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战1994》背后的那些真实绑架案

摘要：五一档上映的《寒战1994》是“寒战系列”时隔十年的前传回归之作，既是系列的“前传”，也是一部“承上启下”的关键之作，补齐了整个“寒战宇宙”的故事拼图，将散落在前两部的时间线、人物动机与暗线一一缝合。影片将故事背景设定在1994年的香港，其中部分情节由真实历史

作者：郑宏泰李洁萍

五一档上映的《寒战1994》是“寒战系列”时隔十年的前传回归之作，既是系列的“前传”，也是一部“承上启下”的关键之作，补齐了整个“寒战宇宙”的故事拼图，将散落在前两部的时间线、人物动机与暗线一一缝合。影片将故事背景设定在1994年的香港，其中部分情节由真实历史事件改编，取材于彼时香港财富家族的真实故事，在剧本创作期大量参考了本文作者郑宏泰教授的系列作品；同时，郑教授也协助拍摄了部分电影背景溯源的宣传视频。郑教授于试片后撰写本文，旨在引导读者观影同时了解更多香港鲜为人知的财富家族故事。

2023年4月，当新冠肺炎疫情仍在蔓延时，笔者与安乐影片出品人江志强先生及其制作团队，开了近两小时的视讯会议，获知他们正在构思拍摄《寒战》第三、四集，希望加入香港巨富家族起落跌宕的内容，所以想寻求专业研究的意见，强化剧本内容。笔者深感与有荣焉，倾囊以授，尽情分享香港家族研究的多方面观察和心得。

两小时视讯会议过了三年，即2026年4月，笔者再次接到江志强先生的信息，邀请到他的私家影院观看《寒战1994》试片。毫无疑问，电影乃明星云集的高水平、有深度、有视野制作，剧情紧凑顺畅，乃港产电影近年难得一见的佳作，值得肯定。

电影以被称为“旧富”(old money) 的潘隽亨家族为指点江山一股重要力量，且以该家的女婿黄嘉辉于20世纪90年代被绑架一事掀开各方明争暗斗的序幕，因为事件牵动了政商黑白多方神经，揭示了盘根错节的权力、关系及利益纠缠。本文则想探讨一个二战以来至回归前香港巨富常遇绑架，却长期忽略风险意识、没有多加注意的令人不解的问题。

从简单的对号入座角度看，黄嘉辉被绑架案，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华懋集团老板王德辉，他与妻子龚如心“孤寒成性”，生活节俭可谓人尽皆知。具体案情不论，王德辉绑架案留下的问题，不只是他原来早已有被绑架过的前科，却仍没做好保安，然后有了第二次再度犯险，遭到绑架，而这次被绑后则一直下落不明，拖延多年后才被申请法律死亡，接着则一如所料地牵扯出更为轰动的妻子龚如心与父亲王廷歆的争产官司，尤其又揭露了风水师陈振聪与龚如心的恋情，以及后续龚如心在与家翁的争产官司中获胜不久去世，而陈振聪则以情人身份声称持有龚如心生前的最后遗嘱，与华懋慈善基金（及其后的债权人）展开另一场轰动社会的争产官司。

王德辉、龚如心夫妇

由于被绑架者乃家族的核心人物，绑架必然牵动家族与企业的多重关系或奇妙平衡，尤其会触动父子、夫妻、兄弟之间的种种内部矛盾，王德辉的绑架案因此成为极为鲜活的案例，在不同教育层面上常被引用。案件尤其引出一个令人好奇的问题：有了被绑架前科的王德辉，为何没随即提升保安？若然他在投资上犯了大错，蒙受巨大亏损，相信他必会提升风险意识，以免重蹈覆辙，不再重犯，惟在遭遇绑架问题上，他却没有这样做，可谓机关算尽，却在绑架一事上犯了大错，最后赔上了性命。

精明如王德辉，为何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事实上，若然细看二战以还，港澳两地曾有不少巨富家族成员遭到绑架的十分轰动事件，可似乎都没加强他们的防绑架意识。例如，在20世纪30年代已成为澳门一代赌王的傅德荫，于1946年2月9日遭人绑架，绑匪割下他的一只耳朵作为证明向家人勒索巨额赎金200万元，家人曾找来在澳门具有深厚影响力的何贤代为斡旋，在讨价还价后以90万元成交，而交付赎金的地点则在香港，傅德荫则在交付赎金后获释。

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七年之后的1953年5月5日，傅德荫年仅15岁的幼子傅荫权，在上学途中突遭绑架，消息再度轰动社会，案件在傅德荫出动黑白两道力量搜查后救出傅荫权，之后顺藤摸瓜，迅速拘捕了绑匪，并将之送上法庭。

