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档黑马《消失的人》原著作者:灵感源自养娃焦虑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5-03 15:00 3

摘要:我最初对贝客邦小说的阅读印象,始于《海葵》开篇那个孩子消失的楼道。一方面,从本格推理的角度来看,楼道在这里被精心构置成一个典型的密室空间,悬念由此而生;另一方面,作者在这个楼道空间中,又嵌入了学区房压力、中年危机、丧偶式育儿与重组家庭等诸多当代中国社会议题,使

截至2026年5月3日中午,根据贝客邦小说《海葵》改编的电影《消失的人》,票房和豆瓣评分双双领跑五一档新片。图为该片剧照。资料图

我最初对贝客邦小说的阅读印象,始于《海葵》开篇那个孩子消失的楼道。一方面,从本格推理的角度来看,楼道在这里被精心构置成一个典型的密室空间,悬念由此而生;另一方面,作者在这个楼道空间中,又嵌入了学区房压力、中年危机、丧偶式育儿与重组家庭等诸多当代中国社会议题,使得小说在悬疑推理的外壳之下,拥有着极为扎实的“社会派”现实基础。贝客邦曾坦言,这部小说的灵感来源于自己对于孩子成长过程的焦虑,他说“自己做了三十年的孩子,直到自己的孩子出生,长大,才开始明白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种切身的生活体验,正是他小说中现实感的源头。

而在接触了他更多的作品之后,我开始沉迷于他笔下那些频繁出现的冬至与黑夜:漫长的夜晚、绵密的叙事、日常生活的洪流,以及微微清冷的体感。这些元素反复交织,逐渐凝结成一种独属于贝客邦小说的审美气质,我将其称之为“冬至美学”——它不是刻意的阴郁与彻底的暗黑,而是生活本来的温度在暗处慢慢散发出来的微光。

或许,这种气质与作者的自我期许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贝客邦本名中有个“栋”字(作者本名王晓栋),指的是中式古建筑屋顶下方那根最主要的木头,也就是房屋的“脊梁”,英文是Backbone。将这个英文单词音译回中文,便是“贝客邦”。无论是原名还是笔名,似乎都暗含着一丝“承担”的意味——承担一个故事,承担一种现实,也承担一段漫长的黑夜。正是这种承担,让他的小说不止于谜题的拆解,而是在冬至最长的夜里,依然保有着来源于生活的、沉甸甸的、温热的脉搏。

贝客邦,1981年生,浙江海盐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悬疑小说家。已出版长篇小说《海葵》《轮回前的告别》《冬至前夜》《白鸟坠入密林》等,多部作品售出影视改编权,其中,根据《海葵》改编的剧集《消失的孩子》于2022年8月播出,累计收获逾9亿播放量;根据《海葵》改编的电影《消失的人》于2026年5月1日上映。曾获豆瓣阅读小雅奖最佳作者、豆瓣阅读征文大赛首奖、PAGEONE文学赏票选最佳作者,《白鸟坠入密林》获得第十一届春风悦读榜“春风新人奖”、入围第六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长名单,获得第五届“全民阅读·书店之选”文学类十佳作品。受访者供图

“《海葵》来源于我为人父母之后的焦虑”

南方周末:

你大学学的是机械专业,毕业后十几年的工作一直都是一名动画设计师,直到35岁(2017年)之后才开始写小说,出道作品就是《夜幕漩涡》(2017年9月发表)。这部小说获得了第五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生活悬疑组”首奖,你也从此走上了小说创作的道路,当时为什么会想到“中年变法”,突然开始写起小说来?

贝客邦:

现在这个时代丰富多彩,人们生活的路径选择也越来越多样,“中年变法”对于当代人而言其实并不罕见。就我自己来说,我2000年上大学的时候,当时关于专业选择、就业方向这些完全都不了解,对于自己未来人生的想象也比较迷茫。我是在一个暑假里接触到游戏CG动画,对它非常着迷,就很想做动画,所以上大学时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来自学。我从2007年开始从事动画设计的工作,一直干到2017年,在这一行整整做了10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2017年7月,我刷手机时偶然看到那个征文比赛,我当时正好在写一个长篇小说,刚写到五分之一左右。我就按照比赛规定,将手头的小说修改成五万字以内的篇幅去参赛,很意外获得了“生活悬疑组”首奖,我也因此成为了主办平台独家签约的作者。

南方周末: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阅读悬疑推理小说的?最喜欢的悬疑推理小说作家作品有哪些?

