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6年，《重返狼群》又火了，这部2017年6月16日在中国大陆上映的纪实电影，再次震撼了人心。

↻ 指南作者：陈十六

2026年，《重返狼群》又火了，这部2017年6月16日在中国大陆上映的纪实电影，再次震撼了人心。

看完之后泪流满面的观众，又重新想起了二十年前的《狼图腾》。

当年《狼图腾》有多么火，其作者就有多么名不见经传。

谁能想到，作者姜戎已经是一个年届八旬的老爷爷了。

他普通、不帅、头发花白，走在街上，跟北京遛弯的大爷们毫无二致。你在网上不会找到他的图片、报道，甚至连“姜戎”二字也不过笔名而已。

但人们不知道，《狼图腾》是半自传体小说。电影上映的时候，冯绍峰在影片里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草原故事，那些与狼的奇遇和交锋，都是这个表面普通的老头的真实经历。

低调的名人很多，但姜戎把自己真正藏到了人间里。

草原11年

姜戎本名吕嘉民，1946年出生于新四军所在的苏北根据地。他的本名虽带着福泽民众、国泰民安的传统寄望，但不得不说，还是他的笔名“姜戎”更符合他的出身。

父亲吕炳奎参加革命前是个医术高明的江湖郎中，后来加入新四军，被人称为“中医司令”。

母亲胡英的革命史则比父亲还长，19岁就入了党，抗战时期在新四军浙东根据地战斗，是闻名一时的“双枪女将”，在战场上多次负伤致残。由于她的乳房被子弹打伤，姜戎小时候都没有母乳吃。

这个孩子自出生起，就和革命近在咫尺。1947年，小姑吕炳华协助母亲胡英做地下工作时，就是以姜戎的哭声做信号“望风”的。

父母的事业虽然危机四伏，但也给了姜戎优渥的成长环境。

姜戎父亲吕炳奎

一家人住在民国时期美联社驻南京办事处的花园洋房里，姜戎也因此享受了同龄人难以获得的资源。

他可以接触到专供干部阅读的内部书籍，看渠道受限的外国电影，视野和学识也比其他孩子高出一截。

1957年，年仅39岁的母亲胡英离世，父亲被调往北京，任国家卫生部中医司司长，姜戎则随父亲一起来到北京。

到了北京，他阅读的书籍更加广泛，不仅有《史记》《资治通鉴》等被贴上“封资修”标签的历史名著，还有被称作“大毒草”的《红与黑》《简·爱》等国外文学，还能够读到只对干部开放的《参考消息》等报刊。

1957年的《参考消息》

或许是继承了父母的革命意志，姜戎自小便呈现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反叛精神。

“文革”初期，姜戎把一张反对工作组进驻学校的小字报，张贴于自己就读的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在全校学生大会上挨斗。1966年，工作组撤出，年仅20岁的姜戎和同学们成立了“革委会”，并担任副主任。

全民革命的风潮刮到了紧邻外蒙边境的满都宝力格牧场上，他们迫切希望来几个北京青年帮他们搞革命。

内蒙的希求传到北京，不仅北京大力支持，连内蒙古美术协会的主席朝鲁在姜戎学校授课时，也把乌珠穆沁草原形容为人间仙境。

满都宝力格的冬天（油画）陈继群

向往辽阔草原的姜戎一下子动了心，他和几个同学主动报了名。1967年11月，汽车载着400多名中学生由天安门广场出发驶往内蒙古。这是第一批自愿响应国家号召的青年，到次年，全国范围内的“上山下乡”运动才展开。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姜戎和狼的缘分，从开始便不一般。

刚到牧场不久，姜戎就经历了“狼口逃生”的惊魂时刻。这段故事，也被他日后放到了书里。多年后回忆起来，他依旧心有余悸，被40多只狼包围的感觉，就像是“魂魄要从身体里挣出来”。

从此之后，他对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整天跟在牧民后面，搜集一个个跟狼有关的故事，不知不觉，笔记本上就积累了一两百个小故事。

