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催生了《男孩遇见女孩》，新浪潮继承人的青春宣言

摘要：拍出过《坏血Mauvais sang》(1986)、《新桥恋人Les amants du Pont-Neuf》(1991)等电影的莱奥·卡拉克斯Leos Carax，在部分影迷眼里，他就是“法国电影界的一个另类”——拍片风格特别叛逆、不走寻常路，像摇滚明星一样

电影《男孩遇见女孩》(1984)英国蓝光版封套

拍出过《坏血Mauvais sang》(1986)、《新桥恋人Les amants du Pont-Neuf》(1991)等电影的莱奥·卡拉克斯Leos Carax，在部分影迷眼里，他就是“法国电影界的一个另类”——拍片风格特别叛逆、不走寻常路，像摇滚明星一样酷，到现在都让人羡慕。

电影《新桥恋人》(1991)日本蓝光版封套

虽然他是出了名的产量低，但近几年还是推出了《安妮特Annette》(2021)、《这不是我C'est pas moi》(2024)等作品，又引起了不少关注。

而莱奥·卡拉克斯23岁时导演的第一部剧情长片——《男孩遇见女孩Boy Meets Girl》(1984)开启了后来被称为“亚历克斯三部曲”的序列，包括后来的《坏血》和《新桥恋人》。

电影《坏血》(1986)英国蓝光版封套

这三部影片都以德尼·拉旺Denis Lavant饰演的亚历克斯为主角，主题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母题——“男孩遇见女孩”。

莱奥·卡拉克斯曾经表示，他的前三部作品其实都只是围绕着这一个主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男孩遇见女孩》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个持续近十年的创作母题的起点，是莱奥·卡拉克斯整个创作世界的第一块基石。

莱奥·卡拉克斯

男孩遇见女孩，男孩失去女孩，男孩得到女孩。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只不过编剧兼导演莱奥·卡拉克斯将这些熟悉的叙事元素重新洗牌，颠覆了人们对浪漫爱情的期待。

电影《男孩遇见女孩》(1984)剧照，米雷耶·佩里耶

他的这部处女作《男孩遇见女孩》可以被视为20世纪80年代法国兴起的"视觉电影"的一部分，英国电影评论家盖伊·奥斯汀Guy Austin将其定义为"一种电影制作风格……其特点不是某种集体意识形态，而是对幻想而非现实的兴趣，对媒介的技术掌控，一种倾向于引用其他电影的互文性倾向，以及华丽的视觉风格"。

电影《男孩遇见女孩》(1984)剧照，德尼·拉旺和米雷耶·佩里耶

法国电影研究学者吉奈特·文森多Ginette Vincendeau则将其归类为：一种法国电影类型，随着让-雅克·贝奈克斯Jean-Jacques Beineix(1946-2022)1981年的《歌剧红伶Diva》(1981)而兴起，指那些制作价值高昂、面向青年观众的电影。

电影《歌剧红伶》(1981)德国4K蓝光版封套

后续作品包括让-雅克·贝奈克斯的《巴黎野玫瑰 37°2 le matin》(1986)、吕克·贝松Luc Besson的《地铁Subway》(1985)和《尼基塔Nikita》(1990)，以及莱奥·卡拉克斯的《坏血》……"视觉电影"的"视觉"一词，指的是这些电影对非自然主义的、自觉的美学的重金投入，尤其是强烈的色彩和光影效果。

电影《巴黎野玫瑰》(1986)法国蓝光版封套

它们华丽(基于摄影棚拍摄)且技术精湛的场面调度，通常服务于浪漫情节。

盖伊·奥斯汀将让-雅克·贝奈克斯、吕克·贝松和莱奥·卡拉克斯这三位导演定义为"新新浪潮New New Wave"电影人，他们"被视为一个流派，是因为其视觉风格的相似性，以及在题材上(城市或疏离环境中的年轻恋人)也有一定程度的相似"。

电影《地铁》(1985)法国蓝光版封套

接着盖伊·奥斯汀列出了对"视觉电影"的批评：即它肤浅，并且完全缺乏政治和社会关怀。

其他常见的反对意见包括对缺乏情节和心理现实主义(这是20世纪30年代到70年代法国"伟大"电影经典的基础)的攻击，并还经常被拿来与电视、音乐视频、广告和漫画等"低劣"文化形式进行比较。

电影《尼基塔》(1990)美国蓝光版封套

莱奥·卡拉克斯跟新一代导演一起，在法国影坛被人叫作“可怕的孩子”(意思就是那种才华横溢、不按常理出牌的天才怪胎)，还有“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1930-2022)第二”。

