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军队入侵科威特，联合国安理会对伊拉克实施经济制裁。次年1月17日，美国领导的多国部队开始对伊拉克进行代号为“沙漠风暴行动”的大规模空袭。空袭于2月28日结束，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最终接受联合国安理会第660号决议，从科威特撤军。
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军队入侵科威特，联合国安理会对伊拉克实施经济制裁。次年1月17日，美国领导的多国部队开始对伊拉克进行代号为“沙漠风暴行动”的大规模空袭。空袭于2月28日结束，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最终接受联合国安理会第660号决议，从科威特撤军。
以上，是一段快要被遗忘的历史，也是1981年出生、现年45岁的伊拉克导演哈桑·哈迪亲历的童年：没完没了的空袭，满目疮痍的家园和在粮食短缺下饥肠辘辘、苦苦挣扎的民众。
哈桑·哈迪
时间来到2025年，哈桑·哈迪将他的少年记忆化作影像、推出了其首部电影：《总统的蛋糕》。
《总统的蛋糕》是第一部入围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的伊拉克电影，并一举夺得金摄影机奖（导演首作奖）和观众选择奖。影片将故事背景设定在1990年：九岁女孩拉米雅和她年迈的祖母生活在伊拉克乡村，日子过得十分清苦。随着萨达姆·侯赛因生日将至，全国开始准备为总统庆生，拉米雅所在的乡村小学也不例外——
她在学校抽签中被选中为总统制作生日蛋糕，这是一项强制性的国家任务，失败将面临严厉惩罚。可彼时的伊拉克正处在战机肆虐与国际制裁之下，物资奇缺、物价飞涨（影片前置了时间线），制作蛋糕必须的食材：面粉、鸡蛋、糖这类生活用品本就难寻，更不是拉米雅这样的农民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没办法，拉米雅和祖母只有带着制作蛋糕所需的购物清单，还有家里值钱的物品（包括一台收音机和已故父亲留下的怀表）前往镇上碰运气。
拉米雅一心一意专注于她的蛋糕任务，但祖母此行却另有目的，先前她因年龄太大刚被农场解雇，这让她意识到：她再也无力抚养孙女了。当拉米雅发现祖母想将自己托付给别人时，因震惊和委屈而出走，她找到同样需为总统生日准备水果的同学赛义德，两人结伴在陌生的大街小巷为蛋糕食材展开了漫无目的的搜寻......
听我这么讲，你大概会对《总统的蛋糕》有些预判，以为又是部愤怒的政治批判电影，然而并非如此：全片除最后一个镜头外，一路下来都很克制和隐忍，并无大开大合的“情感爆发”时刻。
就拿去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获奖作品、贾法·帕纳西的《普通事故》和它对比好了 ：那部电影要比《总统的蛋糕》愤怒得多，且有一个非常戏剧性的故事框架；与之相比，《总统的蛋糕》采用的是儿童视角，影片总体上洋溢着温柔且童趣的基调，哈桑·哈迪通过小女孩稚气却坚韧的目光，让人管窥极端政治环境下光怪陆离的社会现实。
一、古老文明何以至此
不论从摄影风格还是全素人演出班底上看，《总统的蛋糕》都显得更像一部纪录片。哈桑·哈迪首先要打造一个真实、有质感的生活世界，以全片第一个镜头为例：
摄影机从美丽的美索不达米亚沼泽（此地现为世界遗产）慢慢摇到破败不堪的土路上（与此同时，天上的美军战机打破了伊拉克水乡的宁静），这里挤满了排队领取总统“恩赐”的纯净水的人民。
哈桑·哈迪对故土的留恋和深情，从随后反复出现的划船镜头就能看出，这些镜头并不具备叙事功能，它们旨在呈现主人公一家水乡泽国的生活环境。哈桑·哈迪想说的是：这片土地虽饱受政治高压与战争蹂躏，却依然不乏诗情画意的美。
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被看作人类文明最早的摇篮，哈桑·哈迪刻意强调了伊拉克继承的这层历史血统：早在4500年前，这里就诞生了人类最古老的文学、伟大的《吉尔伽美什史诗》。几千年来，一代又一代人曾在这里生活，文明宛如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河水一般生生不息。可惜可叹的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到了20世纪末，竟沦落到让所有人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地步。
一个国家何以至此？又将向何处去？是哈桑·哈迪内心萦绕不去的诘问和深深的喟叹。
即便到了今天，伊拉克虽在制度上有一个民主国家的框架，但依然面临腐败、宗派冲突、经济依赖（石油）和外部势力干预等一系列的挑战。在2024年《经济学人》评出的世界各国民主指数中，伊拉克排在126位，依然被列为“威权政权”。
二、The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总统的蛋糕》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萨达姆那无处不在的肖像。哈桑·哈迪说当2003年萨达姆倒台时，他的雕像和肖像数超过了伊拉克的人口总和。影片不遗余力地还原了那个时期的真实场景：
