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青铜葵花》,安安静静地给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4-30 20:05 1

摘要:「我从头到尾只拍了一个东西,就是我愿意『给』别人……青铜从小溪里抓鱼回来『给』奶奶;小伙伴知道自己错怪了青铜,拿了家里的两只鸭子『给』青铜,青铜又『给』回他一只;最后葵花走了,青铜跑去追,跑了好久忽然停下来,他的想法也是——我『给』她机会,让她出去,把书念得更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我从头到尾只拍了一个东西,就是我愿意『给』别人……青铜从小溪里抓鱼回来『给』奶奶;小伙伴知道自己错怪了青铜,拿了家里的两只鸭子『给』青铜,青铜又『给』回他一只;最后葵花走了,青铜跑去追,跑了好久忽然停下来,他的想法也是——我『给』她机会,让她出去,把书念得更好……」

「我没有拍『给』,但是我从头到尾都『给』了。」

——导演陈坤厚

电影《青铜葵花》,

安安静静地给

采访、 撰文:吕彦妮

1.

河水悠悠。

木船的一头系在岸边,随着极温柔的水波荡在河水里,也是一样的悠悠。

芦苇荡在风中,青草地无边际。

一棵很大很大的树看似不出声地在那里,它历经了许多我们根本无从想象和追溯的时间。它知道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它知道。

此间空无一人。

这是电影《青铜葵花》的开篇,绵绵风物,缓缓铺就。

然后鸟鸣声从极远极远的的地方传来,一簇新绿里跑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郎,扎辫子的小闺女也叫我们看清了她星斗一样明亮的眼睛。接下来是一头牛,一个老妇人,一对夫妻。

没有人讲话。寂静却不虚无。人劳作,但不低眉;贫苦,但含着笑。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风物绵绵,河水悠悠

这是2026年五月亮相在中国内地电影院线上的一部电影——必须特意将时间地点写明,因为它安静、纯洁得与当下这个世界里的喧腾躁动那么不一样。

「不要。不要。不要去评判别人。不要去左右别人的认同。」隔着一片片大江大河,一个浑厚又恳切的声音透过电子屏幕,传到我耳边——来自电影《青铜葵花》的导演陈坤厚。他不接受我对当下世界「喧闹」「虚无」的看法,一开始甚至直接打算跳过,「这个话题要过,我不懂。」直到我再獠牙般自怨自艾,「可是现在真的很吵、很闹,而这些吵闹里实则什么都没有。」他终于肯耐心开解,方式便是一连讲出了那四个「不要」「这是一个认同的问题……人家喧哗,说明人家很高兴。」

那如果我想要寻求一点点安静的力量呢?

「那就请你来看这部121分钟的《青铜葵花》好了。」陈坤厚笑了,很仁慈,「我是这样想的,在现在高度竞争的社会状态之下、高物欲的状况之下,那你们愿不愿意在这样的忙碌中,花121分钟到戏院里面安静地,静心地看一部电影?愿不愿意呢?有人愿意,我给你们这么一部这样的电影。我不敢说(它可以对什么东西起到)清洁(的功用),但它是一个纯净的、善良的、没有任何争执情节的(电影),完全都没有,只是叙说了一家人的生活,彼此进入对方人生的过程。你们会需要吗?你们也可以不要。」

电影《青铜葵花》,述说一家人的故事

纯净、善良

陈坤厚所言的这121分钟,我一秒不差地从其中流过了——就在我们展开这场谈话前两周左右。走出电影院,迎面撞上那个熟悉的阴霾密布的北京,一下子也变得不那么令人想要逃离。我只觉得被一种久违的宽宏好好地保护起来了——这是「真正的电影」才能给予的。

所以,拍出了这样一部我心内的「真正的电影」的人,是谁?他哪里来的底气与能力,可以这样以河流以风霜以田野以万物为承载,不动声色地讲故事、拍电影?那是我第一次,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陈坤厚」的名字——

2.

