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7.7亿(新台币)”,这是导演林孝谦不敢想的一个数字。这意味着他的新作《阳光女子合唱团》刷新了台湾地区电影历史纪录,打破了《海角七号》维持了18年的票房纪录。
《阳光女子合唱团》导演林孝谦(前排左二)与片中主要演员合影。资料图
“7.7亿(新台币)”,这是导演林孝谦不敢想的一个数字。这意味着他的新作《阳光女子合唱团》刷新了台湾地区电影历史纪录,打破了《海角七号》维持了18年的票房纪录。
这部电影改编自十多年前的一部韩国片《和声》,林孝谦看过之后很被打动,产生了想要翻拍的念头。但是要改编这样的电影,需要克服三大难关:大家会想看一部发生在监狱的女子群像片吗?如果在监狱实景拍摄,如何获得相应的支持?以及这是一部音乐片,版权一定很贵。
最初没有人支持林孝谦的想法,但是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这个项目,加上自己七十多岁的母亲年纪越来越大,他想要拍摄一部妈妈也喜欢的电影,于是下定决定一定要拍。
面对眼前的成绩,林孝谦“有点不敢开心”,觉得压力更大了。他在想,这部影片究竟能不能给社会以及个人带来一些抚慰?
在此之前,林孝谦一向以擅长拍摄“催泪爱情片”著称。2018年上映的《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获得当年台湾地区华语电影年度票房冠军,次年在大陆上映后更是获得了9.58亿元票房,让他跻身热门导演行列。
不同于以往拍摄的爱情题材,《阳光女子合唱团》为观众打造了一个纯女性“乌托邦”。故事发生在一所女子监狱当中,主人公自然也都是服刑人员,虽然情节并不复杂,却非常让人揪心:三十多岁的李惠贞在监狱生下女儿芸熙,因故不得不将她送养。离别前夕,她想要给女儿留下美好回忆,于是和一众姐妹组建了合唱团,但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背负的沉重过往也渐渐浮现……
惠贞曾经是金融圈白领,因为丈夫投资失败,性情大变,不但殴打她,还要强制打掉她腹中胎儿,她失手杀夫。狱中七十多岁的玉英奶奶曾经是当红歌手,几十年前因为小儿子有智力障碍,被医生丈夫嫌弃,最终选择自杀并且给丈夫儿子投毒,结果自己被抢救生还,入狱伏法。而新近入狱的19岁女孩宥芯则因为父亲病重欠下高利贷,被债主性侵而反抗杀人……
在这些苦难背后,三人又需要各自去处理自己的母女关系:惠贞要送走女儿,玉英要求得女儿的谅解,宥芯则需要面对不负责任的母亲。
有网友批评这部电影刻意迎合当下的女性观众,好像女性的苦难都是男性造成的,但这并非主创的本意。在拍电影之前,林孝谦和编剧吕安弦进行了三年的田野调查,他们发现女性犯罪的原因超过六成都是因为男性。“台湾诈骗案件比较多,除此之外往往就是情杀,或者反抗家暴。”林孝谦介绍说。
吕安弦向南方周末记者补充道:“女性要去做一件坏事时,通常不会是计划周全的,除非是诈骗。通常都是在一个冲动或者(极端)情境下,才会去做犯法的事。”
在韩国原版中,女主角在监狱生下的是一个男孩,他一直受到狱中其他女性长辈的关怀。《阳光女子合唱团》特意将男孩改成女孩,原因是“不想再继续重男轻女了”。原来,在调研中他们发现,现实中的台湾,送去养育院的女孩被领养的难度很大,有残障的女孩更不可能,更别提“杀人犯”的女儿。在电影中,编剧创造了一条全新的剧情:芸熙被一个家庭收养,还治好了她的眼睛。
“这种想法几乎是潜意识的,尽管现实世界还是残酷的,但我希望可以给观众一个希望。”林孝谦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电影于2025年12月31日在中国台湾上映。《阳光女子合唱团》的核心表达是反对歧视,林孝谦一度担心电影会被批评,观众不想走进影院观看,但在沉寂了几天之后,这部电影却得到了观众奇迹般的支持。
路演过程中,很多观众写信告诉他一些亲身经历,其中不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或者是被收养的人。有封来信令他印象深刻,写信人的母亲是服刑人员,十几年来从未与之联系,但当母亲在台中的监狱看过电影后,隔天竟然打了个电话给她。林孝谦感受到,影片里传递的温暖与谅解在现实生活中也在给人带来真切的影响。
2026年4月4日,《阳光女子合唱团》在大陆上映,林孝谦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采访。
电影剧照,玉英奶奶在指挥合唱团。资料图
“疗愈了她,也疗愈了我”
南方周末:
你之前提过,这部电影的缘起之一是因为妈妈的缘故,而且电影真的让你和妈妈的关系变得更好了,那你们以前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林孝谦:
我妈妈非常反对我做电影行业。在当下的台湾,如果要当电影导演,好像就是要去“砸锅卖铁”,很多人都有说要抵押房子才能去拍电影。她很害怕我为了追求梦想而倾家荡产,就一直很不放心我。她最希望我能够去当英文老师,生活很稳定,但我却没有做一个听话的孩子。母亲的心情就是这样子的,希望小孩成功,也希望他过得好。
在我当导演后,她一直是心惊胆战的,每当我的电影要上映,她比我还要紧张票房,总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做英文老师,不要再拍电影了。直到拍了《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她才会觉得有一点安稳。
这次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我妈妈经历了我外婆的过世,所以很遗憾我外婆没有看到这部电影。但我妈妈真的有被玉英奶奶的故事打动,尤其是玉英奶奶去世后,监狱的朋友送别她,她也得到了某种治愈。
以前我拍电影她不想理解,觉得压力很大,她现在会更理解我在做什么,走进了我的电影世界。
南方周末:
这部影片在台湾很卖座,她也会很开心吧?
