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提到希区柯克,人们只会记得“悬疑大师”;说到卓别林,永远都是那顶圆顶礼帽。而对于意大利导演丁度·巴拉斯而言,锁住他的标签更加粗暴,也更加沉重——“情色电影的皇帝”。
有太多的电影大师,被一个标签锁死了一生。
提到希区柯克,人们只会记得“悬疑大师”;说到卓别林,永远都是那顶圆顶礼帽。而对于意大利导演丁度·巴拉斯而言,锁住他的标签更加粗暴,也更加沉重——“情色电影的皇帝”。
这个标签不能说错,但远远不够。
因为它遮住了一个不该忽略的事实——在三大欧洲电影节的官方档案里,他是一名备受肯定的艺术片作者。
1963年,他的首部电影《工作者迷失》提名第24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处女作奖;1967年,他执导的惊悚片《死亡的甜蜜》获得威尼斯金狮奖的提名;1970年,充满超现实色彩的《嚎叫》入围第20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金熊奖。
丁度·巴拉斯
由此可见,三度叩响三大电影节大门的丁度·巴拉斯,是一位标准的艺术电影作者。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很多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下意识地想到“情色”与“禁片”?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接下来和大家简单聊聊。
丁度·巴拉斯的人生起点,与电影几乎没有直接关系,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早已埋伏在他的血液里。
1933年3月26日,丁度·巴拉斯出生在意大利威尼斯。他的祖父是戈里齐亚著名的画家和布景设计师,父亲则是一名律师。
艺术基因与法律基因在他身上同时存在,这种双重遗传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他此后一生的张力——一边是放浪不羁的视觉冲动,一边是严谨的智性训练。
在父亲的影响下,丁度·巴拉斯进入帕多瓦大学法学院学习并顺利取得了法律学位。按道理说,他完全可以走一条体面安稳的道路。不过,在仅仅当了三个月执业律师后,他就放弃了一切。
他去了巴黎,去做法国电影资料馆的一名学徒摄影师。
在当时电影资料馆的馆长、大名鼎鼎的亨利·朗格鲁瓦手下,丁度·巴拉斯如饥似渴地观看、触摸、学习电影。更重要的是,他在那里遇到了自己的电影榜样——法国导演让·雷诺阿。
1959年,26岁的丁度·巴拉斯获得了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工作,在纪录片《印度》中担任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大师罗伯特·罗西里尼的助理导演。
次年,他又在纪录片《意大利不是一个贫穷的国家》中担任编剧和助理导演,与阿尔贝托·卡瓦尔坎蒂与乔里斯·伊文斯合作。
青年时代的丁度·巴拉斯
国际电影评论界有一个公认的判断:
丁度·巴拉斯“师从费里尼和罗西里尼学到了电影技艺,而这份师承履历,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罗西里尼被公认为现代欧洲电影的美学革命者之一,法国新浪潮的旗手们正是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了打破传统叙事的勇气。
丁度·巴拉斯日后回顾这段经历时说,自己从罗西里尼那里学到的不仅是镜头语言,更是一种用影像抵达真实的信念。
他的前卫实验期持续了整个上世纪60年代。
1963年,他的首部作品《工作者迷失》延续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传统,却在其中注入了鲜明的无政府主义底色,获得了第24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处女作奖提名。