在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最为轰动的巨富遭到绑架案，则与黄锡彬及黄应求两父子有关。黄锡彬曾任美孚火油公司买办，致富后与张明添等人创办海外信托银行，又与陈弼臣等人创立亚洲保险有限公司，跻身香港巨富行列，惟生平最为人所熟知的事件，则是卷入俗称“三狼案”或“双黄案”的绑架案。先是黄应求于1959年6月遭人绑架，割下他的一只耳朵向黄家勒索赎金，但在讨价还价进程中没有什么发展，黄应求一直下落不明。

当黄应求被绑架而下落不明之时，到1961年2月10日，黄锡彬亦遭人绑架，惟他则因家人交付赎金之后于2月26日获释——虽然据黄锡彬本人的说法是“我说服他们”（I talked them over）之故。翌年底，一直毫无头绪的黄应求绑架案，终因绑匪分赃不均、自相残杀而爆发出来，后来证明参与绑架者中有与家族有关系的内鬼，而黄应求则已惨遭绑匪撕票，尸体更被埋于荒山野岭，家人确认此事后极度悲伤，并曾为此在香港殡仪馆的丧礼上举行首场“破地狱”仪式，为黄应求招魂，至于绑匪最终则被绳之于法。

“三狼案”三名被告出庭受审，左起：马广灿、倪秉坚、李渭。

20世纪70年代轰动一时的绑架案，则非殡仪大王萧明于1979年2月1日（正值农历正月初五）被绑架一案莫属，惟匪徒行动时被发现，与警方展开一场公路上的追逐战后丢下了萧明逃去，萧明因此逃过一劫，他在脱险后一度大哭，且频呼“好彩！好彩！”。随后，揭示案件与萧明幼弟萧炳耀有关，他因此被送上法庭受审，但案情却峰回路转，先是案件在九龙地区法院上庭之初，获控方“撤回起诉”（nolle prosequi），萧炳耀获得自由，惟警方随即在法庭门外将他拘捕，再提出检控，并将之转到高等法院，可陪审团在审讯时则得出了五比二的无罪裁决，法官因此判控罪不成立，萧炳耀当庭获释，惟萧明被绑架一案所留下的疑团，则至今未能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20世纪80年代，曾有三宗轰动一时的巨富绑架案，分别为胡应湘儿子胡文新于1982年被绑架、王德辉于1983年被绑架，以及胡仙于1985年险遭绑架，因王德辉案上文已略提及，这里集中略谈其他两案。

1982年9月30日，年仅九岁的胡应湘儿子胡文新被绑架，绑匪向胡应湘勒索巨额赎金。胡应湘在接获消息后不作他想，立即报警求助，警方多番与绑匪周旋后成功救出胡文新，将六名绑匪拘捕，并赫然发现当中一人是内鬼，是日常负责接送胡氏家人的司机。法庭聆讯的资料揭示，绑匪本来想绑架胡应湘太太郭秀萍，但因担心大人的反抗力量较大，最后改为选择向小孩下手，案件揭示胡文新应是代母亲挡了一劫，而各绑匪亦被绳之于法。

胡应湘与妻子郭秀萍、儿子胡文新

1985年1月27日星期日，三名匪徒跟踪胡仙至港岛半山峡道，本来打算下手将她绑架之时，却碰到军装警员巡逻而至，乃立即收手离去。隔了一星期后的2月3日，匪徒决定再次下手，但这次行动却遇阴沟里翻船，因为绑匪欲偷取车辆作绑架工具时暴露了计划，最后被警方一网成擒，且在警方审问时招认了合谋绑架胡仙的计划，因此以合谋绑架罪被告上法庭。至于五男二女的陪审团则在19天聆讯后作出了三被告两项控罪均成立的一致决定，令案件划上句号。此案的最为特殊一点，是目标人物丝毫无损，揭示了灾劫与胡仙的擦身而过，相信她必然如萧明般大呼“好彩”。

以上例子带出一个令人不解的问题：各宗案件均极为轰动，当中的傅德荫家族、黄锡彬家族及王德辉本人，更两度遭遇绑架，为何那时社会如此低估家人遭到绑架的风险？其中一个表面解释，或者与家族卷入商业利益瓜葛有关，亦有一些与亲人内鬼有关，尤其司机，相信因此被视为乃某些具有特殊背景的家族才会遇到的问题，一般巨富家族或者觉得本身与人无仇无怨，没什么牙齿印，被绑架的风险不高，所以便一直没提升保安级别。

从绑架风险的角度，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当香港数一数二巨富李泽钜及郭炳湘相继被绑架的案件爆发出来后，不但全球为之轰动，一般巨富家族才恍然大悟，察觉到巨大财富本身，令自己成为绑匪的猎物，由是才惊觉家人人身安全欠缺保障，然后才便提升保安意识和级别。保镖行业由是变得炙手可热，至于那时绑匪表现冷酷彪悍，心目中只有钱，且转为“孤狼式”的行动，似乎若隐若现揭示了外弛内张社会的“揾快钱”心态，令无数巨富感到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