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日,笔者参加了在北京师范大学田家炳艺术楼举办的纪录片《赵无极艺境三部曲》的放映交流会。影片放映结束后,北京师范大学樊启鹏教授主持了该片导演姚国强与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著名纪录片人张同道的深度交流,之后现场师生踊跃提问和畅谈观影体会,把放映交流活动推向了高潮。
【作者:陈宏】
近日,笔者参加了在北京师范大学田家炳艺术楼举办的纪录片《赵无极艺境三部曲》的放映交流会。影片放映结束后,北京师范大学樊启鹏教授主持了该片导演姚国强与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著名纪录片人张同道的深度交流,之后现场师生踊跃提问和畅谈观影体会,把放映交流活动推向了高潮。
放映现场合影
其实早在2024年,正值中法建交六十周年之际,旅法导演姚国强便以这部《赵无极艺境三部曲》向这位融通东西的艺术巨匠致敬。作为首部完整记录赵无极生平的传记纪录片,该片自巴黎首映以来,先后在上海、香港、北京、杭州、布鲁塞尔等多地展映,已引发了广泛共鸣。虽然中法建交60周年的庆祝活动已经过去,但是该片在各地的交流活动仍然不断受到邀请。据悉,本次放映交流也是北师大早在去年就已安排好的活动。
赵无极生前已享誉世界,其作品收藏于全球一百五十余个重要博物馆美术馆,唯独缺少一部完整的影像传记。姚国强用一百六十分钟的篇幅填补了这一空白,以独特的叙事语言完成了一次艺术与影像的双重对话。
我校张同道、樊启鹏教授与导演姚国强交流
导演姚国强的专业背景为这部纪录片注入了独特的跨文化视野。作为复旦大学外文系1977级校友,他早在1980年便因时任法国总统德斯坦访华而与之结缘——彼时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法方以他的经历为素材拍摄了“一个中国大学生的24小时”纪录短片,这成为他第一次接触纪录片拍摄的契机,也点燃了他对这一艺术形式的浓厚兴趣。
赴法后,姚国强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沉浸在电影学习之中,并带领团队制作了众多中国文化与艺术主题的纪录片。在此之前,他执导过两个重要系列:与法国前总理拉法兰合作四年拍摄《我见中国》(每年一部),以及《永恒中国》系列;此后,他又应中国教育电视台邀请,作为国际导演参加了《重返红旗渠》纪录电影的拍摄,合作者包括法德电视台创始台长、法国国家电影局前局长杰罗姆·克莱蒙。
正是这些跨文化合作的实践,使他逐渐锁定了赵无极这一选题——一位能够真正引起欧洲和世界观众关注、同时又深植于中国文化的艺术大家。姚国强将自己多年的中法影像实践凝练于《赵无极艺境三部曲》之中,其跨文化身份与影片的文明互鉴主题形成了深刻的内在呼应。
如果说大多数传记纪录片以史料的翔实和细节的丰富取胜,那么《赵无极艺境三部曲》则以一种更高级的叙事智慧——散点透视的结构、意境化影像美学追求以及跨文化互鉴的主题——抵达了赵无极艺术精神的深处。以下将从这三个维度对影片展开分析,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讨其在当代语境下的文化意义。
中国教育电视台原副台长陈宏
一、散点透视:三部曲的空间叙事与精神结构
姚国强选择了杭州、香港、巴黎三个地点作为影片的三章,这一结构选择看似基于地理,实则暗合赵无极艺术生涯的深层逻辑。正如导演所言,他们“研究了赵无极先生的人生轨迹,他的艺术和内心经历,并试图用160分钟左右的长度,概括艺术家的一生”。