贝客邦:

我最早是在初中时读爱伦·坡的小说,《莫格街凶杀案》《泄密的心》《厄舍府的倒塌》等等,感到非常震撼。然后就是日本推理剧《古畑任三郎》,当时上海电视台制作了中文配音版,可以说是我推理类型的启蒙之作,至今我依然觉得这是推理领域的顶尖级作品。但我对于悬疑推理小说的阅读其实一直不太多,直到后来自己开始这方面的创作时,读了一些东野圭吾的小说,受他的影响比较大。

南方周末:

在《夜幕漩涡》和《迷醉》(2018年5月发表)这两个短篇小说发表之后,你第一部在“豆瓣阅读”上连载的长篇小说就是《海葵》(2019年4月—2019年8月连载,2021年出版),一出手就显示出了一种非常成熟的创作状态。你当时是怎么想到写这样一部小说的?或者说,整个故事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因为你刚说到爱伦·坡,《海葵》中袁午砌墙的细节确实让人想到《黑猫》。

贝客邦:

《海葵》最根本的创作冲动,应该是来源于2010年我的孩子出生,我自己成为父亲之后。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父母可能会产生各种忧虑,各种胡思乱想的念头。比如孩子上小学时我们家住四楼,每天早上上学是妈妈在楼上帮他穿衣服,整理随身要带的东西;我在楼下“热车”,等他下来——就和小说中杨远一家的情况一样。

在孩子小的时候,他们能脱离大人视线范围的时间是很少的。而我在楼下车里等他的时候就会想,在他独自下楼这么一个短暂的时间里,会不会出意外。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就构成了后来小说创作的起点,成为悬疑小说的谜面。我花了两个多月解开谜面,就有了《海葵》的雏形。

南方周末:

这其实构成了一个很本格的视线监视密室。

贝客邦:

是的,不过也因为这个谜面设定把各种时间、空间条件都限定死了,单纯的绑架案就很难由此推进故事,凶手在这个环境下搞绑架无异于把自己逼入死胡同。后来我想的是通过一种无形的触手在潜意识当中完成对人的操控,最后将矛头指向一个小女孩,就是小说的女主角。我自己感觉这是一个有点幼稚,又有点缜密,同时还有点邪恶的想法。

南方周末:

我觉得后来根据小说改编的剧集《消失的孩子》(2022)在标题上更加直白,而相比之下,原著小说《海葵》就显得更为抽象一些。

贝客邦:

“海葵”在小说中指的就是许恩怀。在生物学研究上,海葵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目前还没有定论。它平时就靠自己的触手,寄居生活在礁石或者珊瑚之上。它的外表像一朵美丽的、随波逐流的花,看起来是静止的、隐形的、无害的;但实际上它又是十分危险,甚至暗藏杀机的。这种生物特性非常契合我想要表达的主题,所以我就把它作为小说的书名。同时这种给小说取名字的方式,也受到松本清张的启发,比如他有一本著名的小说叫《砂器》,就是用脆弱易碎的砂器,来比喻主角和贺英良虚假的人生和他最终无法抗拒的悲剧宿命。

根据贝客邦小说《海葵》改编的剧集《消失的孩子》(2022年)剧照。资料图

南方周末:

你刚才提到,《海葵》的灵感来源于你为人父母之后的生活焦虑,而这部小说也确实是一部以孩子为主角的作品——如果把袁午也看作一个孩子的话,小说其实写了三个孩子的故事:袁午、杨莫、许恩怀。其中形象最丰满的当属许恩怀,她表面人畜无害,实则精于算计,令人印象深刻。这个角色,感觉完全可以和紫金陈《坏小孩》中的朱朝阳并举,成为当代“恶童”形象的又一代表。

贝客邦:

一方面我很同意你的说法,就是人们以往常说孩子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就是一张白纸等等。在我看来这些说法其实不一定全对,孩子有孩子的复杂性,只是我们作为大人不愿意去了解这种复杂,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象一个单纯的孩子。另一方面,我不确定许恩怀能不能算“恶童”,因为我在写这个人物时,为她设置的年龄是14岁。因为她所犯的罪行,对于成年人来说有点太幼稚;对于更小的孩子好像又不会有这么缜密的想法。而14岁介于孩子与成人之间,正好是一个动机萌生的年纪。

南方周末:

那关于小说中另外两个孩子袁午和杨莫,你在写这两个人物时是怎么想的?