「陈坤厚,1939年7月25日出生于台湾省台中市/中国台湾摄影师、导演、制片人。」

「1962年,陈坤厚考入中央电影公司,跟随担任摄影师的舅舅赖成英学习摄影……」

「1971年,陈坤厚正式升任摄影师。」

「1978年,陈坤厚在剧情片《汪洋中的一条船》中出任摄影师,并凭借该片获得了第15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摄影奖。」

「1980年,陈坤厚拍摄了导演处女作《我踏浪而来》。」

「1983年1月29日,根据朱天文的同名短篇小说拍摄的剧情片《小毕的故事》上映,该片获得了第20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剧情片奖,陈坤厚则凭借该片获得了最佳导演奖。」

除却以上,陈坤厚担任摄影师或导演的电影还包括但不限于《早安台北》《儿子的大玩偶》《风柜来的人》《小爸爸的天空》《冬冬的假期》《最想念的季节》《结婚》《流浪少年路》《桂花巷》《春秋茶室》《祝福》《新鲁冰花:孩子的天空》……;合作过的编剧及导演包括但不限于李行、张永祥、侯孝贤、朱天文、吴念真……;这些创作令他一共手握到三尊金马奖杯(其中一尊最佳导演奖,两尊最佳摄影奖)。

2023年,第60届台湾电影金马奖将终身成就奖颁予陈坤厚。

部分陈坤厚担任摄影师或导演的作品剧照

源自网络

一切都说得通了。一个纵贯了台湾电影一个甲子的从业者,大半生的时间都交付给了电影创作。在他步入耄耋之年后依旧不止不休,以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轩的长篇小说代表作《青铜葵花》为蓝本,找到了自己开拔的新锚点。

再过两个多月,2026年7月底,陈坤厚就要满八十七周岁了。《青铜葵花》是他进入电影行业工作、工作六十四年后的又一部新作。

视频连线里的陈坤厚,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T恤,衣服上没有任何图案,领口像是经过多次洗涤微微泛起了一点卷边,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他讲话中气十足,时而幽默,时而严肃,更多的是耐心。

导演陈坤厚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青铜葵花》成书于2005年,享誉海内外。作家曹文轩有一种直觉:「他(陈坤厚)也许是最适合拍一部叫《青铜葵花》电影的导演了。」曹文轩几十年前就看过陈坤厚拍摄、导演的多部电影,「《小毕的故事》《桂花巷》等,那种调调,那种节奏,都很喜欢。那些电影其实在暗中影响了我的小说写作。」

另一边厢,2011年,一场举办于山东的中国国际青少年儿童影展,令陈坤厚结识了曹文轩的责编左昡,「左昡老师在影展开了一个课程,推广儿童文学作品,我想去听听看具体有什么内容,于是就彼此认识了。」经由左昡老师的介绍,陈坤厚得知了《青铜葵花》的存在,「但我想,如果我要拍摄曹老师的作品,还是从小品开始比较容易。」他「一下有了感觉」,「非常喜欢」,「觉得几乎他(曹文轩老师)的短篇小说都可以拍电影。」

次年,陈坤厚就拍出了《三角地》,还拿了奖,但他事后自觉,「我并没有拍好《三角地》,很对不起曹老师。」

这份「没拍好」,是陈坤厚之于原著而言的肺腑之感。他诚实地直面:「因为我一下子没办法在很短的时间里去认识(原著里的故事发生地同时也是曹文轩的故乡)(江)苏北(部)盐城这块地方,我就觉得是一个家庭故事,那就放在台湾拍。因为苗栗是一个农业地区,我就在那边拍了。但拍出来的东西事实上跟原著相比还是有蛮大的差距的。」

《三角地》剧照,源自网络

又过了一年多,陈坤厚拿到了《青铜葵花》的电影改编版权,「120分钟的电影空间没有办法呈现原著小说里那么庞大的内容,但是我知道我一定得去保护好『景』的部分。」

此后三年,陈坤厚只做了一件事——去苏北。

3.

《青铜葵花》故事的发生地,被曹文轩设置在了自己的家乡,盐城,这个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对陈坤厚来说,是陌生的。

「我对小说里的地方太不熟悉了,芦苇荡?什么是芦苇荡?有这么大的芦苇荡吗?骗人。」到了,陈坤厚看到——上千亩的芦苇荡,一望无际,河流、河水、稻田、乡村、河道,整个景观确实让我感觉小说里的描述都是真的,情感慢慢就立住了。」

