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菲律宾,一个民风保守、78%人口为天主教徒的国度,一个离婚至今非法、堕胎全国禁止的社会,为什么会在短短的几年内,一跃成为全球情色内容的重要输出地?
菲律宾,一个民风保守、78%人口为天主教徒的国度,一个离婚至今非法、堕胎全国禁止的社会,为什么会在短短的几年内,一跃成为全球情色内容的重要输出地?
答案远比想象中沉重。
这并非一个产业的成功故事,而是一首被殖民历史压迫、被经济困境逼仄、被地缘政治裹挟的悲歌。它是数代菲律宾人在全球化浪潮中,无奈用身体书写的、充满妥协与无奈的生存叙事。
这条“道路”并非市场自由选择的产物,而是殖民伤痕、经济失败与全球不平等合力浇灌的“恶之花”。
电影《天蝎座之夜3(Scorpio Nights 3)》剧照
要理解今天的菲律宾情色产业,必须首先回到历史的深处。
伴随着1521年,麦哲伦的船队抵达宿务(Cebu),西班牙对菲律宾长达三百余年的殖民就此拉开了序幕。
西班牙人带来的不仅是殖民统治的枷锁,还有天主教信仰——这一信仰在此后数百年间,逐渐渗入菲律宾社会的每一个细胞。时至今日,约8600万菲律宾人(占总人口的79%)自认为是天主教徒。
因此有观点认为,菲律宾是亚洲最大的天主教国家,也是全世界仅次于巴西和墨西哥的第三天主教国家。
教会的权力之巨,远超局外人的想象。
它不仅在宗教事务上享有绝对话语权,更在公共政策领域能够发挥决定性影响。在选举季,教会领袖通过公开背书甚至亲自参选来干预政治议程,将教会意愿直接转化为国家法律。
这就使得菲律宾的社会治理长期笼罩在宗教伦理的阴影之下,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个结果,便是堕胎的刑事化与离婚的非法化。
菲律宾是梵蒂冈之外,全世界唯一一个禁止离婚的国家。
在一个拥有1.17亿人口的社会中,结束一段破碎婚姻的唯一合法途径,是通过一种名为“婚姻无效宣告”的程序。
这套程序之昂贵与繁琐令人咋舌——申请人必须接受心理检查,在法庭上公开作证,有时甚至需要声称自己或配偶在结婚时患有精神疾病(例如自恋型人格障碍)。
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到十年不等,花费最高可达1万美元以上——在一个贫困率长期超过15%的国家,这笔费用对普通家庭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位于马尼拉的贫民窟
更加荒诞的是,
离婚程序的启动,不将家庭暴力、遗弃或出轨列为法定理由。
一个长期遭受丈夫殴打的女人,无法以“他打我”为由结束婚姻。她只能走那条昂贵而漫长的“心理失能”之路——仿佛问题出在她的心智,而非丈夫的拳头。
自2005年以来,菲律宾立法者一直在尝试通过离婚法案,却在参议院屡屡折戟。
2024年5月,众议院在激烈辩论后勉强通过了众议院第9349号法案(《绝对离婚法案》),但参议院在整个第19届国会(2022—2025)期间,未就任何一部离婚法案举行过一次听证会。
可以说,五部离婚法案全部死在委员会层面。
一位名叫Avelina Anuran的水果摊贩——也是一位长期家暴的受害者——在参议院公开作证,讲述了自己被丈夫殴打致伤的经历。她至今仍保留着当时大出血就诊的医疗证明,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呈堂证据。
但是,法案最终还是石沉大海,她只能继续活在一段法律不允许她离开的婚姻中——而她的人寿保单受益人仍是那个施暴者,没有他的签字,她无权更改。
在2025年的最新进展中,多个离婚法案已被重新提交至第20届国会,但截至2026年初,均仍滞留在委员会层面。
与法律上的钳制相伴而生的,是文化上的压迫。
鉴于天主教会同时反对堕胎与避孕,这就直接导致了菲律宾政府长期无法推广系统化的生殖健康教育。
根据官方统计数据,堕胎在全国范围内被刑事化,避孕措施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中也受到严格限制。
这就意味着,一个底层女性不仅无法离婚、无法堕胎,甚至缺乏基本的避孕知识和手段。她被一层又一层的教义与法律圈死在一段不幸的命运中。
当她无力抚养孩子时,当经济说“你们活不下去”时,所谓的“选择”早已被压缩到了极限。
