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前一个小时,画面温吞得像一杯放凉的绿茶——中年丧妻的男人,温柔安静的新女友,柴米油盐的试探与靠近。你几乎要以为这是一部中年治愈系爱情片。
你坐在深夜的电脑前,点开一部名叫《切肤之爱》的电影。
前一个小时,画面温吞得像一杯放凉的绿茶——中年丧妻的男人,温柔安静的新女友,柴米油盐的试探与靠近。你几乎要以为这是一部中年治愈系爱情片。
电影《切肤之爱》剧照
然后,一切翻转。
针头刺入眼球。钢丝锯过脚踝。女人坐在一旁的阴影里,展露出一个极端残酷而又近乎悲悯的笑。
你可能在生理震颤中按下暂停键,问出一个许多人都曾问过的问题——为什么日本会拍出这样的电影?
要理解银幕上的血肉横飞,先要理解这个民族看世界的方式——物哀不是爱花盛开,是爱花凋零前那一瞬的战栗。
在日本美学中,“物哀”是对事物短暂和消逝的深切感知,“幽玄”是朦胧深远的境界,“寂”则是古旧生锈的美。
三种观念汇成一个共同的底层逻辑——对完美和永恒的根本否认。
当然,“物哀”与“幽玄”并不能完全解释日本电影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官能暴力。要想追踪这条更暗黑的脐带,
我们需要回到日本近代文学的源头——耽美派和恶魔主义。
日本樱花
1910年,
时年只有24岁的谷崎润一郎
在《新思潮》上发表了短篇小说《刺青》。小说讲述了纹身师清吉倾尽心血,在一位少女的背上刺出了一只巨大的蜘蛛图案,少女从此化身为拥有妖艳力量的“魔女”的“故事”。
作品一经发表,在日本文坛引起了巨大反响,
也由此确立了一种全新的美学范式——“恶魔主义”。
对于谷崎润一郎的创作风格,有学者做出了这样的概括:
崇尚“官能美”与“女性崇拜”的他,以惊世骇俗的方式,展现了畸形的人物性格和嗜好、施虐与受虐的病态快感。
毕竟,“美本身就是诱惑人背离常规的‘魔鬼’”。
在谷崎的笔下,对美的追求天然地越过了道德的边界。
他不着眼于社会现实,而是纯粹描绘欲望所带来的快乐;他笔下的角色——恶魔艺伎、刺青师傅——无一不是挣脱了道德绳索的“恶魔”。
坦诚说,
这样的风格,在后续的日本电影当中几乎无所不在
——对肉体痛感与快感的同一性描写,对施受虐关系的仪式化呈现,对“美=毁灭”公式的病态执着,都可以追溯到谷崎润一郎在二十世纪初埋下的那颗不安分的种子。
谷崎润一郎(1886—1965)
与谷崎润一郎几乎同一时代、同样关注艺术与道德冲突的,还有另一位文学巨匠—
—芥川龙之介
。
他的
短篇小说《地狱变》,是理解日本“残酷美学”的又一把钥匙。
小说讲述了平安时代画师良秀奉堀川大公之命创作一幅名为“地狱变”的屏风图。良秀为画出最关键的火烧场景,请求大公制造一场火灾,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侍锁在车里活活烧死。然而,被烧死的竟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面对爱女的惨死,良秀先是痛苦,继而渐渐流露出了一种宗教般的“法悦”——他终于画出了心中完美的“地狱图”。
芥川龙之介自己说过:“艺术家为了创作非凡的作品,有时候在有的场合难免将灵魂出卖给魔鬼。”
这不只是一个文学故事。
它为后来日本电影中的“重口味”场景提供了一个深层的文本原型——
真正的艺术家可以为艺术牺牲一切,包括伦理、情感与至亲的生命。
而这种令我们感到不可思议的“艺术至上主义”,在后来的《感官世界》《切肤之爱》《杀手阿一》等电影中反复回响;创作者们似乎总是在追问——当美与道德站在对立面时,艺术的合法性到底边界何在?