贝客邦:

你刚才提到《海葵》是讲述了三个孩子的故事,我觉得这个概括还是比较准确的。我在创作时,也确实有意让这三个孩子彼此间形成一种对照关系。在家庭环境上,袁午和许恩怀构成一组镜像。袁午被爱所控制,又在过度掌控中被动地失去了爱;许恩怀则被爱所抛弃,于是主动去寻觅、去争取爱。袁午在失去牵引后,开始努力为自己作出选择,但他的行为混乱无序,充满破坏力,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却突然长成了大人的躯体;许恩怀则恰恰相反,她的行动精密有序,仿佛一朵在漫漫长夜中悄然绽放的花朵。

换一个角度来看,袁午和杨莫其实也构成了一组对照关系。比如袁午从不抗争,杨莫则顽劣难驯;袁午会因微小的阻挠而陷入精神困境,杨莫却永远热烈真挚、义无反顾。

5月1日晚上看完自己小说的电影版

南方周末:

根据小说《海葵》改编的电影《消失的人》(2026)刚刚上映,获得了不错的口碑,你怎么看待电影版的改编,尤其和之前的剧版相比,有哪些异同?

贝客邦:

我刚刚在影院看完电影(按,2026年5月1日晚上),体验确实很不错。在我看来,影版和剧版就像是同一个人穿上了不同的衣服,化了不同的妆,气质上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具体来说,电影在氛围和基调上更接近小说,阴冷、凝重、急促;剧版则更突出家庭主题。因为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小说了,电影的一些细节让我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在写作过程中的思考和处理方式——原来当初我确实是这样写的!这种“回忆起来”的感觉很奇妙。

此外,导演在强情节冲突和氛围营造上做得相当出色,不过受限于电影时长(尽管140分钟的影片时长已经比较长了),有很多交代是需要观众反复咀嚼才能更好地体会角色的意图,有些支线和隐线也做了弱化处理,但这也是一种必要的权衡和取舍吧。总之这是一部值得反复观看的电影。

南方周末:

相比于小说故事发生空间没有特别明确的地域指向,电影则将其搬到了重庆。影片中不仅大部分演员都说重庆方言,很多镜头也突显了重庆高度垂直化的魔幻地景,你怎么看待影片中的地域空间选择?

贝客邦:

小说中故事发生的场域其实很小,它甚至并不受限于城市一级的地理范围,大江南北哪里都可以。而影片将其具体到重庆,其中的城市特色确实很贴合盘根错节的剧情。同时,影片中重庆方言的使用也不是刻板的,比如在刻画男孩母亲这个人物角色的性格时,方言的效果就很明显。而在其他一些场景下,比如父亲唐宇和邻家女孩莹莹说的就是带有川渝口音的普通话;阿骏和雨彤这样的年轻人和年轻人之间,说的则是更标准的普通话;而严午父子作为外来者,他们在家里说的又是自己故乡的方言,这很贴近真实生活。

电影《消失的人》中具有多重内涵的空间。资料图

南方周末:

确实,电影中人物语言的使用其实暗藏了很多身份信息。比如我第一次听到严午父子对话,就明显意识到他们之于重庆这座城市是外地人。后来严午的父亲讲到自己因儿子赌博而卖掉了老家的房子,虽然只是一句话带过的细节,但结合他们的方言以及现如今租住在重庆等线索,便能在观众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相当丰富且清晰的人物前史。

同时,相比于小说,电影降低了许恩怀的情节比重,而将更多情节放在了另外两条故事线上,你怎么看待这一改编策略?