马尼拉贫民窟内的儿童
而值得玩味的是,正是在这种系统性的道德高压之下,
一种以“越界”为核心快感的文化反叛悄然诞生。
20世纪70年代,“Bomba”电影开始在菲律宾民间流通。所谓Bomba,指代的就是制作粗糙、成本极低、但充斥露骨性暗示的软色情类型片。
这些电影几乎毫无美学可言——房间、灯光、愿意脱的演员,三样东西凑齐,一部电影就可以开机。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在保守的社会秩序中撕开一道欲望的裂缝。有观点认为,这是一场规模不大但持续不断的地下文化起义——沉默,却无处不在。
电影电视审查分级委员会(MTRCB)对Bomba的每一次打压,客观上都在提升它的社会关注度。审查令本身变成了最有效的宣传海报。
越是不让看,人们就越想看。
这种“禁”与“反禁”的社会博弈,构成了情色内容在菲律宾持续繁衍的内在文化驱动力。
进入流媒体时代,这场博弈从线下蔓延到了线上。
MTRCB曾试图将审查权力伸向网络空间,却发现自己的法律权限止步于影院的大门之外。有议员明确承认,MTRCB“对网络上的X级影片没有禁止权力”,而信息技术部(DICT)也不具备判定哪些内容或网站应予取缔的专业能力。
这个法律盲区,
正是日后情色流媒体帝国崛起的土壤。
菲律宾议会内景
除了西班牙的天主教文化与法律束缚,菲律宾还承受着另一重殖民遗产——半个世纪的美国统治。
而美国留下的最重要的“遗产”之一,正是英语。
1898年美西战争后,菲律宾转入美国统治之下。在接下来的近五十年间,美国不遗余力地在菲律宾推广英语教育,建立了覆盖全国的公立学校体系,
将英语从殖民者的语言逐渐转化为菲律宾人的第二母语。
截至目前,菲律宾超过90%的人口能够不同程度地使用英语。这看似是一项中性的文化红利,但在情色产业全球化的语境中,其含义变得令人不安。
国际司法使命团(IJM)在其2025年发布的报告中明确指出,菲律宾儿童的英语沟通能力,正是境外性剥削者选择菲律宾作为目标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份题为《范式转变:预防儿童直播性虐待》的报告由新南威尔士大学Childlight东亚与太平洋中心与IJM联合发布,深入剖析了驱动跨国在线性剥削需求端的关键因素——互联网接入、移动设备普及,以及人口整体具备英语流利能力。
这不仅解释了为什么大量的“客户”来自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英语国家,
也揭示了为什么菲律宾的受害者能够直接被这些国家的用户进行实时视频操
控——语言是无障碍通道。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多层次的塑造过程:
西班牙三百年带来了天主教,也带来了堕胎禁令、避孕限制和离婚非法,一张让底层人尤其是底层女性无处可逃的教义之网;美国近半个世纪带来了英语,也带来了好莱坞的视听叙事方式,一种使菲律宾情色内容天然具备全球传播潜质的技术性馈赠。
天主教的袍子盖住了身体,殖民主义的语言却无形中帮助全世界打开了观看这具身体的眼睛。
本土压抑的内容,一旦嫁接上了美式的视听语法,就会迅速形成一种既大胆又充满异域风情的影像风格——这种文化杂交的特质,
使得菲律宾的情色电影,在流媒体时代的国际市场上具备了一种独特的竞争力。
菲佣已经是菲律宾服务业的招牌了
先来看一组来自不同信源的基础数据,以便我们对问题的规模有一个直观感受。
据报道,菲律宾每年性产业的收入可达4亿美元。但有一部分学者使用更广泛的估算口径,给出的数字是在60亿至120亿美元之间,约占GDP的2%至4%。
另有统计数据显示,菲律宾的性工作者的保守数量在50万左右,也有人认为实际数字应在50万至80万之间。而一项国际数据报告显示,菲律宾每1万人中约有66.75名性工作者,在全球国家中排名第一。
这就意味着,在这个人口1.17亿的国家里,性产业不仅是一个广泛存在的现象,更是一张由数十万人编织的生存之网。而将人们推入这张网的,是持续的经济疲弱和结构性的就业危机。
根据IBON基金会的最新分析显示:
2025年11月,菲律宾就业人数同比下降了27.7万,失业人数增长了59万至225万,失业率从前一年的3.2% 飙升至4.4% 。