《狼图腾》剧照

1971年的时候，他开始为《狼图腾》打腹稿，只不过这个腹稿一打，就是26年。

草原的岁月如同草原的天，自由、辽阔。姜戎白天骑马放羊，晚上就在被窝里阅读从北京带去的两大箱子“禁书”。远离政治漩涡后，姜戎的革命热血也不再沸腾，但政治风波却能隔着几千里席卷而来。

姜戎的日记在政治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不慎遗失，被人送到了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驻东乌珠穆沁旗。

由于姜戎在日记里对林彪的某些观点进行了批判，兵团则将以姜戎为代表的一众知青抓了起来，在监狱里关了3年半，直到林彪身亡后才被放出。

1978年，姜戎结束了11年的草原生活回到了北京。姜戎以为自己会回到之前安稳的生活中，但11年太长，有些东西已经铭刻入心，他和狼的缘分，还远未画下句点。

《狼图腾》

1979年4月，姜戎凭借优异的成绩与一篇关于国家体制改革的论文，顺利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列所，攻读硕士学位。毕业一年后，姜戎进入北京一所高校执教，潜心研究学术。

很多作家都曾对之前的岁月深情回望，只有当离开某个地方后，对那个地方的感悟、思念才会发酵，迫使他们不得不动笔，写下关于那个地方的一切。

沈从文的《边城》，刘震云的《延津》，梁鸿的《梁庄》……姜戎也不例外。

但他迟迟无法动笔，在他的形容里，书写狼，“就像采来一块很贵重的玉石，不敢轻易下刀子。就怕伤害了它最原始、最本质、最美的东西。”

1997年，他在强烈的驱使下再次回到了自己插队的锡林郭勒草场，然而草原却与他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半分相像。

2001年关于锡林郭勒草原的报道

偌大的草场，只剩一块国防军事禁区没有被破坏，其他地方早已满目疮痍、千疮百孔。

越是心痛，动笔的愿望就越是强烈。终于，经过20多年的酝酿与沉淀，腾格里的草原画卷，在他笔下缓缓铺开，画里最摄人心魄的，就是草原人的图腾——草原狼。

几十匹狼的故事，或者说“狼”的所有形象，在姜戎笔下不断流淌。

成熟的是狼,狡黠的是狼，瘦骨嶙峋的是狼；有情有义的也是狼；至死不休的也是狼......

写到最后，狼不再是狼，而是一种草原民族的象征，他将游牧民族的文化掰开了揉碎了，化成狼的森森白牙，让读者感慨万千之下，又不得不看到文明的另一种可能性。

《狼图腾》剧照

姜戎在写的时候，身体状况极差，血压高达170，心脏好几次几乎都撑不住。他的描写虽尽力客观朴素，却无法控制汹涌澎湃的感情一次次涌来，经常写到涕泗俱下，得用毛巾不断擦脸才能继续。

6年后，《狼图腾》问世，但若论这本书从孕育到出生，却已走过了三十多个年头。个中辛苦，唯有作者知。

虽然无甚宣传推广，但“面世短短5天，迅速攀升至各大书店排行榜首位”，两个月后《狼图腾》已然脱销。

时至今日，《狼图腾》正版销量已超过500万册，霸榜多年，获奖无数，是真正的“长销书”。

姜戎《狼图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在海外同样盛行，《狼图腾》被翻译成30多种语言，在全球110多个国家和地区发行。

2015年，法国知名导演让·雅克·阿诺把《狼图腾》搬上大银幕，斩获超过20项提名和奖项。

姜戎此名，与《狼图腾》一齐亮相于大众视野中。但姜戎并非本名，此笔名可谓大有深意。

他的祖姓是姜，《中国通史简编》中说，“炎帝姓姜……姜姓是西戎羌族的一支，自西方游牧先入中部。”因此，姜戎认为“戎”就是草原民族，以“姜戎”为名表达对草原文化的推崇。