此后的十余年间,他的作品横跨多种类型——1966年,自编自导西部片《美国佬》上映;次年,他执导的惊悚片《死亡的甜蜜》提名威尼斯金狮奖),执导的超现实剧情片《嚎叫》于1970年入围柏林金熊奖。
这一时期他的作品“充满前卫怪诞的情节和梦幻般的超现实画面”,在某种程度上将上世纪60年代欧洲实验电影的美学实验,推向了更为大众化的领域。
但到了1976年,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无可奈何的“情色转向”
1976年,丁度·巴拉斯接手拍摄个人首部情色电影《凯蒂夫人》。
心高气傲的他把剧本重新写了一遍,最终拍出一部“更有内涵和气质的影片”,以至于被评论界认为是“纳粹剥削流派的鼻祖之一”。
电影《凯蒂夫人》剧照
得益于《凯蒂夫人》的大获成功,让美国《阁楼》杂志的老板鲍勃·古乔内盯上了他。
后者指名要巴拉斯执导《罗马帝国艳情史》,
同时提供了1750万美元的拍摄资金。
坦诚说,这在当时的欧洲电影界堪称一笔天文数字。鲍勃·古乔内试图将这部电影拍成一部关于权力与堕落的“政治隐喻讽刺片”,因而动用了万人群演和实景拍摄。
但是,冲突很快爆发。丁度·巴拉斯坚持缩减影片的色情内容,但鲍勃·古乔内要的是一部能卖钱的超级色情片。
最终,丁度·巴拉斯被炒了鱿鱼,同时被剥夺了剪辑权;至于鲍勃·古乔内,更是“严重违背了导演意愿,另外找人剪辑了成片,不光拿走不少故事内容,而且还自行补拍了大量与剧情毫无关系的纯性爱场面,强行塞在了影片各处”。
最终,成片在商业层面大获成功,
美国票房达到了2340万美元,成为了当时美国票房最高的意大利电影。但是,该片并不能代表丁度·巴拉斯的艺术意愿。他试图将鲍勃·古乔内告上法庭,但没有成功。
鉴于此,有观点认为
,这部在商业上最成功的电影,成为了丁度·巴拉斯一生当中最大的职业创伤。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事件的后续余波延续了四十多年。
2019年,《阁楼》出版集团将丁度·巴拉斯当年拍摄《罗马帝国艳情史》所留下的长达96小时的原始素材,悉数托付给了艺术史专业出身的美国人托马斯·内格万,希望他能重新剪辑出一个“更加完善的版本”。
经过三年的努力,2023年5月,第76届戛纳电影节“戛纳经典”单元放映了这个片长157分钟的“最终剪辑版”。
制片方宣称,这个版本“更符合编剧本意”,但全程没有征询丁度·巴拉斯的意见。当时已90岁高龄的他在网上发出公开声明
,谴责这种未经允许擅自重新剪辑自己作品的做法,
并暗示后续将采取法律行动。
遗憾的是,新版《罗马帝国艳情史》还是如期在戛纳布努埃尔厅放映了。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出自原版影片的镜头,一个都没用到”。
电影《罗马帝国艳情史》剧照
实际上,
与审查制度的对抗,贯穿了丁度·巴拉斯的整个生命。
2021年4月5日,意大利文化部宣布颁布一项彻底废除电影审查制度的新法令。
这项法令正式废除了起始于1913年的电影审查制度,文化部长达里奥·弗朗切斯基尼在声明中宣布:“电影审查制度被废除了。国家对于艺术家们的控制与干预系统已告终结。”
取而代之的是官方主导的电影分级制度,设立四个等级——适合所有年龄层、6岁以下儿童禁止观看、14岁以下儿童禁止观看、18岁以下青少年禁止观看。
可即便如此,时年88岁的丁度·巴拉斯并不买账。他尖锐地指出
:“只要还保留分级委员会的干预,就还谈不上彻底废除审查。”
这句话的深意在于,
巴拉斯看穿了“分级”与“审查”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
名义上,新法令废除了政府对电影上映的直接干预权;实际上,分级委员会仍然掌握着审核影片的权力。
但是,分级本身就是一种软性的审查——它不禁止你表达,却可以限制你的受众。
一个终其一生都在尝试拓宽影像表达边界的导演,对这套话语转换的把戏有着天然的警觉。这就是丁度·巴拉斯的清醒——一
个在审查夹缝中拍了一辈子电影的老导演,知道“自由”这个词在权力面前是多么脆弱。
但不管怎么说,恰恰是这些被强加的限制,塑造了他独特的表达方式——在不能直说的地方,他学会了用光影说话;在不能明示的地方,他学会了用构图隐喻。一种独一无二的情色影像语法,就这样在夹缝中生长了出来。