该基金会也同时指出,官方数字实际上大幅度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有高达352万的“无薪家庭工作者”被异常地计为“已就业”。
除此之外,菲律宾经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制造业持续萎缩,农业占比降至历史最低。
数据显示,超过六成的就业集中在最低薪的行业——农业渔业、批发零售、住宿餐饮、建筑与其他服务。
这些行业正是就业波动最剧烈、薪资最低的非正规就业领域,它们是贫困的旋转门。
前往贫民窟慰问的天主教士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一个在正规就业中找不到位置的人——以女性居多——进入性产业
,不是“堕落”,而是一种结构性计算的必然结果。
不仅在工作上如此,更深的纠缠还来自我们第一部分讨论过的那张教义之网——配偶对你施暴,你不能离婚;意外怀孕了,你不能堕胎;甚至连避孕都长期受限。你被一层又一层地圈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动。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你——你可以用身体换一口饭吃。
这不是选择,是绝境中的最后一条路。
在更深的底层,贫困露出的是更加狰狞的面孔。
2022年,据反人口贩卖慈善组织国际司法使命团(IJM)与诺丁汉大学权利实验室的联合估算,超过50万菲律宾儿童(约占总数的1/100)沦为网络性虐待和性剥削的受害者。
2021年也有研究估算,当年就有多达200万菲律宾儿童遭受了某种形式的网络性虐待与性剥削(OSAEC)。这些数字的差距本身说明了问题——在犯罪统计的灰色地带,大量案件从未进入正式的调查口径。
官方数据所能捕捉到的,远低于实际发生的规模。
用IJM菲律宾总监Samson Inocencio Jr.的话来说,来自世界各地的性犯罪者在网上与菲律宾等国家的人口贩子合谋,“付款实时直播由犯罪者遥控指挥的对儿童的性虐待”。
而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有一个极其残酷的经济底层逻辑。
根据IJM的长期实地调查,在最贫困的农村地区,一个家庭务农的日收入不足100比索(约2美元)。而当孩子被卷入一次网络性表演,日收入可以飙升至数千比索(约100美元)。
这是多少?这是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眨眼之间到手。
这已经不是道德选择题了,这是绞刑架下的交易。
2025年5月,菲律宾国家调查局(NBI)逮捕了一名母亲——她对自己8岁和10岁的孩子进行网络性贩卖,每次向海外客户收费50至100美元。
同年,警方在马尼拉的一次联合行动中,又解救了两名分别为6岁和10岁的姐妹——这两名儿童在网上被“广告”了近两年之久,其母亲与一位女性同伙因涉嫌“企图贩卖人口”而被捕。
这些母亲在镜头前的眼泪无比真实——
她们对自己的孩子有情感,但她们也没有任何出路。
领取救济的菲律宾儿童
更令人痛心的趋势是,菲律宾总医院儿童保护部(CPU-PGH)发表的研究揭示,
家庭成员如今已经取代了那些有组织的犯罪集团,成为儿童性剥削案件中的“头号招募者”,
在案例研究中占比高达51%。
受害者年龄越来越小,多在5岁至12岁之间。一个由Terre des Hommes和欧盟联合资助的调查报告进一步发现,在COVID-19大流行期间,许多家庭失去了生计,将直播网络性虐待视为一种绝望的生存手段。
至于“OSAEC的头号驱动力,尤其是在疫情期间,是饥饿,”该项目国家主任Joe-Anna Abelinde直言,“许多家庭将其视为摆脱贫困的一种方式,甚至只是为了能够有东西可吃。”
一些父母自欺欺人地劝慰自己:“网络上的虐待‘没有身体接触’,孩子还是‘安全’的。但Abelinde强调——虐待就是虐待,心理上的伤害是真实而持久的。”
在教义编织的法律牢笼中。
不能堕胎,意味着所有意外怀孕都必须生下;不能离婚,意味着无法离开施暴的丈夫或独自抚养孩子——无数底层女性被困在没有出口的命运里。
当一个母亲背负着几个年幼的孩子,面临一个简单的二元问题——“要孩子饿死,还是让孩子用身体换米”——我们是否能轻易做出道德评判?