贝客邦:

确实如此,许恩怀的故事——也就是“海葵”的意象——或许更适合小说这种文字载体来呈现,因为它是对心理层面的解剖。电影的结尾对应的是小说的倒数第二章,而在小说最后一章中,警察重新回溯案情,才将小女孩的角色真正推向海面之上。这一部分的叙事体量相对较大,电影虽然只是简单带过,但也有明确的指引。我觉得这样处理也好,小说和电影各自保有了自己的本色。

南方周末:

这一改编也直接影响到了电影最后的主题表达。在罪案故事之外,电影重要的核心表达议题在于“要勇于说出来”,比如面对儿子的多动病症,母亲要勇敢说出来;面对父亲的犯罪行为,女儿要勇敢说出来;面对曾经的不幸遭遇,自己要勇敢说出来;等等。

同样也是因为故事重心转移到了袁午(影片中为严午)和林楚萍(影片中为雨彤)这两条人物情节线上,电影版前面的风格就变得更加暗黑一些,很多场景也都采用了近似于恐怖片的拍法。

贝客邦:

影片中严午的故事线,那些恐怖桥段——比如幻想分尸、隐约有人闯入、疑似尸体复活等等,这些在小说中其实全都有呈现,也并不都是幻觉或梦境。恐怖片的处理方式我觉得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在个人喜好方面,我会更偏好让观众自己寻找画面中的焦点,而不是强烈的主观引导,当然这样做可能会降低影片的节奏感,电影有其自身的媒介特征和叙事需求。

一个南方作家的“冬至美学”

南方周末:

《海葵》之后,你又创作了两部带有幻想风格的小说《轮回前的告别》(2020年4月—2020年9月连载,2021年出版)和《平行骑士》(2021年4月—2021年7月连载),前者涉及招魂仪式,后者则是平行时空题材。接下来就是《白鸟坠入密林》(2020年12月—2022年3月连载,2022年出版),这应该是你目前为止创作周期最长的一部作品。为什么这部小说的写作时间格外长?

贝客邦:

如果把《海葵》《轮回前的告别》《平行骑士》视为我写作上的第一阶段,那么《白鸟坠入密林》就是第二阶段的开始。我想要在小说中尝试更复杂的写法,会用很多的支线情节,甚至是闲笔,去写一些配角人物,这就和传统悬疑小说对于情节凝练度的要求不太一样,也引起了一些悬疑小说读者的讨论。

南方周末:

如果说《海葵》更接近一部故事片,那么《白鸟坠入密林》似乎更像是一部纪录片——小说故事以剪辑师李梦辉的视角切入,他被临时派往革马村协助一个纪录片摄制组,调查2008年的女孩金莹失踪案。随着采访的深入,当年的案件逐渐浮出水面,当地各种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慢慢清晰起来……当时怎么想到写这样一个故事?特别是采取这样一种形式?

贝客邦:

我当时看了一个美国纪录片《未解之谜》(第一季,2020),全片隐去了提问者的声音,完全是由被采访人的回答所构成。但你看完后不会觉得有割裂感,因为你通过它的回答,就能知道记者的问题是什么了。整部片子就是通过这样一个不发声的旁观者的视角,慢慢接近人物的内心和事件的真相。我受到这部片子的启发,想通过一个非常纯粹的旁观者视角,去呈现一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于是就有了《白鸟坠入密林》。

南方周末:

你2022年出版了小说《冬至前夜》,沿着你的创作脉络读到这里,我感觉你似乎特别喜欢冬至,或者说冬天。《冬至前夜》当然不必多说,小说标题就已经点出了故事发生的时间;《海葵》中杨远家孩子的失踪也是发生在冬至那天;《白鸟坠入密林》的故事虽然不是发生在冬至,但小说中也有一个极具标识性的时间提醒,就是“南方雪灾初降的夜晚”;《轮回前的告别》中的袭击事件也发生在冬天。为什么会对冬至情有独钟,或者说为什么喜欢将小说的故事背景放在冬天?

贝客邦:

这其实源于一种创作上的无意识。比如《冬至前夜》里,女主角陈秋原在那个夜晚的遭遇,让她整个人如同经历了一场假死与重生——对她个人而言,这不啻于一次毁天灭地般的打击。而小说的故事背景恰好设定在2012年,这一年的12月21日正是广为流传的“玛雅世界末日预言”所指的日子。在那个预言里,那一天意味着整个世界的彻底毁灭。于是,我便将故事的发生时间锚定在这一天。更巧合的是,这一天也恰好是那一年的冬至。最终,我就把小说标题定为《冬至前夜》。

南方周末:

所以《冬至前夜》中的故事发生时间其实是一种倒推出来的结果?