林孝谦:
她前十天情绪很低落,因为卖得不好,她感觉完蛋了。但后来形势逆转,她超级开心。在破亿那天,她还举办了家宴庆祝。因为我在台北,她在高雄,我没能回去,她就把和家人朋友吃饭的照片传给我看。
我拍电影很想去疗愈观众,其实自己也会得到疗愈。影片中有三对很失败的母女关系,但是在她们化解心结的时候,我个人首先获得了疗愈。
南方周末:
你的疗愈指的是什么?是因为妈妈不喜欢你从事这个职业而感到失落吗?
林孝谦:
我可以再分享深层一点。我有个哥哥,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妈妈会比较照顾他。那我就会觉得是不是妈妈更爱他,而不是我。玉英奶奶的小儿子身体有问题,她花费了很多心血,她女儿肯定也是很失落的。我想我在角色里是有一些投射的。我妈妈在看电影的时候,也感到我有讲这个东西,她虽然没有和我特别解释,但她会用行动让我知道她也是一样爱我的。
这种感受和其他观众也是一样的,我们在生命中总会有一些坎,当你试着去探讨和面对,
把它疏解开的时候,内心也会得到治愈。我相信观众看这部电影时也一定会想到自己的故事,虽然性别不一样,事情不一样,但底层的情绪是一样的。
电影剧照,小芸熙在监狱里过生日。资料图
“它是一个女性乌托邦”
南方周末:
为了拍这部电影,你们花了三年时间做前期调研,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一些人和事让你很触动?
林孝谦:
除了监狱系统,我们还做了收养系统、社福人员以及法院这块的调查。印象深刻的是我们去家事法庭的时候,有个法官跟我们分享了真实的经验。他们在判决亲权归属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双方私下达成交易,收养孩子等于变成买卖,然后在法官面前作假。因此他们会很严格地调查,在判决时也会让母亲借调出监狱,在法院现场亲身作证。法官会当着孩子的面问妈妈,是否确定放弃小孩的抚养权,那个妈妈可以说是声泪俱下地讲了“我愿意”。后来法官自己也反省,到底这样问对不对?那个妈妈一直跟小孩道歉,但是没办法,得把他送出去。
我们听了之后很受触动,就把它写进了剧本,但做了一个优化的处理,就是后来在电影里这样,妈妈没有出现在孩子面前,而是通过一个屏幕去做这件事,这样不太会伤害孩子,比较人性一点。
南方周末:
在台湾,真的有人在监狱里抚养孩子吗?
林孝谦:
可以,在台湾可以抚养到三岁,再延展六个月,就是说一个孩子从出生最多可以在监狱待到三岁半。我们在桃园女监里可以看到二十多个小朋友,这很难想象对不对,但就在我们眼前发生了。孩子们很小就可以上托班,每天早上8点就会有一辆“娃娃车”开来门口,把可以去上幼儿园的小朋友接去上课,下午4点多再载回来。
法律规定孩子是“从母不从父”,所以孩子一定是跟在妈妈身边,有的是在监狱内生育,有的是在监狱外生育。这些大多数是没有亲人可以托付的孩子,就只能选择在监狱里抚养。
南方周末:
在你们的调研中,孩子长到三岁多,必须要送出去时,会像片中那样被成功收养吗?
林孝谦:
以真实事件来说,很难送给别人。没有那么多人收养孩子,只能先送到育幼院,在育幼院等待收养,直到孩子18岁进入社会。说实话,这样的孩子因为各种原因,在社会上很容易误入歧途,重新进入监狱的几率比较大,真的就成了一个负面循环。
南方周末:
现实是蛮残酷的,但你还是给了这个故事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尾,大家都在守护着芸熙的成长,你想通过这样的创作给观众带来什么?