菲律宾的富人区
如果说殖民历史和文化压抑提供了情色电影诞生的土壤,经济困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那么一套高度成熟的工业化制作模式,则把这些素材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
要理解这套模式,我们需要回到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的菲律宾。
彼时,菲律宾电影业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受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菲律宾本土票房持续下滑,而政府开征的高达30%的娱乐税更是雪上加霜。外国电影大量涌入,本土制片厂节节败退。
在这样的背景下,
一种被后人称为“Pito-Pito”(字面意义为“7—7”)的制作模式应运而生
。
Pito-Pito模式由Regal Films的创始人、人称“菲律宾演艺圈教母”的Lily Yu-Monteverde所开创。它的核心逻辑残酷而高效——一部电影从企划、拍摄到后期制作,各用7天完成,总预算压到约200万比索——按现行汇率折算,仅约3.5万美元。
一位亲历过那个时期的女演员在接受历史采访时透露,她的片酬只有50比索。对比一下:在同一时期,去天使城的酒吧请一位性工作者喝一瓶啤酒也不过几百比索——在菲律宾的某些底层经济场景中,身体与劳动的价值正在趋同。
这并不是一种艺术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用学者的话来说,Pito-Pito是一种“紧缩美学”——通过在时间、空间和人力上对电影工作者进行极限压榨,来换取内容的高速产出。由于成本被压到极致,本土电影有了与好莱坞大片拼票房的最后资本。
而当流媒体的浪潮席卷全球时,
Pito-Pito这种天生为低成本、快产出而设计的制作模式,找到了一条更广阔的出路。
电影《夏娃的女儿 Silip 》剧照
2021年1月,在疫情最严峻、所有菲律宾影院关闭的背景下,Viva Communications上线了一款名为Vivamax的流媒体平台。在此之前,公司的仓库里积压了17部已完成但无法上映的影片。
在正常年月,它们将按部就班地走进院线;但疫情改变了一切。
于是,Viva董事长兼CEO Vic del Rosario决定动用手头多达上千部片库的历史资源,加上第一部原创情色喜剧《Paglaki Ko, Gusto Kong Maging #Pornstar》等针对性投入的内容,搭建了一个本土化的订阅体系。Viva为此制定了五年投入60亿比索的计划,目标是实现“周周有新内容”。
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短短3年内,Vivamax用户从2021年的60万起跳:2022年底达到500万,2023年5月突破700万,随后在一年内又飙升到1100万。
2024年6月,Viva Entertainment总裁兼CEO Vincent del Rosario接受《Philippine Star》采访时亲口确认了1100万这一数字;到当年10月品牌正式升级为VMX时,用户已突破1200万。
截至2025年5月,有非官方估算将该数字推至1700万。当然,Viva并未对此进行官方背书,这里仅作为市场趋势参照。
每月8至12部原创情色片的“产能”,使VMX成为东南亚乃至全球流媒体市场上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情色帝国”。
墨西哥有Televisa,印度有Hotstar,但菲律宾的VMX,其商业模式的核心抓手不是合家欢,而是“迭代”的频率——每月8到12部的“产量”,意味着每两天半就有一部新的情色电影上线。
Viva总裁del Rosario亲口承认,这些情色电影正是驱动VMX用户增长的“引擎”。在一次采访中,他坦言:“当然,其主题——有点成人——是一种吸引力。
我认为你回想一下Peque Gallaga的
《Scorpio Nights》那个时代,总会有那种元素。”
所谓《Scorpio Nights》,是1985年的一部菲律宾情色惊悚经典,曾经在一代人中种下了性与悬念并置的叙事记忆。
