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距离汉默一鸣惊人的长片首作《沙囊》已过去18年,在此期间,他将重心转向教学工作,同时也因项目在资金与结构层面尚未成熟而多次搁置拍摄计划。此次回归长片创作,汉默不仅未显生涩,反而展现出更加成熟的调度能力与叙事控制力。影片通过双线结构推进,在人物情绪的不断叠加中逐
导演: 兰斯·汉默
编剧: 兰斯·汉默
主演: 朱丽叶·比诺什 / 安娜·考尔德-马歇尔/
汤姆·康特奈 / 史蒂芬·克里 / 弗洛伦斯·亨特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 英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2026-02-17(柏林电影节)
片长: 121分钟
距离汉默一鸣惊人的长片首作《沙囊》已过去18年,在此期间,他将重心转向教学工作,同时也因项目在资金与结构层面尚未成熟而多次搁置拍摄计划。此次回归长片创作,汉默不仅未显生涩,反而展现出更加成熟的调度能力与叙事控制力。影片通过双线结构推进,在人物情绪的不断叠加中逐步深入,在一个代际家庭的语境中引出关于照护伦理、家庭责任与人文关怀的复杂讨论。
《茫然女王》获得2026年柏林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奖, 图为导演兰斯·汉莫举起奖杯
首映礼结束后,汉默并未过多发表个人感言,而是在有限的时间内逐一感谢剧组成员,从配角到主演,无一遗漏,这种态度也映射出他对创作的敬畏与对团队的尊重。
《茫然女王》找准了一个极为凌厉的切入点,以女儿这一“局外人”的视角,承载观众层面的道德焦虑与伦理困境。从开篇第一个镜头起,影片便毫不避讳地抛出那个难以启齿却难以回避的问题,即关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性自主权。
兰斯·莫斯对人物的把握近乎精准,在逼仄的室内空间中不断压缩、累积情感张力,并逐步延伸至伦敦冷峻而疏离的城市景观之中。三位主要演员的表演自然浑成,使“忠”与“孝”的两难处境在姿态的变化中塑造成具体而切肤的生命经验。
影片不仅触发了欧洲语境中关于老年照护与个体尊严的再思考,也在某种程度上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围绕此类问题长期存在的矛盾和争议形成回应。由此可见,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往往能够跨越文化边界,直抵人性深处最普遍的情感共振。
带着观影后久久无法平静的思绪,我与兰斯·汉默进行了采访。相较于台上略显紧张的表达,他在访谈中思路清晰、表达流畅,进一步展开了影片背后的创作动机与伦理思考,也让这一复杂议题获得了更具深度的阐释。
以下为采访正文:
Q:这部电影的创作起点是什么?
兰斯·汉默:
一开始,我在思考有没有一个题材,能够成为我长期创作的方向。这个故事涉及老年人与痴呆症,本身就很沉重、甚至有些阴暗,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它背后的伦理困境——那种无解的道德难题。
这个想法来源于我读到的几篇真实报道:一个男人仍然与患有痴呆症的妻子发生性关系,而他们的孩子试图阻止这一切。当我读到这些案例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法明确判断谁是“对的”。这种不确定甚至让我有点羞愧。
这就像一种“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式”(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的困境——无论你怎么选择,都会伤害到某个人。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我其实更多是在想那个孩子——那些现实中的女儿。她们必须做出决定,而任何决定都意味着伤害。与此同时,作为丈夫的一方,由于痴呆症是一个非常渐进的过程,很容易被忽视。
这就像“温水煮青蛙”。他离这个变化太近,以至于无法察觉妻子已经退化到什么程度。他甚至可能处于某种否认之中,因为不愿接受残酷的现实。所以他可能真的相信,妻子是在同意、仍然具备同意的能力。对这一点,我其实是有一定同理心的。
当然,我个人的判断是,他不应该继续与她发生性关系。但这是一种“局外人的判断”,因为我并不在那个家庭当中。如果存在任何可能对她造成伤害的风险,那这件事就必须停止。
从这个角度来看,Amanda的做法是正确的。但同时我也清楚,对于一个真实的家庭来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所以我想拍一部电影去呈现这种复杂性,以及它的不可解决性。尽管我有着自己的立场,但还是尽量保持中立。
Q:是什么使你时隔多年再次拍电影?
兰斯·汉默:
很现实的一点是,在美国很难为这样类型的电影找到投资。其实我这些年一直有在写,但始终没有一个既让我特别投入、又能真正拍出来的项目。这类电影在美国很难融资,由于没有公共资金支持,最后都得转向类型片的路线。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我只是很想再拍一部电影。刚好在那个阶段,我接触到了很多关于痴呆的故事,这个伦理困境对我冲击很大。有一天我坐在厨房里,突然有了一些想法,然后我就开始把故事结构写下来。结果很意外,我在一个下午就把整部电影的框架都理出来了。
这对我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因为我平时写东西很慢,所以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不干脆把它写出来看看呢呢?虽说一开始我并不打算拍一个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故事,但这个想法一直在我拍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后来我写出了剧本,也决定试着把它拍出来。
Q:为什么给影片取名“Queen At Sea”?
