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98年,《不见不散》上映。葛优和徐帆主演,两个北京人在洛杉矶兜兜转转,最后一起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1998年,《不见不散》上映。葛优和徐帆主演,两个北京人在洛杉矶兜兜转转,最后一起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1996年,《甜蜜蜜》横扫香港金像奖。黎明和张曼玉主演,两个内地人在香港相遇又分离,十年后在纽约街头重逢。
两部电影差了两年,讲的却是同一代人的同一个故事:我们都在跑,但我们都在等一个人。
先说《不见不散》。
刘元是个在北京待了很多年的"老油条",没有固定工作,干什么都是为了糊口。李清是个刚到美国的北京姑娘,第一天就碰上抢劫,身上只剩一张机票钱。
两个人就这么遇上了。
过程很荒唐——刘元把李清带回自己的房车,李清让刘元买了张机票回国,刘元以为她走了,李清其实没走。一年后在餐馆碰上,又出事了,又分开了。再一年,刘元登报找李清。最后两个人开了个语言学校,蒸蒸日上,一起坐飞机回了北京。
就这么简单。但简单的东西,有时候最重。
电影里有一场戏,我每次看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飞机上,刘元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两个人老了,头发白了,在养老院里重逢。刘元从梦里惊醒,发现李清就坐在他身边。飞机剧烈颠簸,以为要出事了。降落后,他们拥吻在一起。
这场戏的动人之处不是重逢本身,是那个梦。梦里的重逢是假的,醒来之后的那一刻才是真的。
但我们大多数人的现实是:梦是真的,醒来之后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刘元的那个梦,说的是一个所有人都在经历的困境:我们总以为还有时间,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以为错过了还能重新开始。但时间这东西有时候是假的,你以为的"以后",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二
再说《甜蜜蜜》。
陈可辛拍这部电影的时候,香港正在经历回归前的最后几年。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不安——九七要来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黎小军是从天津到香港的,带着未婚妻小婷给他的期望,想赚够了钱回去结婚。李翘是从广州来的,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香港人"——那意味着钱,意味着地位,意味着某种身份认同。
两个人在麦当劳相遇。(这里有个趣事:麦当劳拒绝借场地给剧组拍电影,所以李翘在麦当劳打工的戏,全是在肯德基拍的近景。导演陈可辛后来说,那年代的香港电影就是这样,像过街老鼠一样到处借场地,拍完了一场戏,赶紧换地方。)
李翘和黎小军的感情不是一见钟情的。他们一开始只是互相利用——他帮她办身份证,她教他广东话。是在一次次"不如我陪你吧?"里,慢慢升温的。
电影里有一个经典画面:黎小军骑着自行车,后座坐着李翘,两个人慢慢骑过香港的街道,嘴里哼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那是一个特别干净的画面,不是因方浪漫,是因为那个画面说的是一种很简单的东西: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房子,不需要身份,不需要那么多东西。就是骑车,唱歌,在一起。
但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
《不见不散》和《甜蜜蜜》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但结局不同。
刘元和李清最后是商量好了一起走的。他们分分合合,但从来没想过彻底放手。刘元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等李清终于回来了,他们一起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最踏实的幸福,不是某一天突然遇见,是两个人一起走,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黎小军和李翘的结局是在纽约街头偶然碰上的,那时候两个人都经历了太多——小婷的事、豹哥的事、九七前的那段历史,他们在陌生的城市里各自漂泊了十年,最后因为邓丽君去世的新闻偶然站在了同一个电视前。
十年了,在陌生的街头碰上了。
这个结局更浪漫,但细想之下其实是更悲伤的。如果不是那一下偶然呢?如果两个人都在不同的城市生活,下一个十年会怎样?
两部电影的结局说出了两种等待的方式:
刘元的方式:不见就不散,你走了我也不走,反正我知道你会回来。黎小军的方式:不见就先散,我们各自去追梦,追到了再来找你。
两种方式,两种结局。
但两部电影的核心是一样的: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们要跑多快,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九十年代,中国有句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那是一个整个社会都在往前冲的时代。出国、打工,下海、炒股——所有人都在跑,所有人都怕被时代甩下。
刘元看似在等,但其实他也在跑。他跑的是签证,跑的是身份,跑的是一张能留在美国的机票。李翘在黎小军的故事里,她跑的是"香港人"这个身份,是钱,是成功,是某种要被认可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为某种东西而跑。但很少有人停下来问: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值得?