现如今,VMX把这个“老配方”在流媒体上以Pito-Pito的极限效率做了倍数放大。
1985版《天蝎座之夜(Scorpio Nights )》宣传物料
VMX的内容矩阵,继承了Bomba电影在70年代赖以成功的全部基因,并用数字技术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现代化升级。
传统美学——房间、灯光、愿意脱的演员——足以创造价值。据评论界观察,平台约90%的内容与性相关,甚至连制片模式也完整复刻——从Viva的第一部Pito-Pito电影到今天,7天拍摄、7天后期的工业节奏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影片不再需要进入影院面对MTRCB的剪刀——
只需一键上线,就能直接触达全球1200万用户的手机屏幕。
Pito-Pito模式在对创作者的极限压榨中换取了极致的内容产能,而VMX则将这种产能转化为了一个年产值数以亿计的订阅帝国。
在流媒体的羽翼下,一个游离于道德审视与法律监管之外的“情色工厂”在疫情后迅速膨胀,其规模效应使菲律宾的情色电影工业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全球“比较优势”。
耐人寻味的是,
VMX的用户版图中有一个非常意外的增长点——印度。
据报道,VMX在印度市场斩获了巨大的用户群,部分内容在当地的语言互动平台上被高频讨论和自发传播。
Del Rosario坦言,他们在多个国际市场上发现,本土用户而非海外菲律宾人构成了订阅的主力,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德国乃至印度的“主流市场”中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增长。
印度本身是一个在公共领域禁止公开表达性欲的保守社会。而VMX——一个来自菲律宾的、被评论界称为“新Bomba”的流媒体应用——恰恰成了这种结构性压抑的数字化泄洪口。
当本土审查制度切断了欲望的合法出口时,
用户们退回到私人屏幕的阴影中,点开了马尼拉的界面。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MTRCB在这场“帝国崛起”的过程中完全处于失位状态。由于VMX是线上平台,MTRCB的管辖权止步于影院大门和电视频道。尽管MTRCB多次表达对VMX内容的不满,但最终只能承认“我们对其没有管辖权”。
Viva巧妙利用了“线上/线下”的审查分权格局——以剪辑版走院线,以完整版引流线上注册。
当国家法律试图追上欲望时,欲望早已先行一步进入了代码世界。
然而,菲律宾情色产业的真正起点,远比Pito-Pito和VMX更早。它的根,深扎在冷战的土壤中。
1947年,在二战结束两年之后,菲律宾与美国签署了《军事基地协定》,同意美国在菲律宾领土上保留22个军事基地。
其中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两个,是位于邦板牙省的克拉克空军基地,以及位于三描礼士省与巴丹省交界处的苏比克湾海军基地。
在此后的近半个世纪里,这两个基地不仅承载了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军事投射能力,更在周边地区催化出一个庞大的、以美国大兵为消费主体的性产业。
克拉克和苏比克周边的
安吉利斯市与奥隆阿波市,是研究这一主题的两个核心样本。
在越南战争的高峰期,一艘航空母舰每天最多可以在苏比克湾卸下多达一万名军人。这意味着一万名年轻男性、远离家庭、刚刚经历了战场创伤——他们需要的不是武器,是发泄。
需求的洪流催生了供给的激增。数百家性酒吧、酒店和俱乐部如雨后春笋般在基地周边生长起来。
PREDA基金会创始人Shay Cullen神父——一位1974年就在奥隆阿波市着手帮助受性产业迫害儿童的爱尔兰传教士——在其长年的观察记录中明确指出:
这些场所不仅服务了美军,更在经营上将大的量菲律宾女性和儿童,困在了一种名为“债务奴役”的制度中——酒吧老板通过借贷使女性陷入债务,从而无法离开、不能辞职,只能以低微工资持续工作。
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极端有效。
