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18年上映的《巨齿鲨》是一部中美合拍科幻灾难片，导演乔·德特杜巴。影片改编自史蒂夫·艾尔顿的同名小说，制片方包括引力影视和华纳兄弟，制作成本约1.5亿美元。故事的核心设定并不复杂：一支深海科考队在马里亚纳海沟作业，意外发现海沟底部还存在一个被温跃层隔绝的深

By：小寒

2018年上映的《巨齿鲨》是一部中美合拍科幻灾难片，导演乔·德特杜巴。影片改编自史蒂夫·艾尔顿的同名小说，制片方包括引力影视和华纳兄弟，制作成本约1.5亿美元。故事的核心设定并不复杂：一支深海科考队在马里亚纳海沟作业，意外发现海沟底部还存在一个被温跃层隔绝的深海世界，科考活动惊动了栖居其中的史前巨鲨，巨齿鲨从深海闯入人类活动水域，前海军救援专家乔纳斯·泰勒与海洋生物学家张苏茵合作对抗鲨鱼。影片最终在全球取得5.3亿美元票房，创下鲨鱼题材真人电影的票房纪录，但媒体口碑和观众评价并不理想。

讨论电影《巨齿鲨》，需要先看它是怎么处理鲨鱼灾难片这个类型的，对比1975年斯皮尔伯格拍《大白鲨》的时候，机械鲨鱼经常出故障，他只能尽量减少鲨鱼露面的次数，用暗示来制造恐惧，结果这种被动的选择反而成了经典。几十年下来，鲨鱼电影大致分了两条路：一条学《大白鲨》，重在氛围和心理压迫；另一条走低成本B级片路线，靠奇观和血腥场面吸引观众，《鲨卷风》就是后者的典型。《巨齿鲨》跟这两条路都不太一样。它有充裕的CG制作预算，不需要像《大白鲨》那样藏着掖着；它的投资体量又远超B级片，走的是标准的好莱坞A级片运作模式。

影片最明显的问题出在风格定位上。它的分级是PG-13，这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它不可能拍得太血腥暴力。杰森·斯坦森在采访里说过，成片比他预期的“弱了很多”，原本的构想里有更多暴力和血腥的内容。向市场妥协在商业上可以理解，观众群体扩大意味着票房空间更大，但从叙事的效果看，这种妥协造成了某种裂痕。影片想让观众感受深海恐惧，却又在每个关键节点上收着力气；它拍了一条二十多米长的史前巨鲨，却没办法像《大白鲨》那样通过隐藏来放大威胁。巨齿鲨每一次出场都太清楚了，从鲨鱼的全貌到游动的轨迹都一览无余，深海恐惧原本依赖的是未知和不确定性，这种过于清晰的展示反而把恐惧感冲淡了。

人物从深海快速上升到海面，整个过程几乎没有表现减压的环节。现实中的深海潜水需要经过漫长且分阶段的上浮，否则人体无法承受压力的急剧变化。詹姆斯·卡梅隆在1989年的《深渊》里对减压程序做了很细致的呈现，对比之下就能看出《巨齿鲨》在这个技术细节上的草率。巨齿鲨频繁进入浅海捕食的情节也有问题，深海生物长期适应的是高压低温低光的环境，生理构造很难承受浅海的压强变化，现实中鲨鱼也很少进入浅海，因为容易在珊瑚礁上割伤皮肤。指出这些不是为了用科普的标准去要求一部商业片，观众进影院也不是来学生物学的，但当故事本身在科学基础上打了太多折扣，而它又要求观众接受这套技术设定时，叙事的可信度就会被慢慢消解。

作为一部中美合拍片，《巨齿鲨》在文化缝合上的处理也值得讨论。中美合拍片在中国市场一直处境尴尬，2016年的《长城》是典型，张艺谋执导，马特·达蒙主演，大量植入中国元素，结果在两个市场都没收到理想效果。《巨齿鲨》的制片人姜伟谈到过他的看法，他认为合拍片应该把多元文化融合进故事里，没必要过分强调所谓的中国元素。这种思路在影片里有具体的体现。李冰冰演的科学家张苏茵独立干练，有救助他人的专业能力，不是好莱坞电影里常见的东方女性陪衬角色。赵文瑄演的张博士和女儿之间含蓄克制的交流方式，据说是他向导演建议的结果，中国人很少直接对孩子说“我爱你”。这种处理方式在东方观众看来可能并不新鲜，西方观众能否从中感受到文化的差异也很难一概而论，但整体上它确实比《长城》那种直接拼接中国元素的进了一步。

在《巨齿鲨》的故事里，真正推动情节发展、完成关键行动的人物还是杰森·斯坦森演的乔纳斯·泰勒。张苏茵有科学家的专业身份，也在对抗鲨鱼的过程中有贡献，但影片的核心驱动力，从开头的深海救援到结尾消灭鲨鱼，主要靠的仍然是男性主角的个人行为。这是好莱坞主流商业片的一种结构惯性，也是这类合拍项目中比较隐蔽的问题：不是屏幕上出现了谁，而是叙事功能由谁承担。影片回应了中国市场的诉求，但在叙事权力的分配上并没有突破既有的格局。把《巨齿鲨》放到怪兽电影的传统里看，怪兽电影能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商业类型，不仅是因为奇观化的视觉刺激，更是因为这些奇观底下承载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侏罗纪公园》里恐龙的威胁引出的是基因技术和科学伦理的讨论，《大白鲨》里鲨鱼的猎杀隐含了对人类征服自然之傲慢的隐喻，就连《金刚》也通过巨兽的悲剧命运来质疑人类的猎奇心。在这些作品里，怪兽不是一个单纯的被消灭对象，而是某种观念和情绪的载体。

《巨齿鲨》在这方面的处理显得很局促。人物的核心任务就是消灭鲨鱼，除此之外，电影几乎不涉及人类行为本身是否合理的问题。整个故事的闭环是人类探索深海，惊扰未知生物，该生物威胁人类安全，人类消灭它。在这个闭环里，人类始终站在正当的位置上，巨齿鲨的存在本身就是需要被消除的威胁。巨齿鲨被科研项目的意外带出温跃层，但影片对这个行为的生态后果完全没有讨论。鲨鱼被消灭之后故事就结束了，深海生态可能受到的连锁影响只字未提。怪兽电影传统里的一项功能，审视人类自身的狂妄和局限，在这部影片里基本找不到。《巨齿鲨》的视觉效果确实达到了投资规模应有的水准。巨齿鲨的CG模型做了很长时间，水下运动时肌肉的纹理、游动的姿态、和物体碰撞时的物理反馈，在同类题材里都算上乘。

《巨齿鲨》导演曾经提过，制作团队光是打造鲨鱼的形象就用了将近一年，比实际拍摄的周期还长。影片最有沉浸感的部分是深海段落，潜水器在海沟底部缓慢推进，只有探照灯的有限光束照明，巨齿鲨在光影的交界处一闪而过，黑暗的压迫感和巨物突然逼近的视觉冲击共同构成了一种完整的深海恐惧体验。影片在技术层面做得越好，叙事层面的单薄就越明显。《巨齿鲨》展示了当代特效工业已经达到的高度，也暴露了特效工业在缺乏有力的叙事立意支撑时所能产出的内容空洞。5.3亿美元的全球票房说明它的市场号召力，但在电影工业高度成熟的今天，制造一场令人屏息的视觉奇观不算太难，让观众走出影院之后仍然能想到些什么，显然困难得多。

来源：倾城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