芥川龙之介(1892—1927)
这种“残缺美”的线索一路延伸,
抵达了1936年东京荒川区的一间茶室。
5月18日,女招待阿部定用绳子勒死了情人石田吉藏,继而切下他的生殖器,用血在其大腿上写下“定、吉二人”。
随后,揣着这件器官在街头游荡数日。被捕后她供述称:“我爱他,不想任何人碰他……如果不杀他,他会回到妻子身边。”
那一年,阿部定刚满32岁。
事件发生后,日本新闻界号外迭出,成为战前最具猎奇色彩的社会事件。法庭上,东京大学的精神病教授对她进行鉴定,最终认定她患有“淫乱症”,判决服刑6年——对一个杀人犯而言,这在当时是罕见的轻判。
1976年,大岛渚在将这一事件拍成了《感官世界》。
不过,由于日本映伦严禁暴露性器的审查规则,大岛渚做了一个近乎狂妄的决定——将所有毛片送往法国冲洗和剪辑,以日法合拍片的名义“出口转内销”。
在戛纳电影节,本
片来势汹涌,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影迷观影热情太过高涨,以至于官方安排了13块屏幕同时放映,才满足了观众需求”。但一回到日本,大岛渚被当局以“公开猥亵罪”起诉,影片也在本土被大量马赛克处理。
电影《感官世界》剧照
从文化深层来看,
阿部定事件并非单纯的犯罪病理性案例。
在神道教传统中,性与自然力、死亡祭仪本就有隐秘的亲缘。《感官世界》只是把一个古老的仪式搬进了现代银幕——阿部定在高潮的临界点上杀死情人,完成了对一个不可挽回的生命和欢愉的终极占有。
在那个被军国主义阴霾笼罩的年代,
这种沉溺于肉体欢愉而走向毁灭的行为,被大岛渚有意地处理为对当时日本帝国主义的强烈抗议
——用极端的情欲,对抗同样极端的战争狂热。
当然
,围绕“残缺”美最惊心动魄的现实表演,发生在1950年的京都。
7月2日凌晨,见习僧人林养贤一把火将国宝金阁寺焚为灰烬。他在被捕后的供词只有一句:“我嫉妒金阁的美”。
据调查,林养贤自幼体弱多病,又患有严重的口吃,在寺内处境边缘;这座于他而言“地上无双”的几近完美的建筑,最终变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审美压迫。
后来,
三岛由纪夫据此写成了小说《金阁寺》,
让主角在毁灭中获得他所谓的“美学终极解脱”。
在小说中,青年沟口“坚定地认为‘金阁之美,地上无双’,同时又认为‘不朽的东西可以永久毁灭’,最终在爱与恨的交缠下,一把火烧毁了金阁寺”。
而三岛本人,也由此提出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学命题——美一旦抵达顶峰,就会无法再前进,最后只剩下毁灭一条路可走。
电影《金阁寺》剧照
总而言之,日本近代文学和美学反复书写着一个核心密码—
—在“美”的面前,道德是可以被悬置的,甚至生命本身也不过是通往极致之美的祭品;
这条文化脐带,为日后银幕上的血肉横飞提供了最为隐秘也最为强大的合法性。
众所周知,
日本是世界上社会秩序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同时也是影像暴力美学最发达的国家之一。
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曾提出一个影响深远的“反结构”理论:
高度结构化的社会,需要周期性地以虚构狂欢来释放压力。狂欢节不是要颠覆秩序,而是通过短暂的安全释放,让人在走出节日后更心甘情愿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由此可见,重口味电影就是日本社会一种永久性的虚构“反结构”空间:
在黑暗中,所有被禁止的欲望得到了替代性的满足;灯光亮起,走出影院的观众,重新成为彬彬有礼的社会成员。
有观点认为,
这套机制的成立,依托于日本社会独特的“耻感文化”。
美国人类学家露丝·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指出:
日本社会以“耻”为主要约束力,个体行为始终被外部视线所评判。这种持续的对“耻”的回避,导致了内在“罪感”发育的相对不健全。