一位来自美国缅因州的水兵在越南服役期间来到苏比克,口袋里揣着美金,在酒吧里随便点一位女子过夜。他第二天回到舰上,甚至可能不再记得她的脸;而她拿到了勉强维持一家人生活的现金。
一个月后,他发现自己“不幸”染上了性病;而她怀孕了,却不懂避孕知识,因为天主教国家不教这个。
美军确实为了应对这一问题,每年投入约5万美元资助基地附近的一间性病诊所——但这意味着什么呢?国家出面帮军队管理的,不是“如何停止购买性服务”,而是“如何减少性病”。
数万名美菲混血儿,就是这个历史节点的活证据。
他们的血缘写在脸上——菲律宾肤色下的美国眼睛。
克拉克空军基地俯瞰
1991年皮纳图博火山爆发,加速了美军从克拉克的撤离;次年,菲律宾参议院以12票的结果,拒绝续签《军事基地协定》。
美军大规模撤出之后,来自贫苦农村的性工作者并未因“需求减少”而消失。以性服务业为核心的产业结构并没有随之消亡。克拉克极度关闭后,
安吉利斯市的嫖客从年轻的美国大兵变成了年老的美国退役军人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性游客。
产业形态发生了转型,但身体商品化的链条完好无损地存续了下来。也就是说,在20世纪后半叶的几十年里,一个完整的、运行良好的性产业生态系统,已经在菲律宾牢牢扎根。
从小城镇的经济依赖、人口贩运的隐秘网络、债务奴役的模式,到社会对于女性身体商品化的默许——所有这些要素,都在美军基地时代被充分培育和固化了。即使1992年美军撤离,以性服务业为核心的产业结构并未消亡。
而且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画上句号。
1999年,根据《访问部队协定》(VFA),美国军舰和军人重新获得了短期进港和参与军事演习的权利。奥隆阿波一位曾经营酒吧的性工作者的话揭示了一切:
在没有美军驻扎的日子,奥隆阿波的性交易基本沉寂;但是当军事演习期间,女性会被送到军人们所在的地方,卖淫就会重新活跃起来。
时隔32年后,随着美军在印太战略下重返菲律宾,历史的阴影又一次拉长。
苏比克海军基地俯瞰
地缘政治给菲律宾情色产业注入了第一桶“需求之水”。
而在全球化的今天,这个产业已经发展出一个更为复杂的跨国需求—供给链条。
菲律宾是全球网络直播儿童性虐待的知名中心。
据IJM和诺丁汉大学权利实验室的数据,2022年有超过50万菲律宾儿童(约占总数的1/100)被制成在网络平台上交易、直播的性剥削内容。
而2021年的一份估算更为惊人——多达200万菲律宾儿童曾成为在线性剥削的受害者。他们的观众在哪里?
答案是,在西方国家,也在亚洲邻国。
美国政府执法部门和菲律宾金融调查部门的联合调查结论是——美国人是在线儿童性剥削的“第一大消费者”。
一名佛罗里达男子被判处终身监禁——在长达十年的时间内,他向菲律宾犯罪分子累计汇款约13万美元,以遥控指挥对低至12岁儿童的实施强暴。
英国在这方面也“名列前茅”——菲律宾反洗钱委员会的数据显示,英国在与在线性虐待相关的支付交易量与金额上,仅次于美国排名第二。
与此同时,一则信息不容忽视。
2023年,联合国妇女署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韩国已经成为在菲律宾色情产业消费人数最多的亚洲国家,在菲律宾留下了超过3万名韩菲混血儿。
这就意味着,在美—澳—英构成的主要需求端之外
,东北亚的发达国家也在高强度参与这场性消费。
发生在去年年初的新闻截图
技术让犯罪更容易,也更难被追踪。
这些交易是以数字支付完成的——一笔西联汇款、一个加密货币账户、一串暗网转账。
直播应用让性剥削在“家中”即可完成——不再需要物理转移,不再需要实体接触的犯罪场景。母亲在自己的卧室里就可以成为人口贩子,而购买者则躲在大洋彼岸的电脑屏幕后面。
IJM的深入调查揭示了直播性虐待付费者的精确画像。
2025年11月发布的《范式转变》报告调查了1939名澳大利亚成年男性,发现这些付费者普遍具备以下特征——技术娴熟、受过良好教育、有固定工作、但是收入高于平均水平。
1.8%的受访者承认曾参与儿童色情性质的网络视频互动;另有4.7%的人表示如果被提供机会,“会考虑”这样做。
报告进一步披露,那些参与直播性虐待的男性,报告有困扰性恋童倾向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9倍,与18岁以下儿童发生性接触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6倍。
至于为什么是菲律宾?