四季不同时,陈坤厚皆有造访。盐城、兴化、泰州、姜堰……直到那一刻,「我脑子中确定说,我可以拍它了。」

电影《青铜葵花》中,河流与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挚友、国际知名制片人张家振的加持也弥足重要,「他看完这个小说之后,也非常喜欢,就说,我们两个老头来做这件事吧。」陈坤厚担忧,「你都拍大片的,你也拍这种小片吗?」「他说,拍拍拍!我们一定要把中国五千年传统的善良拍给外国人看。」

曹文轩对《青铜葵花》的选景,「一百个放心」。「因为陈坤厚先生是摄影出身,是风景大师。」

后来,在「影片还没有链接好,甚至还没有配乐时」,曹文轩就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影片,在他的印象里,「是在一个很小的放映空间,好像都不是放映机放映的,是一台电脑。但即便是半成品,就已经让人感动了。」曹文轩很在意这份「感动」,「当初人们选择文学艺术,我以为就是因为它是能满足人们情感需要的,而不是因为它们能满足人们的理智需要的。现代主义兴起之后,文学艺术就不做感动的文章了。这是我不认可的。现代主义已经萎缩了,只成了少数人的自得其乐。」

曹文轩早前的那「一百个放心」,也终究找到了依存。此时此刻,电影即将上映,他可以言辞凿凿讲出了:「电影《青铜葵花》中的风景可以独立欣赏。如今的电影正如如今的小说,已不再讲究风景了。这背后是有原因的,大致说是现代主义造成的。现代主义就是去风景化。现代主义也不需要风景。」

「去风景化……」采访时,我把曹文轩的这番转达给陈坤厚,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说——

「做一件事情,你一定要能够安静,定下心(确定)你想要怎么拍它。」他再度确认了一遍,「对」,他说,景,风景,一定一定是《青铜葵花》里「衬托整个剧情发展过程中间的绝对要素,所以我一定得拍,而且一定是这么的拍。」他开始皱起一点点眉头,「现在有的人拍电影,不拍景,都拍大特写,(最终呈现出来)都是切片,没有来也没有去。」他希望自己拍摄完成的《青铜葵花》,给到观众去看时,观看它的节奏「是像在看一本书一样。」因为确定了这个节奏,「景就变成最主要的了。」

电影《青铜葵花》,风景如画

陈坤厚的一位多年好友——演员、导演张艾嘉,早前在香港看过《青铜葵花》,「她看完给我短短地写了一个讯息,她说,只有懂得安静的人才可以拍出这样的电影。她说,我带着满满的爱离开戏院,谢谢我的邀请。」复述完这个反馈,陈坤厚又缝上了一个可爱的建议:「我们合作过一部电影《海滩》,单我们两个人最喜欢的是《想念的季节》,你可以去看一下。」

曹文轩说,「在理念和美学方面,我们都是古典主义者。我在文字世界流连,他在影像世界逍遥,一个文学,一个艺术,但我们有共同的坚守的关于文学艺术的根本定义:为人类提供良好的人性基础。」

《青铜葵花》是一个讲述穷苦人家生活的故事,「虽然穷,但是该有的它都有。门口有一片银杏林,可以看到春夏秋冬季节的变化。家门口还有一条小河,可以容一条小船划过。」

还有很重要的——水。小闺女葵花的爸爸是在河里遇到风暴丧命的,夏天的大雨大水还冲垮了包括青铜家在内的几乎整个村子的每一户人家。但葵花遇到了青铜一家人,拥有了美好的命运;青铜一家人也如村子里的每家每户人,雨过天晴之后,一定会回到故土、祖屋,重建自己的家园。葵花在河面上学会了撑船,青铜在河里捞到了大鱼和鸭子。水养活人,水考验人,水承载人也送别人。

陈坤厚先是疑惑:「别人为什么不拍景?我也不知道。中国山水如此漂亮,为什么不去呈现每个地方的特色风景?」接下来他释怀:「我想对别人,来讲『去风景』是对的,但对我来讲,『去风景」是错的。』」

在陈坤厚的世界里,似乎所有的存在都可以被理解,被接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将去向哪里,同时允许一切发生。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 水养活人,水考验人,水承载人也送别人。 」