镜头跟随拉米雅的脚步一路经过游乐园、杂货铺、钟表行、餐厅、清真寺、警局、医院......不论她走到哪，萨达姆的偌大头像总能出现在画面中，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这个小姑娘，看她是否在竭尽全力执行任务。
影片没有刻意专拍萨达姆的肖像特写，哈桑·哈迪让那张脸以最“自然”的方式“闯”入画面、渗透进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使其成为见怪不怪的“日常”，这种不加“强调”的批判生动诠释出乔治·奥威尔笔下“The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老大哥正看着你）的含义。
三、全社会的道德失范现象
影片最大的优点并非呈现蛋糕任务本身的一波三折，而是借拉米雅搜寻蛋糕食材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全面折射出在独裁专制统治下整个社会的道德失范现象。
“道德失范”是一个哲学术语，它指的是：在社会生活中作为生活规范的道德价值和伦理原则或者缺失、或者缺乏有效性，不能对社会生活发挥出正常的调节和引导作用，从而表现为社会生活和个人生活的失控、失序和混乱。
具体说来，片中的道德失范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在极端贫穷与物资匮乏的当下，人与人之间充满戾气，民众显出极度的自私与冷漠。
拉米雅在街头奔走、筹措蛋糕的过程中，一再遭遇来自成年人的敌意：她想搭乘公交车去游乐园找赛义德，司机发现她没钱后立即让她“滚”；
卖面粉、鸡蛋的老板是位残疾人，可帮他运货的司机却不愿替他搬货，最后还是靠拉米雅和赛义德帮忙，才将几袋重重的面粉搬了上来，为此，他们得到了五个鸡蛋的奖赏；
拉米娅与赛义德为筹钱而卖掉了父亲留下的怀表，他们不仅被钟表店老板刻意压价，还塞给他们一把假钞；不知情的拉米娅和赛义德捧着假钞来到蛋糕店，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当国家陷入贫困和混乱，基于生存压力和自保本能，人性之恶会被加倍放大，而这一切，都要由无辜的孩子来“买单”。
2、战乱加剧了父权社会对女性的不怀好意。
影片刻画了一名好色的杂货店老板，他以各种物资引诱情妇同他发生关系，即便对方已经怀孕，他也毫无恻隐之心。
不止如此，后来拉米雅也差点落入同样的陷阱：屠宰场老板试图诱拐性侵她，所幸她因机灵而及时脱身。
民族主义与英雄叙事，往往建立在阳刚符号的父权基础上——正如片中无所不在的萨达姆肖像。可讽刺的是：除了一位好心的邮递员外，《总统的蛋糕》中出现的其他所有成年男性角色，几乎无一例外的品行恶劣。而两位孩子的父亲：赛义德的爸爸是残疾人，拉米雅的爸爸已经去世。
“父权”要么无能要么缺席，却依然宰制一切。
3、政府、国家无处不在的冷暴力。
当拉米雅的祖母来到警局，恳请警察寻找失踪的孙女并为此焦急万分时，她得到的只是冷嘲热讽和漠不关心——警察不但不帮民众纾解困难，反而忙着筹备总统的生日活动。
拉米雅的祖母因糖尿病晕倒，这本来不是什么大病，可国家因受制裁而缺衣少药，最终导致祖母撒手人寰——面对民生凋敝的凄惨现实，这个国家毫无作为，让人民来承受痛苦。
哈桑·哈迪通过展现整个社会的道德失范现象，让人看到曾经的伊拉克儿童，需要面对来自成人世界的多少恶意跟暴力。在如此环境下长大，恐惧的种子从一开始就在内心生根发芽。影片开场，赛义德问拉米雅：“你觉得总统能自己吃光所有蛋糕吗？”，拉米娅立即提醒他：“小心隔墙有耳。”
即便是9岁的孩子，也什么都明白：蛋糕当然到不了总统嘴里，这八成只是他们“敬爱”的老师以“总统”为名想要自己一饱口福，孩子虽能看透却毫无办法，因为老师掌握了这种剥削权力——他会将任何没完成政治任务的学生举报给上级，而这一后果是这些贫苦家庭的孩子无法承受的。片中饰演老师的演员留着萨达姆的同款胡须，这是一个乡村的“小小萨达姆”，哈桑·哈迪的用意不言自明。
全片最后一个镜头：费尽千辛万苦制成的蛋糕终于按期被送达了课堂。可老师才刚刚品尝了一口，学校便遭到了轰炸......
惊恐的学生瞬间躲到桌子底下，为缓解拉米雅的紧张，赛义德再次提出玩“谁眨眼谁输”的游戏（先前他们已多次玩过这个游戏），两个孩子面面相觑，拉米雅眼中渐渐泛起惊惧的泪光，电影随后黑屏。
这个镜头的力道不亚于《普通事故》“噩梦声重现”的片尾收束镜头，哈桑·哈迪以此镜头“平等”地控诉了独裁政权和战争对伊拉克人民施加的双重伤害：萨达姆·侯赛因只顾稳定权力，不顾人民死活；可此时此刻盘踞在伊拉克上空的“西方列强”，就真那么“正义”并在乎伊拉克人的死活吗？
在哈桑·哈迪看来，一丘之貉罢了。伊拉克人的日子不是在萨达姆入侵科威特后才变糟的，80年代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就已搞到民不聊生了，可那会儿美国人在哪？——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战争初期，美国支持的是萨达姆。
普通人永远是战争的炮灰，他们唯一能做的是睁大双眼，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哪怕是9岁的孩子，也需这样，只能这样。
来源：史君Rcpv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