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导演蓝鸿春用潮汕话拍潮汕故事,不用任何电影明星,2018年《爸,我一定行的》拿下4700万+票房,2022年的《带你去见我妈》在疫情期间也有2300万+票房。
五一档正式开始前,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已经凭借在广东地区的点映口碑出圈,很多观众评价这是“五一档黑马”“年度十佳预定”。
这让大众第一次注意到潮汕电影这个带有鲜明地方特色的电影品类,也发现了潮汕电影正在主流的目光之外连出爆款。
导演蓝鸿春用潮汕话拍潮汕故事,不用任何电影明星,2018年《爸,我一定行的》拿下4700万+票房,2022年的《带你去见我妈》在疫情期间也有2300万+票房。
《给阿嬷的情书》是蓝鸿春的第三部剧情片,虽然依然是潮汕方言,讲潮汕故事,但其中传递的情感并非地区限定,而是有更普世的力量。今日电影正式全国上映,等待更广大的观众检验,潮汕电影从区域走向更广阔的市场,也有望创造新的票房奇迹。
在娱理工作室看来,《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能给当下的电影市场提气的作品——
从创作角度来看,当下电影人都在面AI焦虑,但《给阿嬷的情书》处处都透着人情味,这个情感丰沛细腻的故事体现出人的不可取代。很多观众评价《给阿嬷的情书》非常好哭,但这绝不是一部刻意煽情的哭片,而是从潮汕人下南洋的真实历史中,挖掘出大时代下普通人的同乡情谊,用书信勾连起两家人的半生,写两个坚强女性隔着山海的守望相助。
从产业角度来看,即使是没有明星的小成本电影,讲好地方故事也能获得当地观众的支持,收获良好的票房,这样的控制风险、正向循环的可持续发展之路值得所有创作者参考,地域电影或许也能启发全国其他地方的创作者,成为电影产业新的增长点。
日前,娱理工作室对话《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从创作和产业两个角度分享他的经验。
如何讲好一个故事?
蓝鸿春兼具剧情片导演和纪录片导演的双重身份,他在拍摄纪录片的途中了解到的那些真实事件,催生了《给阿嬷的情书》这个好故事。
2018年《爸,我一定行的》上映后,蓝鸿春开始筹拍一部关于全球潮汕人的纪录片,他去了很多国家,认识了很多老华侨。“我最多听到的分享就是家里有好多小孩,大妈在中国,二妈在马来,三妈又在不同的国家,就是因为时代的关系,很多人下南洋一辈子回不去中国,于是重新成立家庭”,了解了很多这样的故事后,蓝鸿春萌生了要写一个被海峡隔断的两个家庭的故事。
“我后来又听了一些真实故事,有一个人下南洋过世了,朋友不忍心告诉他在中国的老婆,就一直瞒着,一直替他寄钱回中国。因为当时的时代原因,还有个男人一直回不去中国,直到改革开放后,二房才带着孩子去中国,告诉原配我们的男人已经走了,这些年也是二房在寄钱给原配,两家人后来也像一家人,以兄弟姐妹相称。
在2023年,有一天我突然有了一个灵感,我在想如果南洋的那个女生不是二房,而纯粹是男人在南洋的朋友,但她一直帮助中国那边的男人的妻子,这好像有一种强烈的戏剧性,也有很美的东西在里面,我心中一瞬间就产生了现在这个故事的结构,它是一瞬间产生的。”
《阿嬷的情书》的故事框架就这样确定了——南洋少女南枝,隐瞒了朋友木生的死讯,替他资助远在中国的老婆淑柔,淑柔一直误以为丈夫另娶她人不再回国,时隔多年才揭开尘封的真相。
在蓝鸿春看来,发生在潮汕人身上的这些真实故事、这些同乡之间的守望相助就是一座富矿,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故事灵感和关于人物关系的想象,“在决定做《给阿嬷的情书》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南枝和淑柔这两个女生中间的人物关系,好像在之前的华语电影里面甚至都没有,那么从电影创作的角度来讲,独一份的人物关系是一个好故事的第一前提,其实潮汕这个地方有超级多非常独家的人物关系,单拎一条人物关系出来,你就可以做一部电影。”
南枝与淑柔之间错位的羁绊为好故事打下基础,蓝鸿春又在此基础上增加了另一重错位——那时候人与人之间通过写信交流,很多人不识字,需要别人写信和读信,有时候信件又没能安全送达,这其中就有更多戏剧错位。这些潮汕人下南洋的信件,被称为侨批,本身具有很高的文献价值,又为电影增加了一重历史感。
“这个创作契机是总书记来汕头,去了侨批博物馆,当时很多新闻报道都说我们潮汕的侨批已经进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了。我就去买了一些侨批合集,发现里面有文言文的文法,也有文白相间的,有点像早期白话文运动时候的表达,你会觉得那些普通的潮汕家庭之间的情感交流,那么古雅,有好大的美学空间可以挖掘。”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的观众,一定会被电影中南枝与淑柔远隔山海、靠书信维持的姐妹情所感动,她们素昧平生,却互相支撑着走过大半生。
影片有一个细节,当淑柔得知老公木生已经过世多年,她看着从南洋寄来的木生、南枝和孩子们的照片,没有抱怨,第一反应是“死的这么早,留下孤儿寡母怎么过”,短短一句台词就展现出淑柔的善良。
蓝鸿春透露,这句台词不是剧本中写好的,而是演员吴少卿现场发挥的,“在片场她经常会自己加词,像这句很有人性的台词就是80多岁的潮汕阿嬷正常会说出的,她们天然有一种悲悯之心,就会说出这样的词。”
创作来源于生活,拍好一部地域电影的关键,就是回到生活中去,让生活在那片土地的人,展现出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样貌。
如何持续拍下去?