原因已经在前面有所涉及:
首先,英语普及——让菲律宾受害者能够无障碍与远在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的“客户”沟通。其次,网费低廉、移动设备普及,让跨国实时付费操作的门槛极低。第三,贫困——为本已触手可及的需求提供了几乎无障碍的供给。
这种构成了一个残酷而完整的跨国产销链条:需求在富国,供给在穷国。好莱坞的老家,正从菲律宾直播间订购下一场直播。
菲律宾政府在情色产业面前的姿态,充满了令人玩味的摇摆。
要理解这种摇摆,必须首先理解MTRCB这个机构。MTRCB全称为电影电视审查分级委员会,是菲律宾负责对电影和电视内容进行分级的政府机构。
它的工作方式是用“分级”来决定一部电影或电视节目是否能够进入公共放映市场——G(适合所有年龄)、PG(需家长指导)、R-13、R-16、R-18,以及最顶格的“X”。被评为“X”的影片禁止在菲律宾境内任何商业影院中公开放映。
由于X级影片的性质(通常是露骨性内容),这个评级几乎等同于“死刑”——投资方无法通过影院回收成本。
前面提到,正是因为MTRCB无法监管线上,
VMX这样的流媒体平台成了这些情色电影的“救命出口”。
这个根本性的权力矛盾,正是MTRCB在这个国家努力寻求扩张权限的结构性动因。
2025年10月,首届CineSilip电影节在菲律宾登场。这场电影节的定位非常明确——为本土情色题材电影提供一个公开的艺术展映平台。共有七部影片参展,内容涵盖异性、酷儿、跨性别等多种欲望表达。
如果只从内容看,这些电影并不算传统意义上“更激进”——但其中一部,却反复成为风暴中心。
这部影片叫《Dreamboi》,导演Rodina Singh是一位跨性别女性。
影片讲述的是一名跨性别女性Diwa,她因为无法在现实中坦然地表达自我的欲望,逐渐沉迷于音频色情,并在偷听了一名陌生男子在公共厕所做爱的声音后,陷入了一场关于身份、欲望与身体的悬疑梦魇。
影片中当然有性,但这些性场景并非单纯展示,而是在反复追问:“在一个不承认你身体的社会里,你该如何安全地渴望和被渴望?”
该片在两周内两次被MTRCB评为X级——禁止公映。审查官给出的理由是“长时间露骨的性场景”(prolonged sexually explicit scenes),认定影片的内容“不适宜公开展映”——即使是在一个专门展映情色电影的节展。
电影《Dreamboi》宣传海报
但问题在于,这个所谓的“不适”标准是否对所有人都平等地执行?同一届电影节上的其他情色影片,同样包含了性场景,却没有获得X级。为什么偏偏是这部讲述跨性别欲望的影片?
导演Rodina Singh认为,审查背后有着超越“情色标准”本身的意图。她公开表示
,MTRCB一直以来对LGBTQ+题材的叙事抱有偏见。
这一点不是空穴来风,在它1997年2月3日发布的实施细则(IRR)中,有一条颇为久远但始终未彻底修订的条款——将“同性恋和女同性恋性行为、鸡奸”等“罪行”,明确列入“不道德和不雅”的类别之中。
换句话说,有色眼镜在27年前就已戴上。这一内规条款至今未能完成彻底修订。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菲律宾LGBTQ+社群爆发了强烈的抗议。
演员Sassa Gurl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写道,这是跨性别恐惧!