所以有观点认为,重口味电影中那些无来由的暴力与痴狂,某种程度上是对“耻感牢笼”的一次假想性逃逸
——挣脱所有外部的评判,进入一种绝对的、甚至是形而上的“恶”的本真状态。
待到观影结束后,这种危险的念头已经得到了较为稳妥与安全的宣泄,观众便带着满足的疲惫重返日常秩序。
电影《东京奏鸣曲》剧照
但园子温的电影告诉你,
有些人,已经逃不出那个空间了。
在1993—1994年间,埼玉县熊谷市周边发生了多起针对中年男性的连续失踪事件。警方调查后发现,凶手是一对经营宠物生意的夫妇。
二人对警察表示,因为生意纠纷等诸多原因,他们用极度残忍的手法连续杀害了4人,并将受害人分尸,以宠物安乐死的剧毒物消除痕迹。
这对夫妇最令人发指的特征是,他们不仅杀人,更有着“让受害者变成透明”的执念——即完全消除受害者存在于世的痕迹,将之焚骨扬灰,抛入森林和河流。此案后来被列入日本十大奇案之一。
2011年,园子温将这起“埼玉爱犬家连续杀人事件”
改编为了电影《冰冷热带鱼》。
在改编过程中,他将犬类宠物商店改为热带鱼店,这个看似微小的改动别有深意——冰冷的热带鱼缸,隐喻了人性的冰冷与社会的隔绝。
但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不是那对施暴的夫妇,而是作为旁观者一步步滑入深渊的普通店主社本信行——他从一个唯唯诺诺的懦弱受虐者,渐渐成为冷血的施暴帮凶。
园子温用冷静得近乎残酷的镜头,展示了一个令所有普通人脊背发凉的命题——
极端条件下,任何人都可能在令人窒息的压力下,滑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电影《冰冷热带鱼》剧照
当然,
园子温的“社会病理学报告”不只这一部。
在《纪子的餐桌》《爱的曝光》等作品中,他反复聚焦日本社会的病灶——家庭崩坏、邪教洗脑、青春期的虚无主义。
他对“父亲”这一角色的复杂态度尤其值得玩味:在《纪子的餐桌》中,父亲竭力寻找女儿试图修补家庭关系;在《冰冷热带鱼》中,父亲却用妥协一步步摧毁了家庭。
可以说,
园子温拍的其实都是家庭片,只不过这些家庭都已经疯了。
他出身底层,早年流落街头,带领诗社闯荡东京,他电影中的狂躁与绝望,正是对日本社会中那些被抛下的“失意者”最直接的代言。
当然,选择暴力的毕竟是少数;
那些没有选择暴力但同样被困住的人,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消失。
日本内阁府2023年的调查数据显示,:
全国15至64岁群体当中,长期闭门不出的“蛰居族”已达146万人,40—64岁的中年人已超过60万。他们可以做到连续6个月以上不出家门,除家人外不参与任何现实社交。
随着年龄的增长,最早的一批蛰居族正逐渐步入老年,这个群体已成为影响日本社会稳定的关键因素之一。
当然,蛰居只是断裂的序曲。数据表明,在2025年,日本超过76941人在家中独自死去,其中死后8天以上才被发现、被单独定义为“孤立死”的,超过了20000人。
NHK曾以一部纪录片《无缘社会》追踪这些死后无人认领的“在途死亡者”——他们的骨灰无人领取,姓名无人知晓,曾经的社交关系如同从未存在过。据统计,日本每年死亡人数约114万,其中每100名死者中就有约3人遭遇“无缘死”。
电影《东京奏鸣曲》剧照
有观点认为,
这样的时代背景,为日本恐怖片中最具代表性的形象“怨灵”提供了一个令人哀伤的现实注脚。
恐怖片《午夜凶铃》主人公贞子
的故事,就是一出社会异类被排斥的悲剧。
她的母亲山村志津子因拥有超能力而被公众视为怪物,最终绝望自杀。
贞子继承了母亲的能力,死后的复仇通过录像带、电话和电视——这些现代的通讯工具——进行无差别传播。诅咒像病毒一样在信息网络中蔓延,复仇对象不分善恶。
与贞子类似,
《咒怨》的主角伽椰子
生前也是一个沉默的妻子,她被害后,化为怨灵后诅咒所有踏入她空间的人。
与美式恐怖相比,日式恐怖有一个根本区别:
美式恐怖的来源——异形、杰森、丧尸等——基本上都是“外来的”;而日式恐怖的来源则是“内部的”——自家阁楼、隔壁房间、自己的子女——恐怖都是从你最熟悉的地方生长出来。