近些年电影行业面临着成本与票房倒挂的困境,拍电影变成了一件高风险的事情,从业者都提出要降低成本,呼吁更多中小投资的优质影片。
蓝鸿春的三部电影,为行业提供了正面示范。他透露,第一部作品《爸,我一定行的》全部成本不到六百万,投资来自于亲戚朋友的拼拼凑凑,第二部《带你去见我妈》成本1000万出头,因为第一部成功了,投资方开始主动加入。
蓝鸿春一直没有在传统的电影产业体系里游走,比如他甚至没有参与过电影节创投,他表示,一直靠身边人筹钱,这样自己的主动性更大一些,也是希望赶紧拍完,赶紧面对观众,赶紧直面市场。
拍电影的正循环,其实不仅是把第一部的盈利用于第二部的拍摄,还有通过作品质量与观众建立信任,这样观众和创作者都能获得心理上的正反馈。
“我最大的难度就在于我有没有跟观众建立信任,其他都不要成为我创作的一个负累。我喜欢正反馈快一点,我第一部电影的正反馈就很快,半年时间就做完上映了。我现在大概4年上一部,从个人角度讲,我不希望这个流程这么久,因为有时候会内耗得很厉害。
《给阿嬷的情书》确实对我个人能力的挑战有点大,我需要用时间去换这个结果,但未来我希望创作流程再健康一点,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可能比如说一两年一部,其实我写剧本是很快的,半个月就能完成一个大纲。”
蓝鸿春前两部作品合作的幕后团队都是本地拍宣传片的,观众提意见觉得画面质感有待加强,在前两部作品取得本地的成功后,蓝鸿春也想解决这个问题,也希望自己的电影不再局限于潮汕地区,而是要走向全国。
于是,他主动出击去寻找更加专业的影视团队,“这是一个跨越时空的故事,如果再按照之前的制作规模,那就可惜了这些年跑了那么多国家、老天爷赐给我的这么好的故事,我有强烈的意念一定要把它做好一点。”
因为担心电影的执行剧本有些枯燥,导演团队还特意花了四个月时间把故事写成了小说,通过朋友转交给《走走停停》的美术指导和《漫长的季节》的造型指导,邀请他们来为《给阿嬷的情书》的质感保驾护航。
尽管邀请了更专业的团队、远赴泰国取景、搭建了五十年代南洋的街景、拍摄时间拉长,但《给阿嬷的情书》的成本跟前作相比也仅增加了不到四百万。
如今AI时代到来,蓝鸿春认为AI可以辅助他去完成美术置景,他可以把时间用来拍演员的表演和面部的情绪特写,这样对于控制成本更有帮助,“因为对于小团队来说,我们在大场面上最不会操作最浪费钱,我们的优势就是跟演员拍摄走心的场景、认真去表露情感,我最在意的是我们和观众之间有没有完成很高效的情感传递。”
蓝鸿春控制成本的一个路径是不用明星,而是在潮汕地区通过广撒网选角找到合适的人,比如饰演阿嬷的吴少卿是潮汕地区的网红,“我们当时海选了300多个阿嬷,但都没找到合适的,才去找的网红阿嬷,她在短视频的风格都是嘻嘻哈哈,很小品,好像不太走心,但试戏的时候演得特别好,她天然有很强的共情力,我选角色都是以演员有没有强烈的共情力和代入感为标准,我不会介意是网红还是素人。”
《给阿嬷的情书》还通过南枝、木生、淑柔三个主角,为大银幕贡献了三张年轻的新面孔。
蓝鸿春介绍,前几年韩寒来潮汕地区拍《四海》,带动了很多北方团队来潮汕取景,也让潮汕的选角行业成熟起来,所以找淑柔的过程很快,演员王晓慧之前差点就在《四海》中成为刘浩存的替身,她就在选角公司的首推名单上。而南枝就找了半年时间,海选了1000多个女生,最后是在短视频上不断刷本地的素人女孩,才最终找到了金融专业的大二学生李思潼,尽管没有任何表演基础,但一试戏就展现出惊人的感染力。
拍了快十年电影,这次终于凭借《给阿嬷的情书》被大众看到,蓝鸿春坦言,他并非刻意把自己隔离在主流电影圈之外,他愿意拥抱主流,但小而美的方式仍然是当下的前提,“我们一个小几百万的项目,如果请一个相对主流的演员,可能他的片酬就覆盖我所有制作成本,我们必须用非常小而美的方式去运作,但如果有一天一个很主流的明星知道我的片子成本不高,还愿意花时间学方言、拥抱一个好故事,我是非常愿意的。”
地方电影,大有可为?