丁度·巴拉斯
当丁度·巴拉斯拿起摄影机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如何拍摄色情,
而是怎么把提香和丁托列托的画挂到银幕上。
威尼斯的视觉文化基因深植于他的血液——这座漂浮在亚得里亚海上的迷宫之城,本身就是关于“表象与真实”“遮掩与暴露”的永恒课堂。
水面的波光、古老建筑上斑驳的阴影、狂欢节面具背后若隐若现的眼神——“一个在威尼斯长大的男孩,不可能不对‘美’产生一种近乎肉欲的理解。
这里的每一尊雕塑、每一幅壁画都在诉说:身体是神圣的,曲线的起伏是天赐的韵律。”
当丁度·巴拉斯把镜头对准女性的身体,他实际上是在延续威尼斯画派延续了五百年的传统:
提香笔下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以坦然的凝视面对观众,丁托列托画中的苏珊娜在窥视中依然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光芒。
因此有评论认为,丁度·巴拉斯只是“把这个传统镀上了电影的银盐”。
这并不是空洞的类比。
有观点认为,他的情色电影以“去罪恶化”的情欲表达、极致的形式主义美学与颠覆性的权力叙事独树一帜:
他将性重塑为生命力象征,赋予女性欲望主导权,“并以文艺复兴式构图、身体留白与色彩心理学营造古典而含蓄的视觉风格”。
因此,画面中的人物位置、光线的明暗对比、肌肤的质感——全部被精心布置成一幅活动的文艺复兴油画。他不寻求感官的“刺激”,
而是借古典美学,将情色转化为一种需要凝视和沉思的视觉经验。
电影《激情信箱》剧照
当然,
丁度·巴拉斯美学体系中最关键的概念,是他独特的“窥视语法”。
他将观众置于一个特殊的观赏位置——既能自由地观看,又保留了一段“不自欺”的美学距离。他的窥视不是躲藏在钥匙孔背后的猥琐目光,而是一种自觉的、带有反思性的观看方式。
从1983年的《欲望之翼》开始,丁度·巴拉斯在情爱故事中设置了这种“从旁窥看”的视角,让观众意识到自己在“偷窥”。
这种自觉的距离感,将情色从“沉浸式刺激”转化为“反思性体验”—— 丁度·巴拉斯正是借此将色情转化为一种具有自觉性的艺术表达。
更具体地说,他的作品“通过非对称关系和服饰细节强化权力对比,运用窥视美学构建凝视视角”,进而从情色题材切入意大利社会深层的权力议题:
越界瞬间尤为震撼,展示了从属者如何反向争夺主体性,
从而揭露并解构了社会权力结构的脆弱面。
色彩在丁度·巴拉斯手中是一种兼具叙事功能和诗意想象的独立语言。
以《爱与激情》为例,
影片的“记忆线”采用高饱和的琥珀色调,而“现实线”则笼罩在冷灰雾霭中;当女主角在火车上重逢旧爱时,车窗外的金色阳光突然涌入车厢,暗示着记忆中的激情如何击穿现实的阴霾。
在《黑天使》中,
他“常常运用昏暗的光线来营造战争背景下压抑、沉闷的氛围,而当男女主角之间情感升温时,又会巧妙地引入柔和的光线,象征着爱情的温暖与希望,这种光影的转换细腻地展现了人物在战争阴影下复杂而微妙的情感”。
这种色彩的情绪方程式使得他的情色表达,始终与粗制滥造的商业色情片保持着美学上的绝对距离。
电影《黑天使》剧照
除了窥视语法之外,
丁度·巴拉斯美学的另一核心原则是“去罪恶化”(de-sinification)。
在他的电影里,性不是肮脏的秘密,不是需要忏悔的过失,而是生命力的自然外溢。
影评界有这样一个精准的判断——看丁度·巴拉斯的电影,你会感受到一种“完全而美好的无耻”——不是那种让人反胃的、刻意的、带有罪恶感的沉溺,而是一种轻快的、舞蹈般的、对生命的欢愉赞美。
去罪恶化不仅体现在情欲呈现上,还表现在巴拉斯对反面人物的处理中。
他会“毫不妥协地嘲笑虚伪者——教堂和政府中的伪君子都在他的嘲讽之列”。在他的影像世界里,真正应当受到审判的不是欲望本身,而是那些试图控制欲望的制度与权力。
这一判断极为关键——它不是回避矛盾,而是通过一次“价值反转”,让真正的靶心得以呈现——虚伪的道德、伪善的体制、伪装的纯洁,这些才是丁度·巴拉斯真正要狙击的对象。
理解了“窥视”和“去罪化”这两个密码,
才能真正进入巴拉斯最颠覆性的领域——女性叙事。
在绝大多数情色电影里,女性被当成什么?