这无疑透露出一种深层的“自噬”焦虑——最大的恐惧,可能正是曾被这个社会吞噬、抛弃的自己和同类——那些孤独死去的、被遗忘的人数越是庞大,最能刺痛日本观众神经的怨灵形象就越是鲜活。
电影《午夜凶铃》剧照
任何文化现象,如果只谈精神不谈产业,就只看到了一半的真相。日本重口味电影的存在,
既源于一次深刻的产业危机,也受益于一种独特的审查制度。
1958年,日本电影业正处于巅峰。资
料显示,全国电影观众总人次达到了令人惊讶的11亿700万。
然而,电视的普及正在发动一场静悄悄的颠覆——观众人数一年比一年少,如同雪崩一般不可挽回。
截至1980年,这个数字已骤然缩减到1亿6400余万人,短短二十年间,日本电影观众流失了超过85%,只剩下巅峰期的一个零头。
大型制片公司纷纷陷入经营危机,
整个行业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口。
上世纪60年代的日本
正是在这场行业寒冬中,一种极其低成本的电影类型开始涌入市场
——制作费通常不超过300万日元(只有常规电影的几十分之一);拍摄周期约一周,有时甚至没有完整剧本,主要依靠现场即兴创作。
这就是“粉红电影”(pink films),它们属于典型的“软性”色情片。
由于日本的电影审查机构“映画伦理管理委员会(简称映伦)”严格禁止在电影中出现生殖器以及正面全裸的镜头,粉红电影的创作者被迫发展出看一套极为特殊的镜头语言——对汗湿的发梢的特写,对扭紧榻榻米的手指的凝视,对衣料摩擦和喘息声的延长。
与欧美的审查倾向于物理“删剪”不同,
映伦的处理是在画面上直接施以视觉遮蔽(马赛克),
电影底片本身则原封不动。
这一细节的影响极为深远,它意味着所谓的“被遮蔽之欲”,实际上变成了最复杂的想象邀请。
观众被训练得能从一只紧握榻榻米的手、一次屏息中解读出更强烈的色情意味。“不在场的在场”比直白的呈现更具心理侵蚀力,由此意外地锻造出了一套独特的恋物式视觉语法。
正如有影评人所评价的那样,“限制是风格的助产士——当一扇门被焊死,艺术家们很快找到了十七扇窗户”。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71年。
拥有悠久历史的大型制片公司日活,因经营危机做出了一个震惊行业的决定——全面转向“罗曼情色片”(Roman Porno)的批量生产。11月20日,日活以两部作品连映的方式正式启动了这一品牌。
日活为这条流水线制定了近乎严苛的生产规则——每部影片必须“每隔10分钟左右就要出现一场床戏”;“片长时间需约七八十分钟”;“所有作品统一制作费”;“拍摄时间维持一周之内”。
与后来兴起的AV不同,日活的罗曼情色片坚持全部借位拍摄,点到即止,并且要求在性爱场面之外必须有一个完整的叙事。
资料显示,从1971年11月到1988年5月,在不到17年的时间里,日活罗曼情色片总计制作发行超过1100部。其中,日活自制约710部,其余由独立粉红电影公司代工产出。
另有数据统计,就在1971年,
粉红电影的总产量已经占据了电影总产量的四成。
尽管日本警视厅曾以公然猥亵物陈列罪指控日活拍摄的四部罗曼情色片,但法院最终做出了无罪判决。
日剧《全裸监督》剧照
然而,就是在这些被主流影评人视作“粗制滥造”的边缘影像中,
一批日本战后最重要的电影作者完成了他们的风格锻造。
若松孝二
是其中最具政治锋刃的一位。
他本身即是左翼青年出身,曾亲身参与安保运动。他的影片以上世纪60年代日本社会动荡为背景,通过家庭冲突和个人逃亡故事反映社会躁动。
他拍摄的《永远的处女》等影片,里面夹杂着对日本战后体制、美军基地、天皇制等议题的尖锐批判。
1971年,他甚至与另一位参与过赤军的青年编剧足立正生,联手拍摄了关于赤军的纪录片《赤军/PFLP:世界战争宣言》,并租借一辆涂成红色的巴士,带着影片和放映机在全国巡回放映,将电影本身变成了一场革命行动。
他的名言至今掷地有声:“我在粉红电影里塞进了革命。”
电影《赤军/PFLP:世界战争宣言》剧照
在日活体系内部
,神代辰巳则代表了另一种美学高度。
他被誉为“日本四大情色大师”之一(另三位是寺山修司、若松孝二和大岛渚),也是其中唯一一位在日活专职从事粉红电影制作的名导。
