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周五22:00上海，周六19:00珠海、21:30广州，周日22:10深圳，周一22:10汕尾——这是独立电影《翠湖》导演卞灼在上月底4天内的路演轨迹。为了不足0.1%的排片，他选择了一种“自我燃烧”式的方法：在全国各地影院巡回映后交流，哪怕路费倒贴。

周五22:00上海，周六19:00珠海、21:30广州，周日22:10深圳，周一22:10汕尾——这是独立电影《翠湖》导演卞灼在上月底4天内的路演轨迹。为了不足0.1%的排片，他选择了一种“自我燃烧”式的方法：在全国各地影院巡回映后交流，哪怕路费倒贴。

这部带有自传性质的电影，在昆明三代人的家庭故事中呈现“中国式亲情”的肌理，资金完全来自于卞灼自己和家人。在广州出席第三轮路演和另一场讲座的间隙，卞灼仍然抽空完成了南方日报记者的专访，他坦承，把自己跑成“路演机器”，只因微弱排片量下的不甘心：“我只希望能够尽量多和观众见面。”

《翠湖》海报

“哪怕一场只有20个人，我们也会去”

与多数影片路演集中于一线城市、只在刚上映时做1-2轮宣传不同，《翠湖》自1月24日全国公映起，

路演一直持续至今，足迹也深入珠海、汕头、汕尾、金华等电影路演较少覆盖的中小城市

，据卞灼透露，累计场次已经130多场。

“到现在这个阶段，如果不跑路演，不和当地观影团合作组织交流活动的话，基本就已经没有排片了。”卞灼说，《翠湖》的排片占比长期在0.1%左右徘徊，小红书常常收到各地观众的私信：看到社交媒体的好评，很想买票去看，但影院没有排片。

在“被更多人看见”的强烈愿望下，卞灼开启了这场“友谊第一，赚钱第二”的长线路演，路演成本和票房的转化率并不构成主要考量因素。他表示，路演放映一开始设置的标准是满60个人买票才开场，但实际上，“哪怕最后只招到20个人，我们也会去。”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尽可能缩减差旅成本，到了第三、第四轮，全国的路演都是卞灼自己一个人跑。

不过，大部分场次的观众反馈还是相当热情，以广州4月1日晚上的路演场为例，当天是工作日，且这已经是《翠湖》第4次在广州举办线下路演，售票仍然超过了70张。卞灼也回忆道，第一轮、第二轮的路演场次在各地都常常爆满：“有时候，我们路演的票房就是当天整座影院的百分之七、八十。”

卞灼在4月1日广州路演现场

“路演过程里，我收到了很多反馈，除了来自影片本身，还来自观众自己的体验。”3月21日的广州路演场，有观众发言说，自己是二刷《翠湖》，仍然很有感触，电影情节让她不断想起自己与之相似的家庭关系；同一日的珠海路演场，也有一位观众分享道，与电影里的小辈们经历了和善外公的去世一样，自己的长辈也刚刚离世，靠写日记的方式疗愈自己，这份心绪在观看《翠湖》时获得了共鸣。

卞灼强调，

线下交流的意义就是和观众产生情感连接，这是其他渠道很难达成的一种深层沟通。

除此之外，《翠湖》的映后交流还拓宽了形式，引入较为多元的策展思路，在部分场次设置了高校教授对谈等环节，以期给观众带来更丰富的感受。

当“无明星、小制作”投身资本洪流

《翠湖》在去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亮相，即获得了亚洲新人奖最佳影片，今年在院线上映后，又拿下7.8的豆瓣高分，在影迷群体中孕育出了不错口碑。

但是，作为一个缓缓流淌的家庭故事，它没有近年来许多商业片注重的、将银幕体验发挥到极致的视效和音效，也没有明星加持，这让它在投身院线、直面市场竞争时，遭遇了绝大多数中小成本艺术片都共享的结构性困境。