一个个没有面孔的局部特写——胸部、臀部、大腿——镜头切割,表情简化,灵魂缺席。这是情色影像最常见的暴力,不是对身体的暴力,而是对完整人性的肢解。
电影《红辣椒》剧照
丁度·巴拉斯拍摄女人,则完全不同。
有评论用一句极为精确的话概括了这种区别:
在低劣的情色作品中,女性是被物化的,身体被拆解为局部特写,表情被简化为呻吟。而在巴拉斯的世界里,女性是完整的——有脸、有思想、有情绪、有欲望。他拍摄的不只是赤裸的身体,而是赤裸的灵魂。
这并不是说丁度·巴拉斯的女性形象完全摆脱了男性视角的局限——任何男性导演都难以彻底做到这一点,巴拉斯也不例外。
但重要的是,他在情色电影这个最容易被指控为“物化女性”的领域里,做出了一次真正具有颠覆性的尝试——把女人从“被看”的位置上请下来,让她们变成“看”的主体。
在他的电影里,女演员们从不瑟缩,从不躲闪:
她们的身体是舒展的,肌肉是放松的,眼神里没有羞耻,反而常常带着一丝顽皮的挑衅——仿佛在问观众:“你看到了吗?你被吸引了吗?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
在丁度·巴拉斯的取景框里,“诱惑力”不是被动的“被看”,而是一种主动的力量施展。评论界对此给出了专门的命名——“女性凝视”(Female Gaze)。
有评论系统总结了他的叙事策略:
通过“女性俯视视角、女性先于男性高潮、出轨无惩罚”等战术级的武器,打破了传统情色故事中最基本的“罪与罚”逻辑。在他这里,背叛不被道德审判,而是被呈现为生命力的自然迸发;欲望不被惩罚,而是被坦然地展示。
最终,这些女性角色“以直视镜头的‘女性凝视’,反客为主挑战男性观看霸权”,宣告:“我的欲望无需审判,它就是我的王冠。”
这不是空洞的赞美,而是一个精准的视觉政治学判断。
在经典好莱坞电影理论中,男性角色通过“看”来占据主动,女性角色通过“被看”来承载意义——这就是劳拉·穆尔维(Laura Mulvey)1975年在《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中提出的“男性凝视”(Male Gaze)概念。
丁度·巴拉斯在某种意义上翻转了这个结构。
当他镜头下的女人直视镜头时,被审问的不再是女人的身体,而是看客的目光。
电影《情人别为我哭泣》剧照
总的来说,理论终究需要作品来验证。丁度·巴拉斯的实践,在他最重要的几部代表作中获得了充分的展开。
以下选取五部分别代表他创作的不同面向的作品——历史批判、文学改编、女性觉醒、欲望诗学与权力反讽——来分析他的完整创作体系。
1)《凯蒂夫人》:在妓院的化妆间里审判纳粹
这是丁度·巴拉斯的第一部情色电影,也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资料显示,这部“臭名昭著的色情电影”,基于一个真实存在的妓院——在某个时期,这个妓院由纳粹高级将领莱因哈德·海德里希操控”。
影片中,一家高级妓院被纳粹改造为间谍机构,训练一批被洗脑的女人从官员口中套取情报。有评论精辟地形容,这“实际上是一个相当引人入胜的故事——妓院被纳粹全盘接管,用来监视他们自己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的制作水准。
布景设计由曾与库布里克合作拍摄《巴里·林登》的肯·亚当操刀。一位影评人在评论中特别强调,“虽然演员们大多穿着暴露,但电影本身‘穿’得很好——这要归功于制作设计师肯·亚当精心打造的布景”。