克尔凯郭尔说过一句话:
人生只能向前走,但只能向后理解。
这两部电影里的角色都在向前走,但他们的故事只能被我们向后理解。我们看他们的故事,感慨他们等待的漫长,但实际上我们自己的人生只能向前走。走着走着,有些人就不见了,散了,忘了当初为什么要等。
两部电影还有一处细节的呼应。
《不见不散》里,刘元在飞机上做了个梦——梦里两个人老了,在养老院里相遇。
《甜蜜蜜》里,黎小军和李翘最后在纽约街头相遇——两个人都老了,经历了一辈子该经历的所有事情,最后在异乡的城市里碰上了。
两个梦,两个结局。一个是在梦里老了之后重逢,一个是在异乡漂泊了十年后偶遇。都是重逢,但重逢的滋味完全不同。
这可能就是两部电影最核心的区别:
《不见不散》说的是:只要你愿意等,那个人总会回来。
《甜蜜蜜》说的是:有些人,等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散了。
但两部电影都没有说出来的那个意思是:不管等不等得到,我们都在跑。这是那个年代的我们。
《甜蜜蜜》的英文名字叫 Comrades: Almost a Love Story。
几乎是一个爱情故事。
这个"几乎"说得很准。它不是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不是那种"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它说的是两个普通人,在一个大时代的变迁里,被各种东西推着往前走——身份、钱、签证、归属感——但在所有这些之上,他们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那个人呢?我们还有可能吗?
黎小军在离开香港之前,在街头看到李翘开的车。他没有叫住她,就是那么看着。这是整部电影里最扎人的一个画面。
不是所有的错过都有解释,不是所有的重逢都能安排。
辛弃疾有句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说,找了很久,在以为找不到的时候,一回头,发现那个人就在那儿。
但这词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完:有些人,找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要找的人其实早就不在了。
《不见不散》是前一种结局。刘元等到了。
《甜蜜蜜》是另一种可能。黎小军和李翘在纽约街头重逢,但十年过去了,两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骑自行车的那个人了,他们 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这种"在一起"比"等到了"更复杂。因为它不只是等待的胜利,它还是时间的胜利,是所有那些错过和遗憾之后的某种和解。
两部电影都用了歌。
《甜蜜蜜》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从头到尾贯穿着。邓丽君的歌是那个年代所有人的共同记忆——来自台湾,唱的是最纯粹的爱情,横跨了整个华语世界。1995年邓丽君去世,同一年陈可辛开始拍《甜蜜蜜》。
导演陈可辛说:邓丽君是唯一一个能跨越所有地域和政治背景的华人偶像。拍两个内地人在香港的故事,没有她的歌,这部电影是不完整的。
《不见不散》里没有这种贯穿始终的歌,但有一场戏让我印象很深:刘元带着李清去一个地方,路上两个人说着话,那个场景的调子很温情,像某种我们都已经回不去的日子。
两部电影的音乐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些东西是跨越时间的,它不会因为年代变了就不存在了。邓丽君的歌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
回头看这两部电影,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那个年代的人,我会是刘元还是黎小军?
刘元的方式是: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待在这儿,你来不来我都等着。这种方式笨,但这种方式有一种执拗的温柔。
黎小军的方式是:我先去追我的梦,等我追到了再来找你。这种方式聪明,但这种方式有太多不确定性——你追到了,但那个人还在吗?
我可能更像是黎小军吧。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还多,总觉得可以先拼事业,等拼完了再回头找那个人。但走着走着,就真的把那个人走丢了。
刘元的故事是告诉我们:有时候最笨的方式反而是最聪明的方式。你哪儿也不去,就在那儿等着,最后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黎小军的故事是告诉我们:有时候运气太好了也不好——你以为错过了就没了,结果十年后在另一个城市还能碰上。但如果没有那个运气呢?
不见不散。
这四个字说出来是轻的。但我们要用一辈子去等,去找,去相信。
两部电影给出了两个答案:
刘元和李清的方式是:不见就不散,你走了我也不走,你回来了我还在这儿。这是最笨的聪明。
黎小军和李翘的方式是:不见就先各自走着,等到哪天碰上了,那就再在一起。这是最聪明的冒险。
两种方式没有对错。重要的是:还在等,还在找,还没有彻底放弃。
克尔凯郭尔说的那句话,应该还有后半句:
人生只能向前走,但只能向后理解。所以趁我们还在走的时候,要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当初要等的那个人,还在不在?值不值得?
如果还在,如果值得,那就继续等。
如果不在了,如果已经散了,那就记着那个骑自行车唱《甜蜜蜜》的下午。那个画面说的是:有些东西很简单,就是两个人在一起,骑骑车,唱唱歌,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那已经是很奢侈的幸福了。
来源:草根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