杭州是他艺术根基的起点。赵无极十五岁考入杭州艺专,师从林风眠、吴大羽等现代艺术先驱,形成了他最初的绘画认知和叛逆精神。影片“杭州篇”中特别呈现了1985年赵无极重返中国举办“赵无极85讲习班”的珍贵历史——那次讲学中,他不仅在杭州传授艺术,更在绍兴东湖的周末休憩中,于悬崖峭壁之间发现了大自然的抽象艺术,由此萌生了1986年创作《致敬马蒂斯》的灵感,这件作品被他视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香港是他短暂停留却意义深远的中间地带。1957年,赵无极与第一任夫人谢景兰离婚后情绪低落,离开巴黎作“环球壮游”,1958年从日本抵达香港,住在父亲的朋友查济民家中。原本只是受新亚书院邀请讲授一堂课,却被师生们的热情挽留,最终停留半年,教了一学期书。正是在这里,他遇见了第二任夫人、香港演员陈美琴;更重要的是,香港新水墨运动和以吕寿琨为代表的新锐水墨艺术家,深刻地影响了他1970年代的水墨创作转向。
巴黎则是他最终成名的舞台,是“西方现代抒情抽象派代表画家”的诞生之地。“法国篇”从1946年赵无极作品在法国博物馆展出开始,讲述他如何进入法国媒体、收藏界、博物馆体系,直至1964年在时任法国文化部长安德烈·马尔罗的帮助下获得法国国籍。影片找到了大量珍贵的一手讲述者:他在法国国立高等装饰学院的同事蒂诺教授、法国画廊主、策展人法郎索瓦·米修等,共同勾勒出赵无极在巴黎艺术界的交往与成就。
三个篇章、三座城市、三位女性,影片以空间为经、以时间为纬,将赵无极的人生织成了一幅流动的精神地图。
画家赵无极先生
然而,这部影片的结构智慧远不止于此。在更深的层面,影片呼应了赵无极艺术创作中极为核心的美学原理——中国传统绘画的“散点透视”。
不同于西方焦点透视对一个固定视角的忠实呈现,中国山水画以游动的视点在画面中自由穿行,观众仿佛可以“走进”画中,完成一次心灵的漫游。姚国强将这种美学原则移植到了影像结构之中:整部影片没有一个绝对的中心视角,也没有一个单一的叙事声音。观众不是被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告知赵无极是什么样的人,而是通过众多讲述者——艺术机构的专家、收藏家、艺术史学者、赵无极生前的家人和友人——从不同的角度、带着各自的情感与记忆,共同拼贴描绘出一个立体而多面的大师肖像。每一次讲述都是一种透视,而所有透视的交织,恰恰构成了赵无极精神的完整图景。导演以散点透视的方式结构全片,让观众得以从不同的“观看点”进入赵无极的世界,最终抵达一种整体性的理解。
二、意境营造:以影像写意,以空白传神
如果说大多数纪录片以细节的堆砌来追求真实,那么《赵无极艺境三部曲》则以意境的营造来抵达更深层的真实。姚国强导演评价赵无极的作品兼具“强健与诗意”,更藏着“呼吸感”。令人惊叹的是,这部纪录片本身也以影像的方式实现了同样的美学品质。
导演姚国强与画家赵无极先生在一起交流
影片的画面语言充满了东方式的留白与空灵。空旷的西湖湖面上,一叶孤舟缓缓划过——这一场景不是对西湖风光的简单记录,而是一幅活态的文人画。孤舟意象承载着中国古典美学中“一叶扁舟”的象征谱系,从苏东坡的“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到历代山水画中的舟楫意象,它从来不只是景物,而是漂泊者的精神隐喻。赵无极一生穿梭于东西方之间,何尝不是那一叶在广阔文化之海中漂流却始终保持着方向的孤舟?影片对情感的表达同样深得意境之妙:在讲述第二任妻子陈美琴离世时,镜头没有对准哀恸的面容,而是落在秋日荷塘的残荷之上——枯败的荷叶、残存的水影,所有的哀伤与怀念都凝聚在这幅静谧的画面中,观者需要以自己的情感去“填充”那片空白,从而完成一次心灵的共鸣。
片中多次出现的那幅赵无极黑白特写肖像,构成了影片另一个极为动人的“凝视时刻”。那张脸孔干净、爽直、纯粹,没有丝毫造作或修饰,每一次出现在银幕上,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对话。观众与赵无极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一眼穿透了他纷繁复杂的人生表象,直抵其精神内核——一个对艺术始终保持着赤子之心的人。这种凝视的力量超越了所有语言的阐释,成为影片中最具震撼力的瞬间。
