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零特效”这个说法，从电影上映以来，我起码见过十几个不靠谱的自媒体这么写了。片方可能也懒得纠正，将错就错地让它流通，变成了口碑营销的一部分。

《挽救计划》最近热度很高，相关科普你可能在其他地方读到过了。

但我还是想专门写一篇，起因是最近在群里聊天，有人说《挽救计划》这片子厉害啊，零特效纯实拍的，科幻片能拍成这样太牛了。

哎，“零特效”这个说法，从电影上映以来，我起码见过十几个不靠谱的自媒体这么写了。片方可能也懒得纠正，将错就错地让它流通，变成了口碑营销的一部分。

《挽救计划》确实拍得好，但零特效的说法是错的，我们不该拿一个错误的东西来夸一部好片。

你不难查到资料，全片一共2018个特效镜头。说这部电影不用特效，就像说一道菜好吃但什么调料都没放，纯靠食材本味，未免太逆天了，你吃的那个味道是哪来的？

有人可能不服气，就算自媒体不靠谱，可是官方花絮里也说了，这部电影一个绿幕镜头都没有，难道也是骗人的？

恭喜你，点到关键了。

2018个特效镜头，零绿幕，这两个描述同时形容一部电影里，矛盾吗？其实毫不矛盾。

而且一旦你搞明白为什么不矛盾，也就知道这部电影在制作层面到底厉害在哪，顺带还能想通一个困扰很多人的问题——为什么有些大片砸了那么多钱做特效，看着还是很假？

首先当然是搞清楚，《挽救计划》里到底哪些是实拍，哪些是特效。

高司令乘坐的飞船内部，全部是实物搭建的，包括每一块面板，每一个按钮，都有物理实体、你要是肉身在剧组，上手每一样都摸得到。

舱门上印着俄语标识，驾驶舱顶板沿用了波音747的设计语言，高司令坐的那把椅子是改装的美式马丁贝克弹射座椅，操控台上有些按钮甚至是中文的。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道具，有厚度和触感，甚至做了物理磨损。

洛基就更不是纯CG了，它的基础形态是个物理实体，玻璃纤维外壳加内部机械结构，由工作人员在现场操控。木偶师跟高斯林对了大半年的戏，两个人的许多互动都不在剧本上，是现场即兴演出来的。

譬如高司令递给洛基一个卷尺那场戏，导演事先没告诉木偶团队会做什么反应，结果洛基像猫在玩线团一样把卷尺拉来拉去，真把高斯林逗笑了。这种东西没法设计，后期也补不出来，只能长在那个真实发生的瞬间里。

看过了真的，再来看假的部分，主要是飞船外部、太空全景、恒星系统、飞船在宇宙中的全貌，这些都是数字做的。洛基的岩石表面那些细微的颤动，还有表面颜色随着情绪的变化，也是CG层后期添加的。

你把这些真的和假的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两者之间有一条非常清楚的分界线。

这条线是以演员的身体为边界的。

凡是高司令手能摸到的东西，比如面板、地板、舱门、对面的洛基，全部用物理方式实现。凡是他的身体不可能抵达的地方，比如窗外的星系、数光年外的恒星、飞船在太空中的样子，都交给数字来做。

这条线非常重要，因为它直接决定了，演员的反应是真实的还是演出来的。

绿幕一直以来有个很大的问题，你让一个演员站在一大片绿色里，他得假装自己看到了壮丽的星空，假装面前站着一个外星人，假装飞船在震动，假装是在一个崎岖的通道里行走。他的眼神、呼吸、肌肉绷紧的程度，全部是在演一个不存在的环境。

观众可能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大脑一定会察觉到这个不对，接着发出一个模糊的信号，让你觉得这里头差了点什么，观感不太舒服，很出戏。

而《挽救计划》的拍法之所以厉害，就是从根源上把这个“差点什么”给消灭掉了。

高司令摸到的金属是冰的，推开舱门的时候手腕会受力，洛基的木偶在他面前有真实的重量，投下真实的影子，洛基撞破隔离舱时那个玻璃纤维外壳是真的在镜头前碎掉的。

这样一来，他所有的惊讶、恐惧、感动，都不需要凭空去演，因为刺激本身就是真的，一个人真被吓到的时候和他假装被吓到的时候，微表情差别是巨大的。

现在你可以理解，2018个特效镜头和零绿幕为什么不矛盾？因为它们解决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特效负责让你欣赏太空有多壮丽，制造出壮阔而精确的细节来调动你的审美，这是数字擅长创造的。实拍负责让你相信演员真的在太空里，需要触感、重量、光影来给你提供沉浸感，这是在物理世界才能实现的。两个问题各有各的最优解，各司其职的效果是最好的。

诺兰今年要上映的史诗片《奥德赛》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让演员泡在真实的地中海海浪里，改装退役军舰做道具，搭了一匹真实尺寸的特洛伊木马，动用数千名群演，拍了几百公里长的IMAX胶片。

但你不能说《奥德赛》没有后期处理，包括调色、合成、声音设计等等，一样没少。

它和《挽救计划》遵循的是同一条分界线：演员的身体能到达的地方用物理拍，身体到达不了的地方用数字做。要说有区别的话，就是诺兰把身体能到达的范围推到了更高的极限，把演员折磨得更惨了一点。

理解了这条分界线，我们还能顺便弄懂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影视剧花了巨额特效费，观众看着还是觉得假？

基本不是因为特效水平差，问题大都出在那条分界线画错了位置。

先是该用物理实现的地方偷了懒，让演员站在绿幕前假装奔跑，被风吹被太阳晒，假装看到了远方的城池，跟不存在的大军对峙。

这么一来环境是假的，光线是假的，风气运动也是假的，演员脸上的一切反应都在对抗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你找来顶级的后期团队，再怎么调色怎么修补，也没办法修正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演员不在那里。

然后在不需要物理实现的地方，比如远景、空镜、全貌，又因为前期实拍素材不够而被迫用CG硬补。补出来的东西因为没有真实素材做底，更是假得可笑，前期省的钱全变成后期的无底洞，最后算总账甚至亏进去不少。

《挽救计划》这种片，表面上看前期花了大钱，造飞船、做木偶、搭建LED墙，但所有舱内戏在同一个实景里拍完了，不需要后期逐帧去抠图、合成光影、修正人物和环境的交互关系，摄影机拍到的画面已经接近完成品。

诺兰拍《奥德赛》也是91天杀青，没有大规模补拍，对比很多CG依赖度高的大片动不动补拍半年，无休止的后期返工，前期多花点钱在总成本上可能更划算。

跟装修房子是差不多的道理，你要是水电阶段图省事瞎糊弄，等到瓷砖都贴完了再想改，那可真要大出血了。

说到底，《挽救计划》也好，诺兰也好，给行业的启示肯定不是“不用CG、传统匠人、回归手工”那一类粗暴的口号。CG当然是好东西，效果大家有目共睹，2018个特效镜头摆在那里，缺一不可。

真正的启示，应该是让行业有一个更精确的判断标准，在制作的每个环节多问问自己：这个画面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让观众相信，还是让观众欣赏，该用物理还是数字？

一开始画错了线，后面再多钱也补不回的。

来源：茶食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