林孝谦:
还是有一个希望吧。片中李惠贞后来被刺身亡,她被刺的地方与她刺丈夫的地方是相同的。她对姐妹们有付出,姐妹们对她的小孩有所照顾,这些都好像是有一个因果,人的选择可以让世界更好。她们进来这个监狱,各有各的理由,她们有欲望,有冲突,有挣扎,但她们也有向好的可能。
南方周末:
拍这个片子让你对女性命运有什么新的体察吗?
林孝谦:
我最近也在想这件事情,当时可能只是一个直觉,阿嬤(玉英奶奶)、惠贞、宥芯是三个不同时代的女性,看上去好像是完全不一样的处境,可是你会发现过了这么多年,困境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这是事实,没有必要去遮掩它,否则反而少了那个力道。很多人会说这是一个女性的“乌托邦”,几乎全部都是女生。我想在这个乌托邦中,小女孩最终有好好地长大,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我很喜欢这种女性扶持的力量。
穿着囚衣的阳光女子合唱团。资料图
台湾电影市场“竞争变多了”
南方周末:
你历来被认为比较擅长拍“催泪电影”,很好奇这符合你最初的职业规划吗?
林孝谦:
还真是,我分享一个故事,我跟程伟豪(《缉魂》《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徐汉强(《诡才之道》)、柯孟融(《咒》)四个人曾经在同一家公司。在我们很年轻、刚出社会的时候,大家聊想拍什么电影。伟豪说他想拍那种偏动作的,他后来拍了《缉魂》。徐汉强想拍一点软科幻,柯孟融就想拍“鬼”。我那时候说我想拍melodrama,我们叫做“通俗片”,后来好像都实现了。
我是真的对“通俗片”特别有感觉,它和观众的距离非常靠近,理论上所有观众都看得懂,因此好坏也很容易分辨。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也专门研究过这个类型,学期报告都是写这方面的。
小时候,我就很容易被这类电影吸引,尽管我是一个泪点很高的人,看电影不太会哭,比较偏理性。但是类似《辛德勒的名单》《泰坦尼克号》这样的作品,我都很容易被触动。它们虽然很通俗,却可以抓住观众的情绪,这是我一直在探索的领域。
南方周末:
你刚才讲到一批台湾的导演,差不多都是八零后,他们的电影很多也都在大陆上映过。你会认为这一代导演形成了一个所谓“中兴”的局面吗?
林孝谦:
“中兴”可以换个方式说,我想是台湾的类型电影被看见了,这或许和流媒体发达有很大关系。在台湾,Netflix的影响很大,因此我们做的多数是类型电影或者类型剧,比如探案片和恐怖片,我想“催泪”也可以是一种类型,这样我们事实上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试图在类型中去彼此探讨电影要如何去拍,还会做一些类型的融合,比如《诡才之道》就是把传统的恐怖片和喜剧片进行了结合。
南方周末:
全球电影市场都陷入了某种危机,你对台湾电影市场的观察是怎么样的?
林孝谦:
在台湾,好莱坞电影占据了票房收益的九成,台湾电影和其他地区的电影去竞争剩下的一成。我刚刚也说了,台湾受到流媒体的影响很大,如果买一张电影票就要花费订阅流媒体一个月的费用,观众就会考虑为何要走进电影院去看一部片。何况,有那么多演唱会、线下的各式活动,大家的时间很宝贵,电影的竞争变多了。
我在制作项目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样的问题,会想如何让观众花300元新台币去看一场电影,并且给他一些流媒体给不了的体验,比如是否可以花300元新台币看到明星的现场互动呢?我在《阳光女子合唱团》选角的时候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所以我会选择有主持人性格的,能够担任歌手的,可以跳舞的,还有比较会演喜剧的……我们在全台湾做了非常多的路演,通过应援跟见面会等互动的方式,让这部电影在网络上引发一波一波热潮,吸引观众走进电影院。
南方周末:
一般来说,艺术电影可以卖向全球市场,类型片则需要跟本地文化进行更紧密的结合。台湾市场是有限的,你做得却很成功,这方面你有什么方法论?
林孝谦:
艺术片的制作成本会下降一些,但是通过不同地域的推广,可以有一个活路。类型电影的话,要跨越语言去找到共性会比较难一些。我们这种商业类型片,受众更下沉,说实话我们卖得最好的地方是台中和台南,在台北票房就差一点,一般文艺片台北和外地的票房比例是1∶2,我们这部电影的比例是1∶5.8。
以《阳光女子合唱团》为例,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它在东南亚卖得非常好,在马来西亚也破了纪录,马上也会在越南上映,这让我意识到不同地方的人观影习惯很不同,我们做电影就是要锁定自己能够抓住的那群人。
南方周末记者 余雅琴 翁榕榕
责编 黎衡
来源:吉棠说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