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对于传统电影工作者来说,(AI)就是突然之间——计划有变。”贾樟柯感慨,AI的突飞猛进,不仅闯入了公众视野,更直接冲进了电影工业,让所有传统经验都面临着重组。
在一部名为《计划有变》的待映电影中,知名导演贾樟柯出演了一个角色。对于这位善于捕捉时代脉络细节的导演而言,这个片名本身,就是当下电影行业的隐喻。
“对于传统电影工作者来说,(AI)就是突然之间——计划有变。”贾樟柯感慨,AI的突飞猛进,不仅闯入了公众视野,更直接冲进了电影工业,让所有传统经验都面临着重组。
这种变化,在凭借《卧虎藏龙》拿下奥斯卡最佳摄影奖的鲍德熹看来,远比技术升级来得彻底。他直言:AIGC不是来抢谁饭碗的,它是把“整张饭桌”都换了。“它不修路,它直接发明了汽车。”
过去百年的影像史,从胶片到数字,解决的是“如何记录现实”。但现在,游戏规则变了。AIGC解决的是“如何创造现实”。它不仅打破了物理限制,更重构了生产关系。当创作从扛着摄影机的“体力活”,变成对着电脑说话的“脑力活”,电影工业的底层逻辑正经历一场静默却剧烈的权力交棒。
“饭桌”换了。行业里有人焦虑,有人兴奋,但没有人能置身事外。而所有试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当AI抹平了技术门槛,还剩什么不可替代?
焦虑在行业里蔓延
门槛被砸碎之后,行业最先感受到的,是焦虑。
长信传媒董事长、爆款剧《唐朝诡事录》主创郭靖宇讲了一个段子:AI几乎砸碎了一切门槛,那自己是不是就跟张艺谋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不仅是他,所有热爱视频创作的业余选手,一夜之间都站了上来。“我不一定比他们跑得快啊。”
玩笑背后是真切的危机感。他剧组里一个刚过20岁的男主角,在AI焦虑最汹涌时发来微信,问自己演的角色会不会被AI取代?文字里看不出消极,但那种年轻人藏不住的愁绪,郭靖宇读得真切。
反转来得也快:不到一周,这个年轻人在一部新剧里出圈了,两周涨粉200万。酒店不得不为他重新开辟通道,广场够大才能容纳蜂拥而至的粉丝。“前两天我去剧组看他,孩子笑容灿烂、自信开朗,一看就是AI焦虑症已经痊愈。”
但问题没有消失。郭靖宇追问的是:观众这么快接受他,可能因为一个邪魅微笑,因为他足够年轻帅气。那么观众最终会通过什么去接受一个AI角色?
他拿年代剧《生万物》举例,迟蓬、林永健、倪大红三位演员的表演,AI恐怕做不出来。那些有个性、高辨识度的表演,那些烟火气十足、需要大量真实细节才能立起来的角色,在AI面前仍是高墙。
导演唐季礼则提到一个细节。拍《神话》时,金喜善在山巅跳舞那场戏的服装,他让设计师改了18次。这是人的品位和坚持,是对一个画面反复雕琢到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还提到,最近自己用几个顶尖剧本分析软件把本子改到九十多分,那些软件来自好莱坞和国内最好的团队,能给出结构、节奏、人物弧光各方面的建议。但当他拿给一位奥斯卡获奖演员看时,对方提出的问题,是“所有软件都不会提出来,一针见血,而且讲得完全有道理”。
他警惕行业里那种“三千块就能拍一部电影”的幻觉。“做一个艺术性的东西,让全世界都能欣赏,不是这么容易的。专业人还是要做专业的事。”
贾樟柯则从另一个维度看到了隐忧。电影百年来的工业链条,是编剧、导演、摄影、录音、美术、演员等一群创作者在现场“群星闪耀”的过程。电影的灵魂,往往藏在人类的“错误”和“计划之外”的闪光点中,构成了电影史上无数不胜枚举的经典。
例如,演员会有突发的情绪变化带来精彩表演,摄影师在运镜过程中会突然调整节奏,导演在场面调度时会有突发的想象。而当AI电影变成一两个人向着电脑发指令时,过去大家交汇在一起的灵感跟星光是否会散落?
贾樟柯说,他不相信一个人的天才没有短板,电影100多年的群体创作,就是在人与人密切的互动中形成灵感交汇的时刻。这种互动如何在AI生产中复现,他坦言不知道,但也许科学家会解决。
饭桌换了:行业正在经历什么?
