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主角就直接躺在了河边睡觉,他的半个手掌浸在水里,摄影机也不着急移动。
国产电影里有一个快要绝迹的类型:
儿童片。
最近,一位新人导演,带着在柏林电影节拿了奖的新片亮相银幕。
有点意思。
就是有点挑人——
植物学家
“新生代儿童单元”国际评审团大奖。
从一个孩子的视角。
看自然,看家人,也看自己的萌动的青春。
01
草原、河水、森林、溪流、树影……
4:3的画幅中,这些北疆的风景被框进了画框里。
你能直观感受到这铺满眼睛的视觉享受。
但是,它也好睡。
你几乎在片子里看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上一分钟的画面,常常与下一分钟的台词毫无关联。
越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越容易坠入昏沉。
甚至,在电影的开篇。
主角就直接躺在了河边睡觉,他的半个手掌浸在水里,摄影机也不着急移动。
似乎能对应上“儿童片”三个字的,就是这个叫阿尔辛的哈萨克族小男孩。
可他又不是我们寻常印象里的小孩。
一会儿在这条溪边用显微镜观察植物叶片的脉络。
一会儿在那条河边整理自己做的植物标本图册。
除了视线被迫跟着他走,你几乎找不到进入这部电影的方式。
他就像是你好不容易请好了假、花了昂贵的机票钱、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落地新疆迎接你的本土导游。
但是。
他不说话,也不怎么顾你的感受。
并且你们之间,还有语言障碍——
在那些看不懂他在干什么的画面里,阿尔辛的旁白声音响起。
他总在用哈萨克语讲着本地的传说。
如果说《我的阿勒泰》是游客视角看到的民俗风情表演,那么《植物学家》则有意与“异域奇观”保持距离。
有风景,但都是框定的、局部的,故意没有拍出辽阔感。
有民族,但更多只呈现他们“现代烦恼”:婶婶被领导催加班、哥哥再大城市酒吧的邂逅、外出打工赚钱……
在15岁的这个暑假里,阿尔辛对汉族女孩美玉产生了特别的情愫。
他们躺在植物标本边睡觉、给手上画上叶片的脉络、还有寻找传说里可以把自己隐藏起来的叶子。
更多时候,还是“无事发生”。
他们倒是会像在海边度假一样。
一边在草地上奔跑,一边挥舞手臂做出击打水花的姿势,又或者支起帐篷躺在草坪晒日光浴。
只是两个孩子在一个个漫长的午后做着没头没尾的事。
是的,这样的电影的确可以算是美的。
但也又只是一部催眠的文艺闷片吗?
当然不。
看起来,它给你呈现的只有段落。
而这恰恰也是导演在做的一种“改造”。
他会告诉你,为什么这些碎片的记录,也有它的价值。
02
当你放弃了小红书式打卡、让眼睛去放假的心态,才能更好走进电影的情景里。
比如片中有一场戏。
山坡上,阿尔辛坐在草地上,远处是羊群在吃草。
乍一看,你不会明白这场戏的含义是什么,在表达什么。
只见他微皱着眉头,像是阳光太刺眼似的,仿佛这种微风混杂着阳光的触感也落在了你的身上。
此时,旁白里响起他讲起叔叔曾告诉他的放羊方法:
小羊们在山坡边从下往上吃草,等到草吃光之后,来年的嫩草也会按照这个顺序新长出来。
不需要叔叔的现身,也不需要阿尔辛多说上一句“我想叔叔了”。
你已经能同他一起蹲坐在山坡上,觉察到人、动物、自然、植物都有自己的生长时刻。
这是一次主动进入环境的体验。
就像是读一首诗。
在大脑把每个字的发音传递到嘴巴之前,你的眼睛已把你带到了情境之中。
当然,导演也有更直白的表达。
当美玉告诉阿尔辛,自己要去上海读书时。
少年愣住了。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往后当两个人再次同框出现时,他们所在的位置占据着画面的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草地。
也是在此之后。
无论阿尔辛是和别的小伙伴玩耍,还是看哥哥醉酒躺在草堆上。
他那不常做表情的脸上多了一层情绪。
那份失落,清晰可见。
也是在这时候,他开始会见到一匹开口说话马。
荒诞吗?