卞灼谈道，对于院线电影而言，选用明星主创的意义远不止于吸引粉丝花钱买票进场，更重要的是吸引投资：明星自带的底盘，是让资本愿意投入、影城愿意排片的“通关文牒”。当投资反哺影片，片方就有更多资金进行发行和宣传曝光，吸引更多观众消费，带动院线排片量增长，形成良性循环。

因此，和拥有豪华阵容的商业片进入同一种市场逻辑时，独立电影面对的境地要残酷得多，即使《翠湖》这样既有奖项傍身、又有一批“自来水”观众的影片，也往往只能从院线里撕咬下寥寥几场时段不佳的排片，更不乏甚者在公映两三天后就失去排片。

卞灼直言，自己不愿将《翠湖》称为“文艺片”，因为影片内容并不晦涩，情感和表达形式都是很容易为观众所接受的。但由于未与资本合流，在从“创作逻辑”向“商业逻辑”的转化过程中，卞灼深深体会到了其中的断裂和种种荆棘。

即使口碑发酵、路演叫座，它们给《翠湖》带来的长线收益转化远远不达片方预期：“一开始，综合业内预测，票房预估是1000万人民币左右，但目前看来只达到了20—30%。”猫眼专业版显示，截至发稿，《翠湖》的票房为252.6万。

《翠湖》剧照

9万块银幕中“无处安放”的中小成本电影

对于中小成本电影的困境，中国院线近年来启动了“分线发行”模式：在艺术电影放映联盟（“艺联”）的组织下，加盟影厅对相应的影片进行专线排映，以缓解其档期内卷压力、达成票房上的扶持。

出于各种因素，《翠湖》采取了全国公映，并没有走艺联专线上映，但在卞灼看来，对于中小成本的艺术电影而言，艺联还是性价比最优的选择：“它起码能够保证电影上映的第一天、第二天，在全国能有3000-4000场，甚至5000场排片。并且，如果不上艺联，这些片方很难自己不花钱就可以直接覆盖到像万达这样的影院，这些影院往往是有门槛费的，小成本电影无力去支付这部分费用。”

中国拥有庞大的影迷基数，已经培养出了一批艺术电影的忠实观众；此外，据国家电影局今年1月发布的统计数据，2025年全国城市院线银幕总数共93187块，持续稳居全球银幕数量首位。但是，在根深蒂固的商业基因下，中小成本影片回本的挣扎仍然是主创们频频提及的难题。

艺联提供的解药是有限的，它在全国300多座城市拥有的3000多块银幕中，商业影院仍然是主导，

在盈利压力面前，为艺术电影提供“自留地”的艺联加盟影院依旧无法抛开围绕档期和票房运转的市场规则。

2024年，电影《乘船而去》的导演陈小雨还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控诉：“很多（艺联加盟）影院貌似排了片，但是故意锁座，购买端显示满场，但实际上是骚操作，故意不让观众买票，以防出现一人买票，放映成本亏损的状况。”

卞灼与观众交流

流媒体时代的阵痛：“大河无水小河干”

“只有市场本身够大、够成熟，细分的分线发行市场才有可能存在，才会有充足的资源和观影人次流动到分线发行，就像是如果大河本身就干涸，就不能期待旁边的支流被填满。”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梁君健表示。他同时也是去年于艺联专线上映的纪录电影《风起前的蒲公英》的导演。在梁君健看来，中国的电影市场还未发展到“大河有水小河满”的程度，

因而艺术电影的困境是当下阶段的一种必然。

梁君健分析称，艺术电影承担着探索先锋表达方式、呈现亚文化等特殊功能，

不宜也不应该直接与商业电影在院线中竞争。

西方成熟市场为此逐渐建立起了一套独立的支持体系：艺术电影的制作端以基金会等非商业投资为主，不追求盈利；发行端则通过电影节参展和专业艺术院线放映，依靠长尾效应持续吸引特定观众群体，从而实现观众预期管理和商业回收。这一体系为艺术创作提供了公共资源的保护，而非市场效益的压力。

