲拉扯两个孩子和一个老姑婆。全片最著名的一个镜头：姐姐和弟弟追着卖糖的小贩跑过一片开着白花的草地，远处，一列火车轰隆隆开过去。这片草地是雷伊蹲了三个星期才找到的。白花只会开一周。糖贩是当地真正的小贩，雷伊给了他几个卢比让他本色出演。1956年戛纳，这片拿了最佳人类纪录片奖。
如果说雷伊是印度平行电影的开山者，森是它的良心推土机。这部电影被公认为印度"新电影运动"的正式起点——形式上彻底抛弃了宝莱坞的一切。没有唱歌，没有跳舞，没有任何一个场景超过3个人。《布万·舒姆》讲的是一个退休铁路官僚，一辈子铁面无情，退休后去乡下打鸟散心，被一个年轻寡妇的温柔和质朴击穿。他帮寡妇修好了塌掉的牛棚，回到办公室，发现自己开除过的人太多太多。这部电影成本只有15万卢比——当时的宝莱坞平均成本是200万——用的是16毫米胶片，演员全是新人。1969年全国上映后，无数年轻导演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不用跳舞也能在印度拍电影。
贝内格尔是个广告导演转行。他拍《Ankur》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所有场景在实景拍摄，不用摄影棚。海得拉巴郊外45度的太阳底下，一个真实的地主庄园。故事极简：年轻的地主少爷从城里回乡下，他的聋哑仆人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拉克希米。少爷占有了她。拉克希米的丈夫回来后发现了，被庄园的打手揍到半死。最后一场戏：一个小孩跑进庄园，把一块石头砸向地主家的窗户——整部电影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复仇，没有正义，没有英雄出场。只有一个孩子扔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在印度电影史上砸出了一个窟窿。它把种姓和性暴力这两颗印度社会的毒牙同时拔了出来，放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着上面的血。夏巴娜·阿兹米（扮演拉克希米）后来成了印度最重要的女演员之一，她说拍完后三个星期都睡不好——不是演戏太累，是演完之后发现，拉克希米这样的人在印度到处都是。
《Ankur》成功之后，贝内格尔拍了一部更狠的。一个村庄里，四个地主兄弟绑架了教师的妻子，轮番施暴。教师去找警察——没用。去找官员——没用。去找村民——没人敢站出来。教师最后拿起了枪。这部电影的每一帧都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拧出来的全是一个国家憋了几千年的脓。女主角的脸，在大多数时间里被蒙着——地主的兄弟们不许她露脸。观众只能看到她的眼睛，从面纱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一口枯井底的反光。全印度最恐怖的镜头，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四个穿白衫的男人围坐在一张餐桌旁，神情安详地吃饭，楼上锁着一个女人。1975年正是印度紧急状态前夕，社会神经已绷到极限，这部电影就像一把刀子切到了神经上。贝内格尔后来承认他本来拍了女主角复仇的戏，但剪掉了——"在印度，复仇不是穷人的选项。"
如果说前面四部是导演的个人表达，这一部是印度电影史上最疯狂的社会实验。贝内格尔想拍一部关于古吉拉特邦奶农合作社的电影，没钱。他找到了维吉斯·库里安——印度"白色革命"之父，这个人把印度变成了全球最大的牛奶生产国。库里安说：钱我可以帮你弄，但不是从我这出。他让50万奶农每人捐了2卢比。一部电影，50万个投资人，总计100万卢比。海报上写着："50万奶农出品。"电影讲的是一个年轻的兽医来到古吉拉特邦的村庄，试图说服奶农们联合起来对抗奸商。奸商派暴徒来砸场子，兽医和奶农们站在一起。这不是剧情，这就是生活。
拍完后，贝内格尔把拷贝带到村子里放，奶农们坐在泥地上看着银幕——上面演的是他们自己的故事。这部电影后来在印度全国催生了上百个奶农合作社。一部电影，为什么能改变社会结构？因为银幕上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你们不需要英雄，你们需要的是一个每个人出两块钱就敢干的念头。"
五部电影。没有一部让你站起来跳舞。它们要的，是让你坐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在宝莱坞每年生产2000部歌舞片的隆隆声里，这五部片子像五根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它们证明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电影不一定要让你快乐。它也可以让你看到自己骗了自己多少年。
印度平行电影运动在1980年代后期慢慢式微——被电视、被资本、被重新崛起的商业大片淹没了。但每次当印度出现一部真正刺痛社会的电影，它的根都在这里。
在一个全民跳舞的国家，选择不跳，是最狠的立场。
你看过哪部没有歌舞、没有英雄、没有完美结局的电影，却让你比任何大片都更难忘记？
来源：若雨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