LGBTQ+社区指出,其他参选情色电影同样包含性爱内容,却未获X级——为什么《Dreamboi》成为了唯一的靶子?这份被延续了近30年的陈腐审查内规,直接将同性性行为、跨性别身体与欲望定性为“不道德”。
导演Rodina Singh的回应饱含深意:
这部电影不只是在拍性,它拍的是一个不被承认的人如何去渴望。这个社会不想让我们活着,那在电影里,这些娃娃至少可以活下来——并且带着愉悦地活着。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MTRCB在第三次递交审查时做出了妥协:影片降为R-18级,获准放映。有趣的是,争议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该片不仅迅速售罄、加场,而且在最终的奖项角逐中横扫了8项大奖——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音效与最佳配乐。
现场电影人的发言更是充满了宣言意味。
电影《Dreamboi》剧照
MTRCB的审查之手,远不止指向情色。
2024年,一部讲述失踪活动人士Jonas Burgos故事的纪录片《Alipato at Muog》(《余烬与堡垒》),也被MTRCB评为X级,审查理由是——“该片倾向于削弱人民对政府的信心”。
一部关于人权受害者的纪录片,因为让当权者感到“被质疑”,便被禁映——这让许多菲律宾人(包括国际上的观察者)意识到,X级不仅是一个用来规制性内容的工具,它同样是一柄可以用来规训政治异见的手术刀。
因此在一年后,该片获得了FAMAS最佳影片与最佳导演奖。
如果说CineSilip事件展现了MTRCB在面对情色与少数群体表达时的审查冲动,那么2025年的参议院第2805号法案,则将这种“管制的欲望”推向了立法层面的系统化尝试。
该法案由以演员出身的Robin Padilla为首的多位参议员联合提出,
核心诉求是把MTRCB的管理权限扩展至如VMX等在线流媒体平台。
我们一开始就多次提到过,MTRCB目前对流媒体完全缺乏管辖权——VMX能够在短短数年内之所以急速成长为全球1200万用户的帝国,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坐享这一权力真空。
这项立法立即引发了整个菲律宾创意行业的激烈反弹。
菲律宾导演公会(DGPI)发表了措辞严厉的声明,指出该法案将MTRCB塑造为“国父家长”——一个凌驾于所有公民道德之上的审判者——从而将“自我规制”(即行业自律)的既有立法精神通通抹杀。
该声明还特别指出,DGPI“拒绝继续保留X分级”,因为成年人应当有权自行决定观看什么,菲律宾编剧公会也很不客气地声明道。这一法案并不是在保护观众,它真正的目的是让MTRCB更有效地“审查、扼杀创造力、控制哪些故事可以被讲述”。
他们再次引用了菲律宾国家级导演Lino Brocka的一句老话:“当作家被封住嘴,整个社会也将随之缄默。”
在行业强烈的抵制下,这一法案截至目前依然滞留参议院委员会层面,其最终命运犹未可知。
菲律宾最高法院大楼
但这条法案本身的出现,
已经透露出了当下菲律宾社会在道德焦虑与经济利益之间多么深刻的撕裂
——政府一边默许VMX和情色产业的庞大经济产出(税收、就业、外汇),一边又无法克制地向艺术表达、向屏幕内的身体伸出审查之手。
这构成了一个奇特的悖论:对于银幕上被物化的身体,为了从她们/他们身上榨取就业与税收,国家默认甚至纵容;对于那些试图通过身体讲述真实叙事、探讨人性和社会症结的“艺术表达”,国家要动用最顶格的审查权力。
换句话说,想要贩卖欲望以换取国家利益,可以;想要讲述被欲望所定义的人生以揭示社会真相,不行。这不只是道德伪善,在更深的层面,它是一种国家政策层面的精神分裂。
让我们重新回顾这条漫长的道路。
我们看到的不应只是屏幕上的肉体,更应看到背后无数个体被历史与现实裹挟的、充满“无奈选择”的人生。
那些在镜头前裸露的演员、那些在贫困中让孩子上网“表演”的母亲、那些在美军基地旁长大的混血儿、那些因为离婚非法而困在地狱婚姻中有拳头和绝望,但没有出口的妻子——她们是这个国家的真实面孔,亦是全球不平等秩序的人质。
位于马尼拉的一处贫民窟
理解这一现象,需要我们放下猎奇的眼光,超越简单的道德评判,看到背后四百年殖民史的结构性创伤、经济转型失败带来的系统性贫困,以及被地缘政治裹挟的无力。这不仅是菲律宾的悲歌,也是整个全球化体系中弱势者的缩影。
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屏幕上放映什么,而是屏幕之外,是什么把人推到了这一步。
来源:汗八里文艺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