姚国强在拍摄手法上进行了大胆而富有诗意的探索。他以影像记录赵无极的作品和当事人、朋友的口述,但“最重要的是通过绘画本身召唤作品透露的精神面貌”。为此,他几乎每周都会去巴黎的博物馆观看赵无极的作品,慢慢进入赵无极的世界。他特别指出赵无极在弟弟去世之后所作的一黑一白两幅作品——黑白之间,蕴含着苏东坡“卷起千堆雪”般的厚重,那种情感浓度和力量肉眼可见,而在影像放大之后,更让观者直面那种冲击力。影片采用了4K技术,去年杭州中国美院赵无极大展的二百余件作品都被拍摄下来,且不止一次——使用不同的设备、不同的摄影师,甚至采用超常规的拍摄手法。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是:在拍摄一件1986年赵无极从东湖归来后创作的作品时,姚国强感到所有摄影师都没有找到理想的感觉,便邀请了国美摄影老师参与。拍摄时他推了摄影师一把,机位产生了震动——这在常规标准下是“次品镜头”,但在这里,恰恰因为这种动态,造就了作品和影像给观众的强烈冲击力。这一大胆的尝试后来被更多采用,带观众真正“进入”赵无极的世界,看到他画面中点点滴滴的细微之处——不仅是色彩的斑斓,更是力度与用心凝聚的每一笔。
此外,改编自赵无极生平相关旋律的音乐,也为影片的意境营造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音符与画面之间的契合,营造出一种超越叙事本身的抒情空间,让观众在听觉与视觉的双重沉浸中感受到赵无极画作中那种“呼吸感”的韵律。
三、文化摆渡:从文明互鉴到跨文化叙事的当代意义
影片最核心的主题,无疑是中法文明的互鉴与交融。赵无极的整个艺术生涯就是一部东西方文化对话的活态档案。
画家赵无极先生
他用水墨技法把油调得稀薄,在西方油画布上展示出西方画家所不具备的东方性、水墨性与书法性。影片中,姚国强以蒙太奇手法将三者的关系打通:用航拍定格赵无极当年在绍兴东湖所见的悬崖峭壁,将马蒂斯原作的窗、赵无极1986年《致敬马蒂斯》以及东湖的自然景观加在一个“框”中——让观众直观地看到,赵无极是如何用西方当代油画的笔法画出他内心的中国山水。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是赵无极内心挥之不去的影像,他在转向抽象绘画的第一件作品《风》(现藏于蓬皮杜中心)中,既捕捉了风的动态,又从宋画中汲取了巨碑式构图形式。他以甲骨文、汉碑拓片和中国书画为灵感源泉,从传统中汲取营养,又以西方的抽象表现语言将这些元素转化为一种可与全人类对话的普世艺术。正如法国作家亨利·米肖对赵无极所言:“你画中最伟大的东西来自于你母体的文明,以毛笔为书写工具的民族,有着千年的优雅,这是西方几代人都无法积累的深厚底蕴”。
据姚导介绍,另一个更为动人的细节发生在1971至1972年间,陈美琴去世前的一段艰难时期。赵无极几乎无法进行油画创作,便用从香港带来的宣纸和笔墨画了一批水墨。他请亨利·米肖到家里吃饭,给他看了这批作品,并说:“米肖先生,你什么都不要评价,看完以后我就把这批画给撕了。”亨利·米肖回家后打来电话:“我明天还可以再来一次吗?我要告诉你,这批作品才是你最伟大的作品。”这一细节令人动容——它不仅展现了赵无极艺术生涯中的关键转折,更揭示了跨文化友谊的深度:一位法国诗人以超越文化界限的眼光,帮助一位中国画家认领了自己最本真的创造。赵无极曾自述:“我自中国走出,使我能再走向中国。”这句话蕴含了深刻的辩证智慧——只有与母体文明保持一定距离,才能真正看清它的价值;只有经历了西方的洗礼,才能以更开阔的视野重新拥抱东方。正是这种“出走”与“回归”的辩证,以及亨利·米肖这样的“贵人”的提携与“高人”的指点,使他成为东西文明互鉴的典范。