兰斯·汉默:
这个名字是我在厨房煎蛋的时候突然蹦出来的。“At Sea”是英文中的一个谚语,意味着“迷失”,也常被用来隐喻认知混乱。
我当时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是一个国家的女王登上战舰,意味着局势已经非常危险。在片中,它更像是一种象征:家庭中的“母系角色”已深陷危机。它指向的是一个整体的形象,可能是不同阶段的女性,而非某个具体角色。
Q:关于片中的伦理问题,你是如何处理的?是否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兰斯·汉默:
说实话,我没有答案。我依然认为,在无法确认对方真实意愿的情况下,不应该有性行为的发生。但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个问题非常复杂。比如,安娜饰演的角色看上去像是在主动索求亲密关系,但这也可能只是认知功能退化所带来的“去抑制反应”(disinhibition)。
问题在于,这究竟是真正意义上是同意,还是属于某种本能反应?对此我们无法确定。精神科医生中也有不同看法。有些人认为,即使是当事人主动发起,也可能对她有害。但关键问题是:你无法真正知道她的感受。因为她已经无法以清晰、理性的方式表达自己。
所以问题就变成了:这种关系的界限在哪?谁来决定?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我们又该如何行动?这正是我希望观众带走的东西——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
Q:你在医学和制度层面都做了哪些研究?
兰斯·汉默:
研究还蛮深入的。因为最初我是按照美国的医疗制度来撰写剧本的,比如很多大城市的医院都有专门处理性侵案件的部门。但后来发现,英国的体系完全不同,他们有像SARC(性侵转介中心)这样专门的警务系统。所以我必须重新引入英国的顾问,并在整个过程中不断调整剧本。
例如,饰演警官的Michelle Jeram,曾经就是性犯罪调查警员。她帮助我们重新梳理了整个流程,包括哪些情况是可能发生的,哪些是不成立的。每一次调整,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剧本必须重新修改。
此外,还有一位真实的SARC医生,以及一位社工,她们都参与了这个过程。她们不仅是顾问,后来甚至在片中有所出演。这其实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Q:为什么会选择在伦敦进行拍摄?
兰斯·汉默:
最开始,我其实故意把它写成可以在任何城市发生的故事,因为这样会更灵活。但后来制作方希望启用美国演员,无奈我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我一直对比诺什心心念念,后来我就决下心来,不管结果如何,一定要先把剧本发给她看看,没想到她很快就答应了。
汤姆也是一样——我一直觉得他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所以就直接联系了他。
当他们都同意之后,我们就意识到,这个项目在美国拍已经不现实了。最自然的选择就是伦敦。可以说,是演员决定了拍摄地点。
汤姆·康特奈、安娜·考尔德-马歇尔 共享2026年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配角奖
Q:你和主演们是怎么展开合作的?
兰斯·汉默:
我们排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大家都会坐在一起,逐场戏讨论。虽然有剧本,但我们尽量不去看它,而是通过即兴的方式去探索潜在的可能。每个人都会带来自己的言语表达,我会把这些过程录下来,然后晚上进行整理,重新编写到剧本里面。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变得非常亲密。更重要的是,这几位演员之间本身就存在一种非常自然的化学反应。汤姆和安娜其实早就认识,他们曾一起演过《哈姆雷特》,只是后来没怎么联系了,而比诺什加入后,他们真的就像一个家庭一样。这样的关系是可以在电影中被感受到的。
Q:比诺什的表演尤其细腻,特别是在没有台词的情况下。
兰斯·汉默:
她几乎不需要台词。比诺什只要通过非常微妙的表情变化,就能完成完整且渐进的情绪表达,所以我必须用近景去捕捉这些细节。她是这方面的大师,你只需要在她理解故事后,把镜头对准她,然后按下录制键。
比如她在打电话的那一场戏里,连声音断裂的位置都是如此精准,我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对我来说,这是最理想不过的选角了。他们本身就是我最想要的演员,而后面他们都答应了。
Q:影片的摄影风格在不同空间中差异明显,这是有意设计的吗?
兰斯·汉默:
是的。这是我和摄影指导Adolpho Veloso一起做出的决定。我们想通过影像去表达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状态”。
在生命的末期,由于身体的限制,往往会带来一种强烈的停滞感,所以在汤姆和安娜出演的部分,我们用的是非常稳定、几乎不动的固定镜头;而到了年轻人的部分,就完全相反了,用的是更加混乱、更具活力的手持摄影。
这不仅仅是风格上的选择,也是出于实际的考量。年轻人的戏几乎是即兴的,所以摄影机必须跟着他们走,而不是让他们配合镜头。不过在一些老年人的场景中我们也用了手持,只是尽量让它看起来像是固定机位,稍微带一丝丝不稳定,让观众隐约感受到不安。
Q:影片结尾的处理非常克制,这样设计的用意是什么?
兰斯·汉默:
其实更多是出于一种直觉。那段时间我个人的情绪比较低落,没有想着呈现一个“温暖”或“治愈”的结局。我一直对很多涉及老年痴呆的电影抱有不满,它们往往会试图美化这个过程,或者在结局给出某种“救赎”。但在现实中,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在我自己的生活中,也认识很多有着相关的经历的人,他们多是我父亲那一辈的。很多人正经历着这些,而我现在也面对着类似的情况。因此,我想呈现的是真实,而不是某种安慰。
说到死亡方式,我后来有专门去查资料,发现65岁以上人群最常见的死亡原因之一就是在浴室跌倒。我原本设想的是另一种结局,但后来觉得,如果要真实,那就得用最为普通常见的方式。
Q:那你是否有考虑过阿兹海默症患者或者他们的家属在观看这部电影时的感受?
兰斯·汉默:
对于这个问题,我至今都没有想清楚。一方面,我觉得我的责任是尽可能拍出一部好的作品;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这部电影伤害到正在经历这些事情的人,因为对一些家庭来说,这可能会非常痛苦。
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这种表达肯定是有它的意义在的。那些没有经历过这种处境的人,也许可以通过这部电影去理解其中的一些东西。
来源:深焦精选pl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