这次《给阿嬷的情书》的口碑与票房,让行业再一次看到地方电影的能量。邵艺辉的《爱情神话》曾经让大家看到了沪语电影的影响力,之后的沪语片《菜肉馄饨》也成为小爆款,娱理工作室此前在采访《菜肉馄饨》的经验时,创作团队也表示潮汕电影在潮汕地区的票房成绩,给予他们很大的启发和信心。
在蓝鸿春看来,地方电影的市场空间其实很大,”潮汕有很大的人口基数,海内外加起来有几千万这个数量,如果我们的作品足够好,这个人口数已经足够支撑一个商业类型的存在了。潮汕的年轻人对潮汕文化也有很强的文化认同感,这跟我们当地的文化传播和文化传承有很大的关系,不会因为是00后、05后,这份认同就被削弱。而且潮汕电影是一个新生事物,坚持拍潮语片的团队又很少,所以潮汕本土观众也非常支持我们,每次电影见面都会有大量的人过来跟说一定要坚持拍下去。”
但目前的问题在于,生产力跟不上观众的需求。
蓝鸿春拍纪录片时,也对潮语电影进行过研究,他介绍,目前拍摄潮汕电影的团队大概有两三个,不算多,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赚大钱的职业,不会发财但也不会饿到老婆孩子,带着平常心就能继续走下去。
除了团队少,拍片质量也参差不齐,“我想类比香港电影,很多香港电影在全中国市场都卖得很好,但我们现在一起在做潮汕方言电影的伙伴们,还没有做到每部作品都能让潮汕人爱看,让全国市场也有人爱看。我是希望新生代00后的创作者能越来越多加入,来用潮汕话拍故事,相信未来应该还是会有一个更繁盛的状态出现。”
中国地大物博,其实不仅上海、潮汕的故事值得被记录,全国各地的创作者也都可以在地方的故事里找寻普世的情感,关键在于创作者有没有找到正确的路。
蓝鸿春在戏里戏外,都有一些经验可供参考。
戏外,他的纪录片经历反哺电影创作。身兼纪录片导演和剧情片导演的双重身份,归根究底是对于家乡文化的认同与热爱,用镜头留下历史,也用故事推广文化。
“我拍纪录片花了很多钱,很花时间很辛苦,也亏了很多钱,但我们海内外的潮汕族群非常值得被拍出来,这是我蛮大的人生愿望。这个过程中我得到了蛮大的情感回馈,我认识了很多在东南亚的南枝,她们一辈子未婚,一辈子只做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着。
可能大家对潮汕女生的标签就是负责对家庭付出,只能附属在家庭里面,除了贤妻良母,没有别的身份,我在东南亚看到的那些老太太活得很从容自洽,就感觉那是一个平行时空里面的潮汕,这也让我觉得我应该去写这样的故事,所以纪录片给到我电影创作很大的反哺。”
戏里,蓝鸿春精心呈现了具有地方风味的文化符号和美学表达,对于外省观众而言,具有陌生化却能瞬间击中人心的效果。
比如戏里阿嬷的日常是洗橄榄,这是千千万万个潮汕阿嬷经常做的事,而橄榄这个意象,传递出了潮汕人“先苦后甘”的人生哲学。再比如电影的slogan“平安当大赚”,是每一个潮汕人离家远行时被家人送上的祝福,而初次看这句话的观众,一定会被这朴实的价值观治愈。
再比如电影中的原声音乐,是蓝鸿春邀请潮汕南澳岛上两位土生土长的音乐人制作的,平实的歌词,娓娓道来的曲调,与电影剧情相得益彰,很多观众都是在这部电影里第一次听到潮语歌,领略到这种静水流深的音乐力量。
《给阿嬷的情书》剧组还有一个特别的岗位,叫方言编译,这也是其他地方电影可以学习借鉴之处。
蓝鸿春介绍,他邀请了一个潮汕本地的脱口秀团队,来优化台词,帮助评判演员的口语表达够不够本土,这对电影与本地观众产生更强的情感连接,有很大的帮助。
今天,《给阿嬷的情书》将正式全国公映,地方故事能在市场上再次取得怎样的成绩?我们拭目以待。
来源:剧迷深度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