英国演技派巨星、伯格曼的御用女演员英格丽·图林也受邀出演——她此前在《野草莓》和《呼喊与细语》中的表演堪称大银幕上最细腻的存在。
这样等级的演员愿意出现在一部情色电影中,本身就说明丁度·巴拉斯创作的野心远超“泛泛色情”。
电影《凯蒂夫人》剧照
更值得注意的是,
评论界对巴拉斯处理政治题材的方式给予了高度评价。
影评人斯图尔特·K指出:“这是一部非常耸人听闻的电影,但拍得十分精彩,尽管题材敏感。”他补充认为,丁度·巴拉斯“尽管在拍摄过程中很有乐趣,但也力求保持历史的准确性”。
另一个评论则强调:“我认为丁度·巴拉斯并不支持纳粹主义(影片相当明确地将纳粹描绘成可怕的东西),这部电影也不会让任何一个纳粹分子感到舒适。”
Slant Magazine的影评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评价)丁度·巴拉斯在这部影片中“以相当冷静的态度处理性素材”。他不是在贩卖刺激,而是在用情色做手术刀,解剖纳粹政治的虚伪和荒诞。
可以说,《凯蒂夫人》是丁度·巴拉斯整个“情色转向”的原点。他在此证明了一件事:情色可以不止是情色,它可以是一扇通向历史、政治与人性批判的暗门。
2)《欲望之翼》:窥视美学的正式奠基
如果说《凯蒂夫人》是丁度·巴拉斯的“情色宣言”,那么拍摄于1983年的《欲望之翼》就是他美学体系的正负零。
这部作品改编自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的小说《键》,讲述一位年迈的学者娶了一位与自己年龄相差甚大的美艳妻子,因担心自己无法满足年轻的妻子而感到困扰。他通过写日记和暗中窥视来激发妻子与女儿未婚夫之间的关系。
影片的配乐由意大利传奇作曲家埃尼奥·莫里康内操刀——莫里康内在电影音乐史上的地位无需多言,《天堂电影院》《海上钢琴师》《黄金三镖客》的配乐皆出自他手。他选择与巴拉斯合作,本身就是一种艺术背书。
电影《欲望之翼》剧照
从这部作品开始,
“窥视”正式成为巴拉斯电影的核心语法。
老教授的“看”,不仅是对妻子情欲的观看,更是对自己衰老、无力、被边缘化的焦虑的外化。看与被看之间,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权力的博弈——谁掌握了“看”的权利,谁就占据了关系的制高点。
而丁度·巴拉斯通过将观众置于“偷窥者”的位置上,反过来让我们意识到自己观看行为本身的意味)当我们在看一部情色电影时,我们究竟在看什么?是欲望的对象,还是自己的欲望?
3)《红辣椒》:一个女人如何成为自己身体的主人
发行于1991年的《红辣椒》(Paprika),被许多评论者认为是他最具社会观察力的一部影片。影片以上世纪50年代意大利即将立法关闭妓院的历史时刻为故事背景,有评论指出,“没有比妓院更适合丁度·巴拉斯的剧情了。”
影片讲述一个乡下女子来到城里,为了帮助未婚夫赚钱做生意,自愿进入妓院工作。但是,这部影片远远超越了一个“乡下女孩堕落史”的俗套框架。
有观点认为:
这部作品除了所有电影都饱含的那些色情元素外,有更多的信息量。它呈现了一个活色生香的青楼头牌,敬业爱岗,遇到各式各样的男人(神父、亲戚中的长辈、保健医生、吃软饭的恶棍),可以说是从一个妓女的角度,看尽男人百态。
电影《红辣椒》剧照
影片的结局尤其值得分析。
当女主角蜜玛逐渐认清未婚夫不过是个不合格的皮条客后,她没有选择“从良”、回归旧有的社会秩序,而是决定继续留在妓院。
这是一个看似违反常规、实则意味深长的选择——“良”是什么?
是未婚夫的圈套,是传统婚姻的牢笼,还是社会为女性设定好的“贞洁”剧本?