贝客邦:

是的,不过对于冬天的喜爱可能也和我本人的生活作息习惯有关。我是一个典型的夜猫子,大部分工作都是在晚上完成的,等到五六点钟天蒙蒙亮的时候开始睡觉,睡到中午再起床。这样我就会产生一种时间感知上的焦虑,就是每当天亮的时候,我就强烈地感觉到第二天到来了,自己的生命又逝去了一天。所以我会更喜欢冬天,因为冬天的黑夜比较长,生命逝去的速度好像就比较缓慢。而冬至作为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我在这一天的生命好像也是最长的。

南方周末:

从创作本身来看,在最漫长的黑夜里,好像什么故事都有可能在这个晚上发生,特别是关于悬疑与罪案的故事。而当过了这个夜晚,白天变得越来越长,阳光越来越多,小说主人公似乎也由此度过了他/她生命中的至暗时刻,开始走向光明?

贝客邦:

对的,就是这个意思。

南方周末:

很多东北题材的悬疑小说或影视作品也喜欢将故事背景放在冬天,比如《白日焰火》。但在那些作品中,冬天往往让人联想到严寒,它和北方肃杀的气候环境关系密切,但和你小说中冬天所形成的情绪与氛围又很不一样。

贝客邦:

是的,因为我是南方人嘛,我们的冬天没有积雪,就少了那样一份厚重感或者说沉重感,而更多给人的是一种清冷的感觉。

南方周末:

确实,你小说中还是有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南方细节的,比如糯米饭、桂圆烧蛋这些带有江南地域特色的冬至食物。我觉得从创作习惯、小说情节、物质细节,到主题寓意、情绪氛围,似乎可以将你小说中的美学风格概括为一种“冬至美学”。

贝客邦:

我理解你所说的“冬至美学”,指的大概就是坠入深渊,暗调转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

南方周末:

电影《消失的人》(2026)中也进一步突显了“冬至”作为故事发生时间,比如影片刚开始就指明了具体的时间,后来还强调冬至要喝羊肉汤等等生活细节,导演捕捉到了你小说中的这个特点。但电影在具体的空间呈现,比如小区植被环境、人物服装等方面,似乎又没有特别突出“冬至”。令人印象很深的一个细节是,一个重要角色在断电的家中只穿一件衬衫,还汗流浃背,虽然观众能理解这对应着他处理尸体时需要大量体力劳动,以及人物紧张到近乎崩溃的心情,但结合故事发生时间来考虑,感觉还是有点怪?

贝客邦:

对于“冬至”时间点的不断暗示,小说中的几条故事线采取的就是这种写法,导演也没有忽略这个设置。但是重庆的冬天大概没有浙江冷吧,确实如你所说,从角色的穿着打扮上倒是不容易看出来具体的气温情况,环境整体上也没有突出萧杀冷清的氛围。小说中,在袁午的时间线里,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大雾之中,这也是林楚萍出车祸的原因之一,把这个细节放在重庆,倒是确实有其更为充分的合理性。

电影《消失的人》剧照。资料图

偶然性使事件变成故事

南方周末:

在《海葵》《白鸟坠入密林》《冬至前夜》这几部小说中,你似乎很喜欢将凶手同时设定为受害者。比如《海葵》中藏尸案的“凶手”,就是一个令人同情的生活失败者;又比如《白鸟坠入密林》中的母亲赵楠,她的形象也非常复杂,既是受害者,同时也是隐瞒女儿死亡真相的加害者;以及《冬至前夜》中的女主角陈秋原,她既是被害者,也是最后杀人案的凶手……为什么会偏爱这样的人物设定?