在常人眼里,这叫超现实。
但在阿尔辛眼里,这无比正常。
因为当马出现,站在面前时,他的身边没有了往常的同伴。
听到它开口讲出一些安慰人的话,这不过是少年心中小小的期待。
其实,这些就是一个孩子最朴素、最真实的反应。
所以,他在美玉即将离开,所剩时间不多的时候,把自己的脸上糊满了泥巴。
同样的,起初我们也不会直接理解到他的用意。
紧接着,他把自己的脸印在了植物标本册的一页,把它送给了美玉。
少年的举动也就此拓印在了我们的脑中,不会轻易溜走。
当然。
这样拍法的后果也很明显:
它弱化了故事和具体地域的连接。
片中的植物、自然、童年都是碎片化的。
像是一页页的标本。
它的确具体,但同时也零散。
所以,这个故事似乎也可以发生在许多其他的地方。
随之而消失的,便是这个故事“非此地不可”的宿命感。
但导演景一找到了解法。
他的落点,不在新疆,而在小男孩自己。
03
我们正在以儿童的视角,进入这部电影。
这便是为什么,影片中的时间、空间的运转方式无法强行拼凑。
从这个事物到那个事物,没有因果联系。
阿尔辛的旁白也是如此。
当他在念叨着和画面毫无关联的事情时,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无声的。
正是因为在成年人的视角里,这样的描述前言不搭后语。
而影片就是要摒弃成人世界里的戏剧性和逻辑。
有一个更容易理解的例子。
两年前上映的《朱同在三年级丢失了超能力》。
片中有一段学生们写作文的情节。
题目叫《美丽的_____》。
有的孩子写美丽的祖国,有的孩子写美丽的公园。
他们都极力靠近高分范文中的美词美句。
只有朱同。
他写的是《美丽的小花》。
这朵花在他的视角里,就像班长刘诗瑶那样。
于是他写,“那天在体育场除草,一朵小花很美丽。”
结果可想而知。
这句没头没尾的叙述,只得到了语文老师用红笔批注的一个大大的“?”。
零分自然是跑不了了。
为什么要强调这种“儿童视角”?
因为我们看过太多“成人视角拍孩子”的电影。
深究内在,却能清晰看见成人的逻辑。
越是把孩童难以言说的质朴感情描写得清晰,越像是在通过孩子弥补我们作为成年人的遗憾。
所以。
《植物学家》不想这样。
它不是在“讲”一个孩子的故事,而是在把每一帧画面“变成”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心。
阿尔辛也不是一个典型的小孩子。
他沉默,不像朱同那样,对身边环境里的所有事物都保持好奇心。
很多时候,你甚至会从他的脸上看到愁绪。
但这,并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是他在主动观察、思索。
试想一下这样的场景:
儿时的你和朋友们在一块玩耍,当身边小伙伴闹腾个不停时,你突然停了下来。
仿佛对眼前熟悉的家乡事物感到了些许陌生。
路还是那条路,草丛也还是草丛。
但你有了一种冲动,想要再次认识它们,用你简单而有限的认知来解释它们。
这,便是植物学家的工作。
是的,所谓的植物学家,指的就是阿尔辛自己。
在我们惯常的理解力,植物学家要做的事都是理性的。
发现、分类、命名、定义、解释……
以“植物学家”这个概念为核心,导演不是要讲出一个什么故事,更像是在编织出各种意象的集合,完成一场主题为“童年与家乡”的个人艺术展——
阿尔辛的族谱像一棵树,他想从中找到自己的“根”;奶奶用点燃的柏树枝,施展着古老的驱邪仪式;甚至夹着植物标本的报纸,本身也成了“文字标本”,那是属于上一代人留下的读物,如今已经没有人阅读……
但如果把这些都统合起来,其实只在做一件事——
保存。
植物可以保存,情感、记忆也可以保存。
所以阿尔辛在旁白里说:
“在这个村里的植物,即使没有人知道名字,也不妨碍它们生长。”
所谓的植物,就是每一个人。
而这也应了他的另一次“胡言乱语”——
他说叔叔告诉他,自己曾经在羊圈旁碰到了法国大哲人卢梭,对方张口就说,“一个即使不知道任何一株植物名字的人,也能成为植物学家”。
阿尔辛在做的事情,就是记住童年的玩伴,记住家乡。
就在美玉即将离开村子时。
他捧着哥哥的手机。
看着从家到上海的距离。
跨越整个中国,全长几千公里。
如果走路过去,要1657小时20分钟,69天。
就算在多年之后,这些数字会渐渐被长大了的阿尔辛忘记。
但是那条绿色的路线,就像叶片的脉络,变成了标本。
有一天翻出来时,会发现。
它还在那里。
来源:金水水普法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