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类型是一个动态的批评概念,各类题材会不断演变,以呼应全新的文化思潮。但当一种类型逐渐丧失生命力时,往往会显现出若干征兆。第一个征兆是续集无休止批量产出,每一部的创意与风格变化都比前作愈发匮乏。第二个征兆是创作诚意被自我戏仿取代,类型创作的固有套路开始走向讽刺式
类型是一个动态的批评概念,各类题材会不断演变,以呼应全新的文化思潮。但当一种类型逐渐丧失生命力时,往往会显现出若干征兆。第一个征兆是
续集无休止批量产出
,每一部的创意与风格变化都比前作愈发匮乏。第二个征兆是创作诚意被
自我戏仿
取代,类型创作的固有套路开始走向讽刺式的自反解构。举例而言,1974年梅尔・布鲁克斯执导的《新科学怪人》,实则隐晦承认:环球影业经典黑白怪物恐怖片,早已无法再带给观众多少恐惧感。无独有偶,1996年由凯文・威廉姆森编剧、韦斯・克雷文执导的《惊声尖叫》,也标志着人格心理恐怖电影已然不复鼎盛——至少在美国青春砍杀片这一衍生分支中风光不再。
在《惊声尖叫》里,一名深谙恐怖片套路的凶手,完全依照类型片的惯用范式(或是陈词滥调)实施虐杀。这部影片如同一部专业电影学院的标杆习作,通篇布满各类影射与致敬:不仅致敬《惊魂记》,也对标一众面向青少年受众的系列跟风之作,比如彼时已推出九部的《月光光心慌慌》、十一部的《十三号星期五》。片中角色甚至能逐条细数那些终将夺走自己性命的恐怖片套路。
角色和观众一样,能轻易对这些套路做出批判性解读,这一现象恰恰说明:类型范式已然僵化固化、套路一目了然,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这些经典套路都有哪些?凶手永远不会从你预想的门口出现;女主角但凡独自前去探查,必定遭遇袭击;最终高潮追逐戏里,唯有守身如玉的处女能智胜凶手。而想要在青春恐怖片中活下来,生存规则简单直白:不能发生性行为、绝不酗酒吸毒、永远别说“我马上回来”。
秉持这种互文致敬的创作调性,《惊声尖叫》留下了经典台词——凶手总会问受害者:“你喜欢恐怖片吗?”而片中一位女性角色更是直言嘲讽恐怖片:“全都千篇一律。无非是某个无脑变态杀手,尾随一个演技糟糕、徒有外表的美女;这人明明该从前门逃走,却偏要往楼上跑。简直是在侮辱观众智商!”
观看《惊声尖叫》的观众,是否真该感到被冒犯?后续凶手行凶时,饰演这位吐槽者的女演员,也做出了一模一样的选择:本可以从前门逃离,却转身跑向楼梯。这种自反式的对照设计虽精巧,实则流于表面、毫无深度。
《惊声尖叫》固然有观影乐趣,但本质上更像是借青春恐怖片的热度大肆圈钱:靠着迎合观众,夸赞大家看多了流水线续集与抄袭烂片后,终于能看懂类型套路,以此收割巨额票房。影片中有一处情节:一名记者通过闭路电视目睹真实暴力场面,却误以为是电视播放的恐怖片,随口评价道:“太无聊了。”这一处桥段近乎是影片的自我嘲讽;既然影片敢于自我解构,观众又何尝不能加以批判?影片主创似乎自认审美与思想层次高于普通观众。借用宝琳・凯尔的说法,《惊声尖叫》实则将自身定位为
快餐式通俗娱乐
——包装华丽,终究流于低俗消遣。
闭路电视这段自反式玩笑还在延伸:女主角当场反驳:“这是真实生活,不是电影。”与迈克尔・哈内克的《趣味游戏》不同,本片主创从未踏入布莱希特式间离创作的范畴,不愿引导观众进行深度思考。原因正如片中角色所言:“恐怖片一旦拍得太过晦涩复杂,就会失去目标受众。”
因此《惊声尖叫》的镜头语言完全遵循传统套路:浴室镜子倒影、俯拍凶手的荷兰式斜角镜头一应俱全;甚至有一名少年引用了安东尼・博金斯在《惊魂记》中的经典台词“人总有几分疯狂之时”,随后身份反转,露出凶手真面目。(影片为数不多的小趣味,是中年的琳达・布莱尔客串出镜——她正是《驱魔人》里小女孩的饰演者。)
《惊声尖叫》算不上彻底的恶搞戏仿,影片仍要求观众认真代入剧情,却将暴力包装成娱乐消遣,完全回避了这种叙事方式所引发的道德争议。倘若影片纵容我们以戏谑心态看待荧幕暴力,我们是否会对现实中的暴力麻木不仁?今后即便面对各种武力威慑,哪怕理由牵强附会,我们也会坦然接受,只因早已漠视暴力背后的道德深意?
1996年的《惊声尖叫》收获大量好评,而1997年的《趣味游戏》甚至没能在美国上映,这一现象恰恰说明:堕落的影评界愈发迎合公关造势与消费主义,而非真正的艺术价值。此后《惊声尖叫》又推出了三部续集。2000年由基伦・埃弗瑞・韦恩斯执导的《惊声尖笑》,更是几乎逐幕直白恶搞《惊声尖叫》。这一现象十分荒诞,因为《惊声尖叫》本身就已是带有戏仿性质的作品,这也让《惊声尖笑》变成了一部恶搞恐怖片的恐怖喜剧,而原作本身又是在致敬、解构其他恐怖片。
昔日恐怖片往往折射社会文化,如今却多半只是在互相跟风、挪用套路,也折射出美国社会越来越缺乏自我反思的意愿。《惊声尖笑》票房大获成功,影片里关于性爱、毒品与暴力的段子,精准迎合了郊区青少年观众的口味。这部充斥滑稽怪物的电影,完全把自己定位成一件消费品,还大量植入商业广告。片中随处可见品牌露出:比如怪物一边吃多力多滋薯片,一边喝米勒啤酒和百事可乐。
《惊声尖笑》的所谓视觉笑点,包括一幕堪称“滑稽”的画面:凶手在女生更衣室里,捧着一颗还能说话的断头。耐人寻味的是,数年后美国入侵伊拉克,随后多名人质遭伊斯兰武装分子斩首,断头这一意象便被赋予了全然不同的沉重含义。
《惊声尖笑》后续又推出四部续集,逐渐演变成段子式拼盘喜剧系列,专门恶搞各类当代电影与剧集。在众多类型电影理论家看来,续集本身始终是一个争议性话题。一方面,坚守传统的纯粹派影评人,不愿苛责那些恪守类型惯例与范式的作品;另一方面,就算是最疏于独立评判的影评人,也不得不承认续集之间存在天壤之别——比如《十三号星期五8:杰森喋血曼哈顿》与《教父2》,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所幸,人格心理恐怖这一亚类型,并未被无休止的系列续集过度消耗、肆意榨取。但遗憾的是,灵异驱魔恐怖片却没能逃过这一命运。
来源:电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