他在大学期间受存在主义书籍影响,作品带有严肃的哲学思考。即使拍的是被蔑称为“三百万电影”的低成本片子,也依然尝试“从美的文化角度上去观赏性事”,并对“性与爱之间是否存在屏障”发出追问。
这种在商业流水线上坚持作者表达的个案,证明了一个吊诡的电影史事实——最被主流唾弃的类型,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思想“寄主”。
正因其边缘和“低俗”,它所受的意识形态审查反而比正规电影宽松,为那些无法在大制片厂体制中存活的尖锐思想提供了最后的藏身之所。
而要理解为什么日本电影中的“怪物”总是那么独特,我们需要回到1945年8月的广岛和长崎。
8月6日,美军B-29轰炸机在广岛投下“小男孩”原子弹。三天后,“胖子”在长崎爆炸。两颗原子弹爆炸后,截至1945年底,广岛约14万人死亡,长崎约7万人死亡,更多的人在随后的数年间死于烧伤和辐射伤害。
那些侥幸保住了性命的人,
在表面完好的皮囊之下,内部器官不受控制地变异并走向崩溃。
被核爆的广岛
这种无可比拟的“唯一性”,让战败和原爆的创伤无法通过向外归因简单地消化。原子弹爆炸推动了之后数十年日本文化创作的深层变化。
早在1946年,日本就出现了首部关于“原爆”的纪录片《广岛长崎原爆后》。
从这以后,围绕“核爆”主题的文艺作品层出不穷——从黑泽明的家庭剧到井上厦的戏剧,从石黑一雄的小说《群山淡影》到本多猪四郎的怪兽电影《哥斯拉》。
哥斯拉这个巨大的怪物,就是从核恐惧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最著名的文化符号。
1954年上映的《哥斯拉》,讲述了一只受到核辐射污染而被唤醒的巨型怪兽对日本展开疯狂反击的故事。
而人类对抗它的唯一方式,是一种能够杀害所有海洋生物的“氧气破坏装置”——这本身就是广岛和长崎之后、更何况福岛核灾接连创伤下,对科学和军事技术的不信任投射。
可以说,
哥斯拉就是让日本民族谈虎色变的核恐怖的具象化身。
拍摄于1954年的《哥斯拉》
这些原本是属于全日本民族的宏大叙事创伤,但银幕上的重口味或者说“变态”电影,转而以另一种细小、诡秘的形式,进入了对身体的疯狂想象。
1989年,
导演塚本晋也的《铁男》横空出世。
黑白阴冷的画面,超高速的跳接剪辑,一个普通上班族在地铁站被铁爪女人袭击后,发现自己脸颊上长出金属钉,随即全身与废铁疯狂融合,下身变为巨大的钻头,最终成为一个咆哮的人形金属怪物。
在塚本晋也对工业社会的黑暗隐喻中,东京这座二战后被钢铁水泥重塑的现代都市,并非文明的骄傲,而是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暴力。
他藉此发出的警示是——人类终将为自己所创造的机器所统治,而灵魂将在这台机器之上不断地被粉碎。
值得一提的是,《铁男》的制作条件,本身就构成了一则寓言。全片预算仅为55500美元,折合约1300万日元而已,而塚本晋也本人包办了编剧、导演、摄影、美术、灯光及剪辑等工作,并亲自担任出演。
这种“一人独立电影”的极限创作方式,恰巧与影片的主题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以极其有限的资源,完成一次对身体极限的恐怖想象。
电影《铁男》剧照
这不由让人联想到战后日本同样以极其有限的资源,在短短数十年间完成了经济奇迹般的“再武装”。
只不过,
以钢铁重建起来的身体,终究是另一种怪物。
日本近代史中“受害者”与“加害者”的双重身份,构成了一个大过于庞大、难以直接用语言讲清楚的创伤。
这种无从挣脱、也无法直接抒发抒的痛苦,潜入文艺创作时,渐渐演化为了一种向内吞噬的精神症候:“我们自己,也有可能在任何时候,变成怪物。”
可以说,这些电影是一封封寄往潜意识的黑函。寄件人是被日常逼到墙角的导演,收件人是整个民族的集体焦虑。
当一种文明在彬彬有礼的表象下,积压了太多不可言说的暗涌时,它的缝隙处必然会开出危险而奇崛的花朵。
来源:汗八里文艺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