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说他刚看完陈思诚的新片,觉得还不错,但随即话锋一转:“你知道吗,陈思诚打造爆款的能力,我觉得已经没了。”
五一假期第一天,一个朋友发来消息,说他刚看完陈思诚的新片,觉得还不错,但随即话锋一转:“你知道吗,陈思诚打造爆款的能力,我觉得已经没了。”
他列了三个理由,都是关于陈思诚这个人的——选题、性格、审美。
我没有反驳他。
但我在想另一个问题。
如果爆款失灵,真的只是陈思诚一个人的问题?那为什么徐峥也失灵了?乌尔善也失灵了?宁浩也失灵了?2024年,中国电影总票房同比暴跌22.7%,观影人次下降23.1%。
2025年看似回暖,全年总票房518亿,同比增长21.95%……但这个数字里,有154亿是《哪吒之魔童闹海》一部电影贡献的,占全年将近30%。猫眼研究院的数据直接点破了这个假象:全年头部集中度高,腰部严重塌陷,1亿到10亿区间的国产片数量大幅下降。
换句话说:市场不是回暖了,是爆款更难了。518亿里,一部电影撑起了近三成,其他电影,活得比以前更难。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整个电影行业正在发生的一件更大的事。
所以我决定放弃第一天的假期,试着把这个问题彻底搞明白。
我认为要理解这件事,需要从一个一百年前的瑞士心理学家说起。
卡尔·荣格在研究人类心理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他困惑的事:
全世界不同文明、不同时代、互相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接触的人群,在神话、故事、梦境里,反复出现同样的形象。
英雄历经磨难、斩杀怪兽、拯救世界。孤儿在逆境中崛起,颠覆命运。智慧老人在关键时刻现身,指引方向。母亲给予温暖,魔鬼代表恐惧……
这些形象,不需要学习,不需要传授,它们天然存在于每一个人的无意识深处。
荣格把这个层面叫做“集体无意识”,把这些反复出现的形象叫做“原型”。
他的核心命题是:人类有一套跨越个体、跨越文化、深植于物种记忆里的心理底层结构。当一个故事触碰到这些原型,就会在所有人的无意识层面引发共振——不是“我喜欢这个故事”,而是“这个故事说出了我说不清楚的某种东西”。
这个命题,是理解爆款的真正钥匙。
我们用这个框架重新看几部真正的爆款:
《哪吒之魔童闹海》——“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人类最古老的反叛原型,是每一个曾经感到被命运诅咒、被他人定义的人,内心深处最渴望喊出的那句话。它不是中国文化独有的,是人类共有的。正因如此,它不需要依赖特定的社会情绪,也不需要特定的时代背景。
《泰坦尼克号》——阶级跨越的爱情,在灾难来临时的自我牺牲。这是“英雄”原型和“牺牲”原型的双重触发,全球票房18亿美元,没有文化边界。
《狮子王》——父亲的死亡,儿子逃避责任,最终回归承担命运。这是“英雄之旅”原型最标准的形态,约瑟夫·坎贝尔在《千面英雄》里把这个结构梳理清楚之前,人类已经用这个故事讲了几千年。
这些电影之所以爆,不是因为制作精良,不是因为营销到位,而是因为它们触碰到了荣格所说的那个深处——那个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让人感到震动的地方。