焦虑的背后,是一场正在加速的产业变革。
一年半前,贾樟柯初次尝试AI短片时,遭遇了两大困扰:AI无法锁定空间,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背景从农村房子变成庙宇再变成茶馆,飘忽不定;人物形象也稳不住。那时的AI影像大多停留在动漫风格,因为“写实”太难控制了。
但短短一年多后,情况完全变了。在最近与平台合作的AI短片中,贾樟柯第一次用自己的形象和声音制作了AI分身。一个年轻的贾樟柯跟当下的老贾对话。让他吃惊的是AI对于神态捕捉之精准——尤其是当下中年贾樟柯的神态,那种细微的表情和气息。
从胶片到数字,从香港到好莱坞,导演唐季礼经历过无数次技术迭代。他过去执导的《红番区》等动作电影里,没有吊钢丝,没有数字特效,全是肉身在危险中搏出来的真实感。那是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的产物,每一帧都浸透着汗与血的味道。这些内容当时在海外也大受欢迎。
四年前,他拍摄电影《传说》时,试图用技术还原27岁的成龙,结果并不理想。直到近年,他扎进了AI短剧赛道,《风水天师》第一季拿下了6亿播放量。
让他感慨的是,仅仅过了两周,制作第二季使用的Seedance2.0工具就已全面超越第一季的AI产品。他预计再过几个月3.0版本即将面世,还有好莱坞级别的一众AI工具正在接连涌现。
鲍德熹用一个成长的比喻描绘这条陡峭的进化曲线:2025年的AIGC像个5岁孩子,刚学会走路,画面会晃;2026年长到10岁,开始懂得镜头语言;预计2027年15岁,连续性控制力大幅提升;到2028年20岁,大学毕业,将真正掌握表演。
他提醒所有人:今天该盯住的不是嘲笑它不成熟,嘲笑它画面油腻,而是看清楚几件事:质感、表演、连续性、可指导性。一旦打通,AIGC就不再是玩具。
更重要的是,传统影视的生产关系正在被AI颠覆。过去影视行业是先找钱、组人、排期,摄影机、灯光、场地一层层往上堆,前期拍摄和后期制作像接力赛,试错成本高到“改一场戏就是在烧钱”。而AI让创意可以先跑——小团队就能启动,导演、摄影、美术、剪辑在同一界面碰头,以前拍一版很贵,现在可以出几十版挑最有感觉的。
“它最厉害的不是省钱,而是让一些本来拍不起、试不起、赌不起的故事,终于有机会被讲出来。”鲍德熹说。
爱奇艺CEO龚宇告诉第一财经记者,他观察到新一代创作者对AI的态度,明显不同于传统从业者。他们更关注技术可以实现的能力,而不是缺陷,对未来也更有想象力。这种“避开问题、放大可能性”的心态,使他们更容易在新技术环境中找到机会。他预测,最晚今年第四季度,行业里将会出现AI长篇“爆款”。
技术平权后,什么最值钱?
当AI让内容生产的门槛不断降低,海量内容反而让真正的好内容变得更加珍贵。
唐季礼提到,自己在北京国际电影节担任AI信息单元评委主席,审阅了3000多部AI生成的片子,AI技术与想象力的结合让他惊讶,但是真正能讲出好故事、立住角色,放到市场上获得观众认可的作品寥寥无几。
鲍德熹算了一笔账:国内做AI创作的人已经有好几万,很快会上千万。一年1000万部作品,99%是垃圾,1%中如果再挑出1万部精品——“这个数量已经足够传统电影工业睡不着觉。”如果不追上来,观众不会等你,他们直接在屏幕上划走。
问题已不是“能不能用AI拍出来”,而是“拍出来有没有人看”。
鲍德熹列出了未来行业最稀缺的四类人。他们不是最会喊“AIGC来了”的人,而是能把生活经验、审美和判断工具链接在一起的人。
一是懂故事的人,知道人物为什么变、冲突为什么起、观众在哪一秒被打动;二是懂镜头和美术的人,知道什么画面有质感、什么构图有分量;三是懂工作流的人,能把脚本、分镜、生成、剪辑、声音统一串起来;四是懂现实的人,知道观众在为什么笑、怕什么、爱什么。因为真正能打动人的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人间烟火。
从产业角度,郭靖宇则给出了一个判断:“AI越猛,IP越贵。”当AI生产内容呈指数级增加时,观众的选择标准会更高——他们只会为好IP、有情怀、有温度的作品停留。“AI是矛,能帮我们击穿效率的壁垒;IP是盾,能帮我们守住行业的根基。”
他预判,能打造原创IP的编剧会逐渐成为行业的第一生产力,优秀的美术师、造型师、剪辑师将越发稀缺。
在唐季礼看来,AI带给中国电影一大机会是“走出去” 。“技术平权”这个词在他口中反复出现。当技术门槛被抹平,加上几千年的文化底蕴、历史资源、独特的情感表达方式,是只有中国创作者才能讲好的故事。
贾樟柯则强调,人类的“灵性”根植于碳基生命的生理感官中。
比如同样一场雨,有人感受到的是“好雨知时节”,有人体味“秋风秋雨愁杀人”。站在北风呼啸的片场,导演所感受到的寒冷、痛觉与疲惫,会直接转化为镜头里的情绪张力。相比之下,AI可以生成雨,但无法“感受”雨;可以模拟风雪,但不会因一阵寒风而改变拍摄的预想。
“人是万物之灵,我们所有的创作者要有这样一种骄傲。”他说。
来源:戏里快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