曹文轩记得一个陈坤厚生活里「智慧」的体现,「我和他一起在书店做活动——就是在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剧照版《青铜葵花》上签名,因为年龄的原因,更是因为我这么多年总是签名(我可能是中国作家中签名最快的),他当然无法赶上我的速度。可是,那次在厦门书店签名时,他快到了我几乎赶不上他了。他找到了一个对读者来说非常愿意的签名方式,这就是,他只写一个『陈』字,然后由助手在『陈』字后面加盖一个枚有『坤厚』字样的章子,两者合二而一,既快又好看,还更具亲和力和收藏价值。」他说陈坤厚,「现场拍摄,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而生活中的他却是一个温和、儒雅之人。」「或许是岁月的磨练,或许他吃透了人生的真谛,你能感觉到他已是一个去净火气的人。」

以下,是我们在2026年一个春日的午后,与陈坤厚的独家对话,诚如曹文轩所言,陈坤厚已「去净火气」,却不挡其依旧鲜明,生龙活虎。

这场对话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即,若不是《青铜葵花》,我可能永远不会有机会与这位无形中陪伴了我二十余年的电影创作者对话——那些前文所及的电影作品中,大半,我在过往的观影经历中都看过不止一遍。

这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你被一部眼下的新片感动了,然后你发现他的创作者其实早已经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动了你一次又一次。

陈坤厚在电影《青铜葵花》拍摄现场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INTERVIEW

独家对话陈坤厚

吕彦妮:您一直在强调,您爱《青铜葵花》里的那些风景,爱这个故事里的生活细节,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您觉得,这部作品必须得是中国人来拍,必须得是您来拍?

陈坤厚:我来拍并不重要,但一定是要中国人来拍。中国人最重要的,是善良。整部戏都是一个善良的故事,善良的人跟人之间的感情,这是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的一个基本的为人态度,是真实存在的,所以还是由中国人来拍比较合适。这是我的看法。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吕彦妮:《青铜葵花》里,有您的乡愁吗?——这个乡愁不一定是地理上的,也可能是精神上的。

陈坤厚:精神上,有一个最大的因素(让我要拍这部片)是我碰到的280个父母亲,他们对于现在家庭生活跟孩子的教育有一些困惑——因为高度的社会发展跟高度物欲的追求。这些人都从70年代、80年代生活过来,他们虽然贫穷、困苦过,但是他们认为生活还是美好的。足足280位父母亲,他们都看了《青铜葵花》的原著,知道我手上有这本书(的电影拍摄版权),就来说,可不可以帮他们拍。他们拿钱。所以我更有把握可以不受任何的干扰,就朝着曹(文轩)老师的内容来努力地把它拍完。

吕彦妮:啊,这就是影片片尾滚动字幕里的那些人,那280位父母亲的名字。

陈坤厚:对。他们的名字都在里面,他们也都很单纯。这部戏蛮清洁的,不受商业干扰,它带来了干净,我只能这么说。

吕彦妮:感觉好奢侈……

陈坤厚:是的,在现在这个时候,可以这样做事情,真的好奢侈。很多事,你每天说,早上说,晚上说,都没有什么用,如果一部电影,有风景、有音乐、有演员,虽然有点慢,但慢慢看。

280位父母亲,以及其他更多的努力

让电影《青铜葵花》如此纯净

吕彦妮:《青铜葵花》里的那片葵花地,是我们自己种的,还是它本身就有那么一大片?

陈坤厚:这件事,真的蛮巧的,盐城有一个花吉村,本身就是一个葵花观光地,整个村落一片都种葵花。每年6月一次开花、10月一次开花,每次的花期大概一个月。我就在这一个月里一路去拍。那边有一个孙小姐,会隔一段时间就通知我说,「导演,花开始谢了」「花大开了」「花有点谢了」,我就每次听到她讲,就赶快跑去拍。就这样,我把葵花一年四季里的变化在一个月之内把它拍完了。怎么说?有时候真的是缘分。我原来要去新疆拍。结果那里刚好就有一片,规模又非常合适,……我蛮幸运的,我认为葵花的部分,时序也好,内容也好,我拍得还算满意。

吕彦妮:片中最后,青铜和葵花摘下来的葵花籽,是真的可以吃的吗?

陈坤厚:当然,两个小朋友直接就吃了。最后拍到葵花熟的时候,大家都摘来吃。你砍一根,我砍一根,村书记也没有说我们,随便我们砍,他们真的很帮忙,我们这次拍摄得到了当地非常多人的帮助。我非常感谢。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吕彦妮:您之前那么多的片子里,总会拍到海,但这次《青铜葵花》,拍的是一条河,会有点陌生感吗?