这个叫法，是从他的这部处女作在戛纳电影节拿到“青年大奖”之后，才开始有人这么说的。

莱奥·卡拉克斯

虽说后来这些高帽子压得莱奥·卡拉克斯喘不过气来，但在他刚出道那会儿，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运气，让他一下子成了时代的宠儿。

莱奥·卡拉克斯在拍出《男孩遇见女孩》之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迷影少年——他退了学，整天啥也不干就是疯狂看电影，过着一种挺“自毁”的日子。

电影《男孩遇见女孩》(1984)剧照

他性格内向，平时挺孤独的。可另一方面，他又早熟得吓人，18岁就能给法国著名的《电影手册》杂志写稿子了。

后来，他凭着对电影的一腔热血拍了一部短片，得了奖，结果就顺理成章地让他23岁就当上了长片导演——这在那时候可是件破天荒的事。

这部电影的故事特别简单。有个叫亚历克斯(德尼·拉旺饰)的小伙子，活得挺没正形的，被女朋友甩了之后就在大街上瞎晃荡，后来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派对上遇到了一个叫米雷耶(米雷耶·佩里耶Mireille Perrier 饰)的姑娘，她也是刚被男友给扔了。

两个人的生活就这么搅和在了一起，眼看着好像要发生点什么，结果被一件特别突然、特别冲击的事给打断了，电影也就这么结束了。

这剧情其实没什么大起大落，就这点事儿，拍成短片都嫌内容少，可它偏偏能撑起一部长片。

为啥呢？因为这片子从头到尾都在使劲用那种自言自语式的旁白，还有一堆特别抽象的画面，整个风格就像是在念诗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这片子里头那么多脱离现实的拍法，到底想表达个啥？

其实开头就给了提示。电影一开始，有个小孩在那儿嘟囔似的旁白，听着特别有感觉，那就是个关键线索。

莱奥·卡拉克斯被人叫作“让-吕克·戈达尔第二”，他自己也承认，他就是特崇拜导演让-吕克·戈达尔。

让-吕克·戈达尔是法国“新浪潮”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这人就特爱用旁白。

莱奥·卡拉克斯在这儿借用了他的路子，用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来告诉大家：我就是个“还没成熟的电影作者”，我作为导演的生涯，就从这儿开始了。

电影《男孩遇见女孩》(1984)剧照，德尼·拉旺

《男孩遇见女孩》里有个镜头特别让人印象深刻：亚历克斯在桥上瞎晃荡，戴着耳机听大卫·鲍伊David Bowie(1947-2016)的《When I Live My Dream》，闭着眼睛，全靠音乐带路往前走。

这首大卫·鲍伊的歌，其实是在提前暗示后面两个人的命运会缠到一起——因为后来女主角米雷耶也哼过同一首歌。

同时，这个画面也在表现亚历克斯因为受了情伤，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干脆把眼睛和耳朵都捂上，不想面对现实。

就像他房间墙上画的那张巴黎地图一样，那根本不是真实的地图，而是他自己脑子里主观的记忆。

该电影跟他后来导演的《坏血》有一个共同点：都爱拍那种大半夜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男主角懒洋洋地消磨时间，把夜猫子的那种独特时间感给画出来了。

在没有人的大街上感到孤独，带着一身倦意，跟房间里的空气一起发呆……这种特别细腻的氛围，在这部片子里到处都是。

撑起“亚历克斯三部曲”的摄影师让-伊夫·艾斯科菲尔Jean-Yves Escoffier(1950-2003)，就是用高感光度胶片，用黑白画面把这股子独特味道给拍出来的。

电影《都市浪人》(1990)剧照

跟莱奥·卡拉克斯同岁的美国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Linklate，他早期的《都市浪人Slacker》 (1990)也拍过这种夜晚特有的时间感，不过背景换成了得克萨斯州。