姜戎与导演让·雅克·阿诺

在主流文化圈中，姜戎甚至可以说是个异类。

在《狼图腾》一片火热的时候，姜戎却悄无声息地隐于幕后。只要是与《狼图腾》有关的现场，属于姜戎的座位总是空的。网络上也仅仅只有几篇通过电子邮件进行的专访。

他不接受采访，不宣传推广，也不结交任何文学圈子中人。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还得是他主动要求不参加“茅盾文学奖”的评选。

长江出版集团在申报《狼图腾》参评“茅奖”之前，并没有征求姜戎的意见。姜戎在报上看到消息后，立即要求出版社停止《狼图腾》参评茅奖。

相关媒体报道

问起原因，他不肯过多解释，只留给媒体一句话：

“因为我信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参评’是一种选择的自由。”

正是由于这样的低调，连姜戎自己的兄弟姐妹一直都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写出《狼图腾》的作者姜戎竟是自己的家人。

一个人写一本书，从青葱少年到年近花甲，像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约。

再无姜戎，再无《狼图腾》

很多人都不知道，极为低调的姜戎，妻子却声名在外，她就是张抗抗。虽然两人都非初婚，到如今却已走过了42个年头。

姜戎和张抗抗的生活状态差异极大，却形成了极为默契的互补。

姜戎赋闲在家，泡花茶，侍弄花草，忙碌了一天回到家的张抗抗，总能从茶香与花香中得到慰藉。张抗抗生活精致，注意出门的形象，而姜戎却不修边幅，夏天汗衫冬天棉袄，两人却能做到互不干涉。

对于丈夫的事业与习惯，张抗抗都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很多媒体曾想从张抗抗这里找到突破口，了解更多关于姜戎的事情，张抗抗却将他们拒之门外，从不多说一字。

张抗抗

在姜戎为《狼图腾》耗尽心力时，这位文学圈的“大姐”调整了自己的生物钟，一切按照姜戎的作息来，提供无微不至的照顾。

一天晚上，姜戎的心脏又极度不适，平息后，他对张抗抗说：“如果我爬不起来了，你就帮我写完，再修改一下，应该也能发表了。”张抗抗深知这本书对姜戎来说意味着什么，郑重地答应了他。

而在功成名就之后，姜戎依旧没有停下。

在《狼图腾》出版16年后，74岁的姜戎推出了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天鹅图腾》。其实，早在准备写狼之前，天鹅就已经住进了姜戎的心中，“天鹅是比狼更早走入我的内心的图腾”。

姜戎《天鹅图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为了写好天鹅，姜戎用了十几年时间离群索居，他怕受到时尚潮流的侵蚀，损伤他内心深处纯净的天鹅湖。“把自己放逐到城区郊外，犹如遁入了那个遥远的时代和与世隔绝的天堂般美丽的天鹅湖。”

写这本书，姜戎耗费了甚至比《狼图腾》还要多的心力。“那时我已年近七十，体能入不敷出，写到一半的时候真觉得不行了，感觉要虚脱，恶心，难受，就像死过好几次，身体差点崩溃。”

这两本书之后，姜戎坦言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写第三本书了，他的一生，前半生与后半生，分别献给了两个图腾。

天鹅生态区

虽然《天鹅图腾》的豆瓣评分并不低，但知名度却与《狼图腾》差得太多，甚至很多人都没听过姜戎的这本书。

连他自己都不能复刻的成功，别人，还会有希望吗？

回头再看，姜戎与《狼图腾》的奇迹，时也，命也。

一生一本成名作的作家，往往出生于动荡之年，经历过肉体上的无尽摧残或者心灵上的大彻大悟，比如王鼎钧的回忆录四部曲，比如陈忠实的《白鹿原》，比如齐邦媛的《巨流河》。

那亘久的岁月中酝酿出来，是今人无法从网络碎片里获得的宝贵沉淀。

姜戎

在有AI辅助与文字失势的当下，这样的作家会越来越少。

时代好像焦虑的患者，等不起那么多年养出的作品。而像姜戎一样完全不社交、不宣传的作家，在流量至上的当下，作品可能压根没有机会出现在聚光灯下。

前有古人，后难再有来者；姜戎之后，再无《狼图腾》。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来源：投稿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