陈思诚作为中国影史第一个票房破百亿的导演,他的公式极其清晰:
找到当下社会最敏感的情绪痛点,把它放进悬疑结构里,用多重反转放大刺激,制造一场“集体情绪宣泄”。
《消失的她》卖的是“渣男恐惧”;《误杀》卖的是“阶层愤怒”;《唐探》系列卖的是“解谜快感”。
这套公式曾经无往不利,是因为它精准捕捉了中国特定时期的社会情绪,而且在社交媒体上极易传播——看完《消失的她》的观众,天然有动力去转发、讨论、推荐给身边的人。
但注意,他挖掘的不是“集体无意识”,而是“个人无意识”层面的社会情绪。
荣格区分了两个层次:个人无意识,是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积累的、与个体经历相关的压抑情感;集体无意识,是超越个体、属于整个人类物种的共同心理底层。
陈思诚挖掘的是第一层。那些情绪是真实的,但它们是时代性的、表层的,会随着社会情绪的变迁而消退,会随着公众的重复接触而产生免疫。
更致命的是:当这套公式被成功验证之后,大量模仿者涌入,市场上充斥着“渣男恐惧+反转”“阶层愤怒+悬疑”的同质化作品。观众的防御机制被激活——在走进电影院之前,就已经预判了反转、预判了情绪操纵。
防御机制一旦建立,情绪套利就失效了。
这不是陈思诚变差了。是他挖掘的那个层次,被他自己和整个行业挖空了。
美国电影工业在2015年前后,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漫威宇宙连续十年统治全球票房,背后的逻辑是对“英雄”原型的系统化开采。超级英雄,是人类最古老的原型之一:拥有常人没有的力量,承担常人无法承担的责任,在最黑暗的时刻拯救世界。
早期的漫威,是用超级英雄这个外壳,讲人类更深层的困境——《钢铁侠》讲的是一个傲慢的人如何学会承担责任,《美国队长》讲的是一个来自旧时代的人如何在新世界里寻找位置。这些故事触碰的是荣格所说的真正的原型。
但到了2022年之后,漫威的电影开始大量生产“超级英雄在宇宙里打架”的内容,原型的外壳还在,但内核空了。观众开始感到疲惫,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超级英雄,而是因为他们不再能从这些故事里感受到那种“说出了我说不清楚的某种东西”的震动。
每部续集,都是对情感存量的提取,而不是积累。提取越多、存量越少,最终必然枯竭。
我们总说短剧、短视频、游戏抢走了电影的观众
。
但“抢走”这个词,掩盖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它们凭什么抢走?
答案,还是原型。
短视频对应的,是“即时满足”
。它不讲完整的故事,但它用极高的频率,持续触碰你对“刺激”和“新鲜感”的原始渴望。
游戏对应的,是“主动英雄”
。电影你看别人成为英雄;游戏里,你就是那个英雄。原型共振从“共情”变成了“亲历”,强度完全不同。
短剧对应的,是“精神代偿”
。霸总下跪、穿越复仇、打脸爽文……这些故事触碰的,是现实生活里无法被满足的那些渴望。它不必在讲一个真实的人,只需替观众完成一次心理补偿。
这三种新媒介,用比电影更快、更直接、更低门槛的方式,触碰了同样古老的原型。
因此,电影的危机,不是票价太贵、被手机分流,而是它触碰原型的效率,正在被新媒介全面碾压。
说到这里,有一个悖论浮了出来。
如果爆款的秘密是触碰“已有的原型”,那岂不是意味着好的内容都是注定的?都是提前写进集体无意识里的?那创新从何而来?难道我们要永远吃老本,在既有的一些古老故事里打转?