贝客邦:

除了极少数的反社会人格之外,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如果没有把他逼到极端的境遇之中,他就不会做出那些极端的行为选择。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凶手同时是受害者,这在很多情况下可能是一种常态。比如《海葵》中的主角,常年生活在因父亲家暴而导致母亲缺席的阴影下,这既让她成为原生家庭的受害者,同时也引发了她后来的一系列算计和恶行。又比如《冬至前夜》中的陈秋原,如果没有被情人抛弃,以及差点死于人为制造的车祸,并因此失去了腹中的胎儿这些极端悲惨的遭遇,她也不会成为最后的杀人凶手。

南方周末:

这让人想起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暧昧是生活的常态,暧昧是小说的养分”。

贝客邦:

我说的“暧昧”其实更多指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通常不是单一的、透明的,而是混杂着表象和隐藏的部分,有时候隐藏的部分连自己也很难察觉,或者难以准确描述出来,而表现这些细微、隐秘和暧昧之处正是小说的优势和意义所在。

当然,你也可以用暧昧这个词来理解小说中的人物,就是他们都不是黑白分明、正邪两立的人物,而是具有一定灰度的、比较模糊的、混沌的人物。

南方周末:

你的小说创作,在悬疑推理小说的类型光谱中通常被归为“社会派”——比如《海葵》的故事扎根于一个普通的安置小区,人物多为工薪阶层与城市边缘人,小说情节中自然融入了学区房、子女教育等社会议题,折射出对现实的关切与反思。而与此同时,你的几部代表作又蕴含着非常扎实的本格内核,比如《海葵》中的“楼道密室”,《白鸟坠入密林》中的雪地足迹诡计,《冬至前夜》中的监控与换车布局,等等。你怎么看待推理小说中“社会派”的现实关怀与“本格派”的硬核谜题,你自己的创作是想尝试在这二者间进行融合吗?

贝客邦:

本格推理小说,其魅力在于它可以让读者忘记现实,而投入到一种单纯的乐趣之中,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智力博弈,是作者智慧和思考的结晶。而“社会派”则需要让读者与故事中的现实彼此共鸣,其实完全可以被认为是不同类型的文本了。所谓的“社会派推理小说”,我觉得更靠近的其实是现实主义小说,而不是悬疑推理小说。

至于你所说的写作尝试,一方面,关于诡计的设计确实耗费心力,而且很容易吃力不讨好。悬疑推理类型小说发展到今天,几乎任何一个诡计都能在过去的小说中找到模板,所以我们只能在诡计的来源上做文章。另一方面,最困难的是,如何将诡计和故事核心相融合。比如《海葵》是难辨花朵或恶魔的双重面目,《冬至前夜》是人生重启,《轮回前的告别》是生死无法阻隔的情感,《白鸟坠入密林》是密林自然生长所形成的天然困境。我的经验是,把本格诡计融入“社会派”需要巧思,需要把诡计简单化,或者偶然化。我尽可能地把这种融合作为我写悬疑小说的一个重点,希望未来能把这一点做得更好。

电影《消失的人》中的一段重场戏。资料图

南方周末:

说到“偶然性”的使用,也是你小说中很突出的一个特点。比如《冬至前夜》中江久旭开车撞到陈秋原,却误捡起了严小月的“尸体”,这似乎就需要一个很大的巧合。在悬疑推理小说中,一方面我们经常说“无巧不成书”,但另一方面过度依赖巧合似乎又是写作大忌,它会动摇读者对于故事真实感的信念,你如何看待“偶然性”在悬疑推理小说中的使用及其限度?

贝客邦:

我觉得这近乎是一个哲学问题。我的理解是,偶然性并不产生于事件发生当时,而是产生在事件发生之后。比如说一辆车撞了一个人,这个事件本身并不具有故事意义上的偶然性,世界各地每天都可能会有车祸发生,但它们并不都能构成故事。只有当一起车祸发生后,肇事者、被害人、目击者彼此间在此后的时空里产生了新的行为、影响或者人物交集,才有可能构成一个故事。而只有在这个故事形成之后,再反过来看最初的那场引起后续连锁反应的车祸,我们才能说它具有“偶然性”。

南方周末:

就是故事意义上的偶然性并不是某个事件发生概率的大小,也不是某条单一情节线索走向是否符合常规,而是不同情节线索彼此间的交汇点。

贝客邦:

对的,偶然性就是使事件变成故事的那个情节点,如果没有偶然性,那么一个故事就失去了被讲述的价值。

南方周末:

这对应到你小说的创作形式上,就是你的小说基本都是采用多线叙事,不同的叙事人称与情节线索就像是一条条“线”,而偶然性就是这些线彼此交汇的“点”,感觉你是在用这些“偶然性”来织成一张命运的网。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战玉冰

责编 刘悠翔

来源:剧海小卖部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