陈坤厚:这么细致的水的风景,我跑了两三年之后,那个感触直接就进去了,已经忘记大海啦!(笑)眼睛里面就只看到这些河。这条河好好看,那条河好好看,怎么每条河都那么好看,好像每条河都可以拍,光是河,我们就选了很多条。

吕彦妮:怎么能够把水拍到让人觉得那么的干净,那么的善?您是拍它的流动,还是拍它的不动?

陈坤厚:实际上,我拍水的安静,这样比较符合我电影的节奏,不是说滚滚河流,基本上,我都是拍安静的河流,我尽量抓这样的东西。

吕彦妮:我从您拍的风景里,感受到很多的情感,您留了非常多的空间给观众,让他们可以进去,也可以去想。

陈坤厚:哇,这样聊我们要聊到晚上了!确实,我曾经跟那些爸爸妈妈们说,你们可以在孩子小的时候看一次,孩子大的时候再看一次,或者当你到了一个年龄再看,它都会给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个是我会在电影的空间里预留的。你发现了吗,《青铜葵花》这部电影中间,没有人和人之间的道谢或者哀悼。我在里面都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说「我对不起」「我谢谢你」,但电影的每个细节里面,每个情节的过程中,都有这些「话」。包括牛,青铜走过去,牛也抬头——「对不起,我要走了」,它就走了。孩子也一直看着——「你帮我们工作一辈子,真的非常感谢你,真的非常对不起你,我也爱你。」我都把这些东西都留住了,只要你看懂了,你慢慢就会有感觉。

吕彦妮:您拍了很多很多话,但片子里却很安静很安静。

陈坤厚:我从头到尾只拍了一个东西,就是我愿意「给」别人……青铜从小溪里抓鱼回来「给」奶奶;小伙伴知道自己错怪了青铜,拿了家里的两只鸭子「给」青铜,青铜又「给」回他一只;最后葵花走了,青铜跑去追,跑了好久忽然停下来,他的想法也是——我「给」她机会,让她出去,把书念得更好……我没有拍「给」,但是我从头到尾都「给」了。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吕彦妮:导演,我忽然想问,如果在40年前或者50年拍《青铜葵花》,您还会拍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陈坤厚:会!我想这是一个个人的价值观问题,要么你就不要做,可能别人会做得更好、更好看,因为这个缘分到了我的身上,那我就一定要把握住。我要对曹(文轩)老师负责,也要对280个父母亲负责。之后观众接不接受这样的一个电影——当然也会有人说「这个电影太老了」,但是我不管。我想,人是亘古不变的,尤其人的善良。也许目前电影市场上可能少有《青铜葵花》这样的东西,但即使有一个人看,我就很高兴。

吕彦妮:这么多年来,您拍摄了很多经典的儿童电影,包括《青铜葵花》,我很好奇,您选择儿童演员的标准和方法是什么?

陈坤厚:(笑)儿童演员的选择上,这部分有点好笑。有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因为我一直用很多儿童演员——哪怕是讲大人的戏,也有很多儿童演员。我今天第一次说出了我的秘密、我的招数:一般,孩子来的话,父母亲都会跟着来。你不要看孩子,看父母亲。一个有好的教养的父母亲,他的孩子不会有问题。

吕彦妮:您会问家长什么问题吗,还是,您只是观察他们?

陈坤厚:看就好了。他们把孩子带来,我问一下孩子的状况、念书的状况,父母亲一答,我就知道了,他们对孩子的课业、生活(的描述),从多远的地方来,怎么样来找到我们,看看这中间他们怎么照顾孩子,也看看孩子的精神状态,就都能够理解。看就好了。

吕彦妮:拍摄的时候呢,就怎么去训练和要求儿童演员?

陈坤厚:要耐心地跟孩子沟通,不是要教他们怎么演,不是这样的。就让他她演。NG了,你也不要说他她演得不好,你说,「很好。那我们再来一个吧。」他她就能再来好几个。孩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她一定会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的。

电影《青铜葵花》拍摄现场

导演陈坤厚与小演员们在一起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吕彦妮:您一直以来都是会让小孩子自己来发挥?