然而，2010年前后，流媒体与社交短视频的兴起深刻改变了观看逻辑和影像生产行业。理论上，流媒体为小众电影提供了更灵活的观看渠道，但它也大大加速了观影节奏，挤占了商业院线的生存空间，导致观众进电影院的意愿整体下降，更遑论为艺术电影买单，为整个电影产业带来了深刻冲击。

中国电影市场尤为特殊：在尚未充分培育成熟、未能通过做大商业票房“蛋糕”来自然带动细分市场（如分线发行、艺术院线）的情况下，便直接遭遇了流媒体的冲击。因此，中国现有的艺术电影放映机制（例如艺联）仍处于原始阶段，仅能提供政策性的排片保障，缺乏成熟的策展功能和观众社群支撑，难以真正抵御市场选择。在梁君健看来，这种阵痛并没有能快速见效的解法：“在这样的变革时代，需要多观察，或许在火热的创作一线，还会有新的探索和可能。”

《风起前的蒲公英》豆瓣页面

梁君健说，在为《风起前的蒲公英》争取排映时，这部拥有First青年电影展和北京国际电影节观众口碑发酵、豆瓣评分高达8.5的佳片，同样遭遇了相似的困境：“我们一直盯着排片，也会去向一些院线经理做推荐，但还是眼看着排片不断下降。对于你的推荐，人家很客气，但并不会去排。我们也充分理解，他们有生存压力，相比于给一部纪录片排片，他们肯定更愿意试试在市场上有更多宣发投入的商业电影，这对他们的经营来讲会更好。”

以社群托起电影长尾生命

基于当下的现状，举办高强度映后交流，这种以“肉身在场”抵御排片流失的路径，是否能为更多中小成本电影所借鉴？卞灼对此给出基本肯定的答复：“我觉得多跑路演对于艺术片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见到观众的途径。但是，这需要视片子的口碑而定，如果口碑不好还‘硬跑’，观影团肯定也招不到观众。”

《翠湖》在各地进行映后交流的策展流程，都是和当地观影团合作完成的，其中约2/3的合作是由观影团主动发起联系。这些观影团通常由影迷自发组织，用微信小程序、群聊、社交媒体发帖等方式进行宣传和招募，票价和普通影票定价基本相当，中间盈利空间极小，堪称“为爱发电”，还额外赠送片方提供的电影周边产品。

在卞灼看来，这一系列过程尽管并没有给《翠湖》片方直接带来可观的商业回报，但它滋生着更多润物细无声的作用。例如，在此之前，许多非一线城市的观众需求并没有被充分发掘——卞灼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温州的女孩在小红书上留言说，她和当地很多观众都想看《翠湖》，但没有排片，也没有观影团去促成。我们就鼓励她说，你可以去做温州第一个观影团的团长。后来，我没想到她真的去做这件事了，招募到的观众也很多。”

他觉得，这种“主创+观影团+影院”的联动，能够在相关城市有效激活此前被忽视的受众增量，

起到培养观影氛围、塑造城市电影文化的作用。

这种效力在昆明尤其显著：由于《翠湖》取材于昆明景观和市民生活，片方也在当地组织多场在地活动，这座横向比较起来观影氛围并不算浓厚的城市，最终为《翠湖》贡献了超过50%的票房。

数据来源：猫眼专业版

卞灼提起沪语电影《菜肉馄饨》面向上海受众精准运营、在单城收获超2800万票房，以及纪录片《隐者山河》不断吸引各地“自来水”观众、最终被影迷托举出700多万票房的例子，这些事例给了他和同行们更多信心。“目前，市场确实没有那么友好，有很多东西也没有培养起来，但是，我还是抱有希望的。《翠湖》作为一个案例，或许也能给这些小成本的创作者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和思考方向。”

南方+记者 周妤洁

【作者】 周妤洁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

来源：三半撩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