“从良”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
于是,蜜玛选择了第三条路——她留在了那个在传统叙事中被视为堕落终点的空间,却在那里完成了自我觉醒。这就意味着,她从一个“失语”者成长为了一个“能为自己欲望发声并做出独立决定的主体”。
有评论指出,这正是丁度·巴拉斯最核心的女性关怀——当女人的贞操不再属于丈夫、子宫不再属于家族、身体不再属于神父和道德时,她才是自由的。
也有人指出,蜜玛“在认清了未婚夫不过是个不合格的皮条客以后,没有选择‘从良’回归旧社会秩序,而是决定继续留在妓院”。
妓院这个在传统叙事中,通常被视为女性堕落终点的场所,
但在他的镜头下逆转成了一个女性自我觉醒的空间。
她不是等男人来拯救,她自己拯救了自己。
4)《黑天使》:历史废墟上的禁忌之恋
上映于2002年的《黑天使》,是丁度·巴拉斯晚年最具野心的作品之一。
影片改编自小说《SENSO》,但他做了一个意义深远的改动——将故事从1865年的威尼斯独立战争背景,改编至1945年法西斯崩溃前夕的威尼斯。
这是一个决定性的时空置换:
电影评论界有人把它称为“一部隐喻深刻的历史悲剧”,认为情感与政治在这部影片中密切交织,“战争的硝烟与肉体的燃烧仿佛相互呼应”。
电影《黑天使》剧照
女主角莉威亚是一位法西斯高官的妻子,丈夫比她年长28岁,婚姻中的性完全无法满足她。某天,她遇见一位年轻的德国党卫军军官赫尔穆特,
两人之间爆发出了疯狂而具有毁灭性的情欲关系。
令她崩溃的是,她用金钱支持这个情人,最终却发现赫尔穆特不仅利用她,还在背后嘲笑她、与各类女性厮混。
莉威亚的悲剧不是简单的“爱错了人”,而是沦为了“一个欲望与懦弱的化身”——她对纳粹军官的迷恋几乎是“盲目且自毁的”,而这份感情最终将她推向了深渊。
有观众甚至引用杜牧《泊秦淮》中的诗句来比喻她的命运——“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在历史废墟上沉溺于一段危险的爱情,这不是简单的愚蠢或软弱——她的爱“是对绝望的反抗,却又深深嵌入了她时代的悲剧”。
5)《不知不觉诱惑你》:欲望不是原罪,虚伪才是
如果说《黑天使》是丁度·巴拉斯的“压抑之书”,那么上映于1998年的《不知不觉诱惑你》显然是他最轻松的作品之一
影片围绕少女露娜(安娜·阿美拉蒂饰)的情欲觉醒展开。她试图冲破未婚夫马萨的保守观念,转而与母亲的情人安德鲁发展出越轨关系。
有评论认为,“本篇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幽默,甚至可以说是田园喜剧”,而露娜被形容为“一只被春天唤醒的小鹿,在欲望的森林里肆意奔跑”。
电影《不知不觉诱惑你》剧照
有论者将这部电影放在情色电影的谱系中给予了极高的定位:
没有人能像丁度·巴拉斯那样生产出如此宽松、如此感性的作品。而《不知不觉诱惑你》,无疑是欣赏这种风格最美丽的例子之一。
这么高的评语来自情色电影领域的专业观影者,其分量不容小觑——这意味着在同行评价体系中,他的作品被视为情色电影美学的标杆。
更妙的是电影中的讽刺桥段,即“两位严肃的传教士,刻意俯身闻着露娜骑过的单车坐垫”。
这个细节之所以辛辣,并不在于它的所谓“恶俗”,而在于它揭示了丁度·巴拉斯的核心立场——
真正可笑可鄙的,从来不是露娜这样坦荡面对自身欲望的少女,而是那些道貌岸然、满口道德却在私下里偷偷嗅探青春期气息的伪君子。
在一部情欲喜剧的轻松表象下,安放着一枚锋利的社会讽刺。
终其一生,丁度·巴拉斯都在回答一个问题——摄像机拍下的赤裸身体,能不能成为艺术?他给出的回答是:拍得好,就能。
至于他的诀窍,说起来简单,
但做起来几乎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复制——把女人当人,把身体当风景。
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
一个影像作者可以对资本说不,可以对审查说不,可以对整个时代对欲望的压抑说不。他不一定是赢家,但他从来没有投降过。在被“情色导演”这个标签锁住的一生中,他拍出了足以让百年后的观众重新理解“情色”与“艺术”之关系的美学作品。
丁度·巴拉斯
在算法推荐和道德二元对立的今天,重读丁度·巴拉斯的美学遗产有一种特别的现实意义:他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们,一部电影的价值不只是它脱了几件衣服,更重要的是它有没有给影像里的人真正的话语权和主体性。
保持对复杂人性的敬畏,拒绝粗暴的道德审判,这或许就是这位被误解了一生的大师留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一份美学遗嘱。
来源:汗八里文艺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