答案是:集体无意识不是一个封闭的、固定的清单。
它是活的。
荣格说的原型,不是固定的“内容”,而是固定的“形式”,是人类心理对经验进行组织的方式。内容可以是全新的,但激活原型的那个深层结构,是古老的。
换句话说:原型是容器,不是内容。
而新的集体无意识,是可以被创造的。
比如当年黑死病席卷欧洲,创造了全新的“死亡与无常”集体心理;大航海时代,“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彻底改变了人类的自我认知;宗教改革,让“个人与神直接对话”成为新的精神原型。
而近现代历史上,“爆款内容”层面,有3次新集体无意识的诞生时刻。
第一次:工业革命,创造了“异化”原型。
在农业文明里,人和自己的劳动是连接的——你种下去,你收获,你知道自己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工业革命之后,流水线出现了。一个工人每天拧同一颗螺丝钉,不知道这颗螺丝钉在哪台机器上,不知道那台机器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劳动和世界有什么关系。
这种“与自身劳动脱节”的感受,是全新的人类经验。它在工业时代集体沉淀,最终变成了一种新的心理原型。
卡夫卡的《变形记》是第一批触碰这个新原型的作品——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成了甲虫,他的家人把他当成负担,最终悄然死去。这个故事触碰的,不是古老的英雄原型,而是工业时代才出现的“人变成工具”的新恐惧。
《变形记》1915年出版,一百年后读来依然震撼。因为“异化”这个原型,已经深深刻进了现代人的集体无意识,再也消不掉了。
第二次:二战,创造了“平庸之恶”原型。
在二战之前,人类文明的道德叙事里,“恶”基本是个体性的:坏人做了坏事,他有自己的动机,有自由意志。
奥斯维辛改变了这一切。
汉娜·阿伦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里提出了“平庸之恶”——艾希曼不是疯狂的怪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在执行命令,在遵守规则,在“做好自己的工作”。他参与了大屠杀,但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
这个发现,对人类的道德自我认知是毁灭性的。原来普通人,不需要成为魔鬼,只需要不思考,就可以参与最大的罪恶。
这个认知,创造了一个全新的道德原型,深刻改变了战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辛德勒名单》《美丽人生》……表面上题材各异,深层触碰的都是这个二战之后才真正成形的新原型。
第三次:从互联网到AI,正在创造“真实性焦虑”原型。
这个还在形成中,所以最难被看清楚,但它已经在发生了。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里,“你是谁”这个问题,答案是相对稳定的。你有一个肉身,你在物理空间里占据一个位置。
互联网之后,这一切开始松动。你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和一个数字化的自己;你的“身份”可以被随意构建……
这种“真实性焦虑”,是数字时代才出现的、全新的人类经验。
《黑客帝国》是第一批感知到这个原型的作品,早于大多数人意识到互联网对真实性的冲击。《楚门的世界》《她》……触碰的都是同一个正在形成的新的集体无意识。
把这三个案例放在一起,规律就清楚了:
新的集体无意识,诞生于“人类集体经历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足够深刻的新体验”之后。
不是个别人的体验,是集体的。不是表层的感受,是触及存在本质的。
工业革命让几亿人同时经历了异化,奥斯维辛让人类同时面对了平庸之恶,互联网让几十亿人同时陷入了真实性焦虑。
而创作者的工作,是两件事:
第一,感知。
比普通人更早地感受到这个新的集体体验正在形成。卡夫卡写《变形记》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工业化对人的异化;《黑客帝国》上映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有认真想过虚拟现实对存在的冲击。
第二
,
命名。
用一个足够有力的故事,把这个还没有被清晰命名的新体验说出来。让看到它的人,感到一种“对,就是这个,这就是我一直想说但说不清楚的那个感受”的震动。
回到陈思诚。
他的公式挖掘的,是“已经被命名的情绪”——渣男恐惧、阶层焦虑……这些情绪在社交媒体上早已被反复讨论,有了清晰的语言,形成了成熟的话语体系。
一旦有了话语,它就已经是旧的了。
真正新的原型,在语言还没有到达的地方。而那个地方,需要创作者比时代早一步感知到,然后用一个足够有力的故事把它说出来。
这,才是爆款真正难以复制的原因。不是公式、不是资源、不是团队——是那个“早一步感知”的能力。
多说一句,陈思诚这次的《10间敢死队》其实无形中是冲“原型”来的,只是他闻到到了原型的味道,却没能把源头找出来。
最后再回到那个朋友的问题。
他说,陈思诚失去了打造爆款的能力。
我现在想明白了回答案:他失去的不是能力,而是矿。
他挖了十年的那个“矿”——社会情绪的表层……如今被挖空了。
真正还没有被挖透的,是更深的那层:那些不需要任何时代背景就能让人震动的东西,那些刻在人类物种记忆里的古老故事,以及那些正在被当下时代创造出来的、还没有名字的全新体验。
爆款的消失,不是因为好电影越来越少。
是因为大多数创作者,还停留在挖表层矿的阶段,而没有意识到:真正的矿藏,永远在语言还没有到达的地方。
来源:多云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