理查德·林克莱特后来拍了以让-吕克·戈达尔为主题的《新浪潮Nouvelle Vague》(2025)，这可不是巧合。

电影《新浪潮》(2025)法国版海报

莱奥·卡拉克斯除了崇拜让-吕克·戈达尔，还特别服法国文化名人、全能才子让·科克托Jean Cocteau(1889-1963-)。

让·科克托的第一部电影《诗人之血Le Sang d'un Poète》(1932)里那种荒诞、梦一样的世界，在《男孩遇见女孩》这部片子里也能找到相似的地方。

电影《诗人之血》(1932)德固版封套

尤其是那种因为一点破事就丢了命、简直不讲道理的命运残酷，还有那些看着像“雕像”一样的女人的形象，跟结尾穿着白衣服的米雷耶特别像。

而且不光是结尾，片子里米雷耶经常被拍得像大理石雕像似的。

有意思的是，明明起了个《男孩遇见女孩》这么直白讲爱情的名字，却把女主角拍得这么冷、那么难以捉摸。

而在后来的《坏血》里，莱奥·卡拉克斯却把女主角朱丽叶·比诺什Juliette Binoche拍得太有生命力了，镜头里满是对她的爱意。

电影《坏血》(1986)剧照，朱丽叶·比诺什和德尼·拉旺

一个经常被引述的背景是：22岁的莱奥·卡拉克斯因为陷入了与米雷耶·佩里耶的热恋，于是开始着手筹备第一部长片《当男孩遇见女孩》。

换句话说，这部影片既是关于爱情的，也是被爱情催生的。导演本人曾将《当男孩遇见女孩》及其后的《坏血》描述为“写给电影的情书”。

所以，莱奥·卡拉克斯的作品中有一条清晰的自传线索。他的真名是亚历克斯，影片中的男主角也名叫亚历克斯；他与米雷耶·佩里耶恋爱，于是让她出演女主角。

他在随后的影片中继续让自己的女友(如朱丽叶·比诺什)担任女主角。

他本人曾毫不掩饰地说：“迄今为止的所有长片，我都让自己的女朋友出演。”

莱奥·卡拉克斯和朱丽叶·比诺什

这种将私人生活完全暴露在银幕上的姿态，使他的电影具有某种近乎残酷的诚实。

而该片的男主演德尼·拉旺——他的外表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俊美，“甚至可以说是丑，但正是他那种属于下层、像被重创过的外表，才衬得起莱奥·卡拉克斯影片中流连在巴黎街头的孤独灵魂”。

莱奥·卡拉克斯与德尼·拉旺身型相近，德尼·拉旺在此后的创作中成为导演的银幕化身。

与导演后来的作品(如耗资巨大的《新桥恋人》)相比，《当男孩遇见女孩》是一部极简主义的作品，预算微薄，风格上类似于吉姆·贾木许Jim Jarmusch的《天堂陌影Stranger Than Paradise》(1984)。

电影《天堂陌影》(1984)剧照

表演风格低调制式、音调单调。有限的资源反而催生了某种自由——莱奥·卡拉克斯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直觉行事。

正如影评人指出：这部影片“是关于尝试的尝试电影”，而影片中的主角亚历克斯正是一个在情感满足中徘徊的行者，偶尔把这种追寻当作寻找艺术灵感的借口。

电影《新桥恋人》(1991)剧照，朱丽叶·比诺什和德尼·拉旺

具有学术深度的电影期刊《Sense of Cinema》指出：尽管莱奥·卡拉克斯最初常与让-雅克·贝奈克斯和吕克·贝松相提并论，但随着让-雅克·贝奈克斯事业停滞、吕克·贝松转向好莱坞，“更恰当的对比对象其实是克莱尔·德尼Claire Denis”——两人都致力于不断重新发明、或者说重新发现“电影能做什么”。

电影《男孩遇见女孩》(1984)法国版海报

不过莱奥·卡拉克斯最区别于让-雅克·贝奈克斯和吕克·贝松的地方在于：他更像让-吕克·戈达尔和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1932-1984)——尤其是在情感强度与焦虑感上，那些如此清晰地贯穿于他影片中的东西。

电影《去年在马里昂巴》(1961)德国蓝光版封套

虽然《男孩遇见女孩》让人联想到新浪潮，但将其与《去年在马里昂巴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1961)比较似乎更为贴切。正如电影人卡森·伦德Carson Lund所解释的那样：这两部电影都是从受挫的男性视角讲述的难以捉摸的浪漫故事，都置身于一个被极度延展的现实缩影中，或者说是一个具有物质世界外观的催眠梦境空间，两者都使用一种游戏——《去年在马里昂巴》中的尼姆游戏，《男孩遇见女孩》中的弹球，作为偶然性在角色发展过程中无处不在的隐喻。

电影《去年在马里昂巴》(1961)剧照，德菲因·塞里格Delphine Seyrig

虽然直接受莱奥·卡拉克斯影响的具体案例不如让-吕克·戈达尔那样广泛被引用，但他的影响已渗透到更为微妙的层面。

“视觉电影”作为一种美学流派，影响了包括迈克尔·曼Michael Mann的夜景美学，以及拍摄过《罗拉快跑Lola rennt》(1998)的汤姆·提克威Tom Tykwer和拍摄过《前进Go》(1999)的道格·里曼Doug Liman等独立电影导演，他们从这一流派的剪辑技巧中汲取养分，为都市电影注入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