陈坤厚:对。这就是所谓的景的重要——你家就长成这个样子,你在这里奔跑,他就会有环境感了,他就知道怎么走路、怎样面对他们的家了。你把他她摆在屋里,他她就自然是这个样子,他她跟景会连接,所以他走在这个上面会顺畅,心里会很舒服,这是孩子的部分。剩下的,就是你要耐心,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地去跟他她沟通。让他她「吃」进去,他她自然会演出来了。

吕彦妮:《青铜葵花》里还有一头牛,它的命运,有因为这部戏而改变吗?

陈坤厚:这个牛也是蛮幸运的,原来是准备宰了做成牛肉面,但被我们找来了。我们买了它之后,屠宰场的人以为我们会卖回去,结果我们不会把它再卖回去了,因为这样我们会不安。我们有一个牛师傅,最后他跟牛变成好朋友,好到不行。我就问他说,你会好好待它吗?他说会。我说,最后你不会吃它吗?他说不会,我一定把它买下来,找个地方养它。我说那你带走它吧,一毛钱不要。现在,牛在贵州。听说刚刚还在现在参加斗牛。

电影《青铜葵花》中的孩子与牛

吕彦妮:您怎么看生活里无处不在的苦?

陈坤厚:人生,不就是苦?以我个人来讲,我很容易把苦忘记。嗯,我蛮能忘的。就是,你越不好的时候你越要忘,我把好和不好的事情都忘了。

吕彦妮:就像《小毕的故事》里,妈妈去世之后,故事很快就往下推进了,推进到小毕长大,开同学会,结束之后他和同学一起过马路,讲他爸爸现在跟朋友开店,过得很好……

陈坤厚:是啊!日常才珍贵。它很简单,它很淡,但是它很深。他会这样说,表示他跟爸爸处得很好,ok,就很好。没有什么伤心不伤心的问题。我也不要他带着悔恨、抱歉,都不要,但是这里头全都有。

吕彦妮:您的创作,大多数时候,是从认同出发,还是从怀疑出发?

陈坤厚:我没有怀疑,我尽量不要有怀疑。我只是拍一个社会现象,但并不期待去改变或者影响什么。我真的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一个拍电影的人。拍电影就跟卖面一样,卖面的人要把面煮得很好吃,拍电影的人就要把电影拍得很好看,能说点什么事,就很好了。

吕彦妮:为什么您会选择拍那么多的儿童题材呢?

陈坤厚:拍小孩子不是很好吗?(笑)我的电影都那么简单,我发现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复杂的,会拍那么多儿童题材,大概是跟原生家庭有关系。我原生家庭是一个很大的家庭,但是我在里面并不幸福,因为家族大,所以我很早就离开了。离开之后我去让我有一个自己好的温暖的家庭。所以我拍孩子就很快乐。我拍孩子,孩子很快乐,我也很快乐。我自己做摄影,反正我永远抓得到他们。机器在我手上,我就是抓起来就拍,有时候孩子演着演着,演得很好看,我就不关机器了,他们要玩就继续玩,大家看我不关机,就在继续演。大家都很快乐。我也从来不评判孩子,对孩子,真的要有耐心。

吕彦妮:大人总会不自觉地想要去管孩子,就很容易觉得孩子这样不好、那样不好……

陈坤厚:那个「不好」是在你的心里。就以拍戏来说好了,今天拍不好,明天再拍嘛,孩子总会拍好的。有时候孩子拍懵了,再演100次都演不好,倒不如让他们睡一觉,起床再拍就好了。

电影《青铜葵花》中

饰演葵花与青铜的小演员们

吕彦妮:您在小时候,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小孩子吗?

陈坤厚:非常抱歉,我小时候爱打架。因为原生家庭,我母亲过早过世,所以没人管我,家庭经济又好,伸手在这里就拿一点钱,在那里又拿一点钱,要干什么都可以。我后来一直拍儿童片,是不是某种程度地在反省自己的小时候呢?也不一定。不知道。

吕彦妮:那后来是因为什么,让您从一个桀骜不驯的小孩子,变成一个这么有耐心的大人?有这么多的善意,有这么多可以给出去的东西?

陈坤厚:当你没有的时候,你就会做你「没有」的东西。过去和现在不幸福,并不代表未来就不幸福了。

-FIN-

编辑:尹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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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荧屏咖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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