导演姚国强
值得追问的是:赵无极为何能成为“文化摆渡人”?这背后有着深刻的历史语境。二十世纪中叶,巴黎是世界艺术的中心,汇聚了毕加索、马蒂斯、米罗等现代艺术巨匠。赵无极抵达巴黎时,正值抽象表现主义风起云涌之际。然而他并非简单地追随西方潮流,而是在西方现代主义的激流中重新发现了自身的文化根基。他在巴黎看到了塞尚的结构、马蒂斯的色彩、米罗的空间观念,但所有这些外部影响都没有淹没他内在的东方精神。他真正独特之处在于:他不是在两个传统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两个传统之上建立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复旦大学沈语冰教授对此的概括极为精准:赵无极“融会了东西方文化中最深刻的东西,以中国文化为基础,借助一种世界性语言,让没有那么了解中国文化的人感受到这种通用语言”。这正是跨文化叙事的最高境界——不是文化的自我展示,而是文化之间的深层对话与相互照亮。
在今天全球化与本土化相互激荡的时代语境中,赵无极的故事尤为动人。中法文明有诸多相似之处、相通之道与相融之利。赵无极用其一生的艺术实践证明: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封闭的自我肯定,而是开放的对话与融合;真正的文化摆渡人,不是简单的文化转译,而是在两种文化的交汇处创造出第三种全新的可能性。这部纪录片的价值,正在于它以影像的方式记录了这一创造过程,并为当下的人们提供了一种文明互鉴的范本。
四、影像之外:纪录片作为文化记忆的建构
如果仅仅停留在对赵无极个人的记录,那么《赵无极艺境三部曲》仍只是一部出色的艺术家传记。但这部影片的更大价值在于,它本身就是一种跨文化传播的实践。影片配中法文字幕,在全球多地展映,不仅面向华人观众,也向法国乃至欧洲观众敞开。在布鲁塞尔放映后,有当地观众感叹:“我仿佛看到了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和历史。这就像一次穿越时空的旅行,一次与文明灵魂的亲密相遇”。一位西方观众以一句“与文明灵魂的亲密相遇”,道出了影片超越个体传记的力量——它让一个生命故事的讲述,成为文明之间相互照见、彼此理解的桥梁。
同时,这部纪录片还承担着建构文化记忆的使命。在赵无极之前,那些留法中国艺术家的身影在欧洲各大博物馆中几乎缺席,姚国强走访了法国和欧洲的很多博物馆,几乎找不到林风眠、徐悲鸿、常玉等人的作品。赵无极基金会主席、赵无极夫人弗朗索瓦兹·马尔凯-赵也坦言,赵无极“全世界160个国家和地区博物馆、美术馆都馆藏有他的作品,书籍出版很多,唯独缺一部完整的纪录片”。《赵无极艺境三部曲》的诞生,不仅填补了这一空白,更为后来者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影像档案。赵无极是幸运的,因为他的故事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而对于那些尚未被讲述的文化摆渡者们,这部影片也构成了一种深情的提醒——每一个跨越文化边界、在不同文明之间搭建桥梁的生命,都值得被看见、被记住。
姚国强导演与赵无极夫人在一起
综上所述,《赵无极艺境三部曲》以散点透视的结构之美、意境营造的影像之妙以及文化摆渡的主题之深,完成了一次对赵无极艺术精神的深度叩问。它既是对一位世界级艺术大师的深情致敬,也为当下思考“如何以开放心态融汇中西文化”提供了一份珍贵的精神范本。赵无极曾言:“我不怕老去,也不怕死亡,只要我还能拿画笔、涂颜料,我就一无所惧”。而这部纪录片,则以影像的方式将这份无所畏惧的精神永恒地保存了下来,让它在东西方的银幕上继续传递、延续、生长。
来源:看中国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