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带有传记性质的电影,在叙事的过程中很容易将故事中的主角,带进自我感动的氛围当中,比如以过人的毅力战胜了病魔、过人的勇气征服了大自然等等,就像把一份简历扩展成一本剧本,再拍成电影。
究竟是谁会在白金汉宫面见女王时,脱口而出“去你X的女王“!电影《妥瑞氏与我》(I Swear)在这个令人疑惑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带有传记性质的电影,在叙事的过程中很容易将故事中的主角,带进自我感动的氛围当中,比如以过人的毅力战胜了病魔、过人的勇气征服了大自然等等,就像把一份简历扩展成一本剧本,再拍成电影。
好在这部电影自带“厨房水槽现实主义”的气质,在此基础上注入了一种源自生活本质的幽默感与韧性,带领我们走进了苏格兰边境小镇加拉希尔斯,去见证一个罕见病患者的人生。
一个15岁少年约翰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很好地控制眼球转动和脖子的抽动,再到病情发展到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他的父母仅仅是把这些视为是为了年少的叛逆心在作祟。叙事中顺利地铺陈了对妥瑞氏症的科普,这是一种起病于儿童或青少年时期的神经发展性疾病,核心特征是出现多种运动抽动和至少一种发声抽动。在电影中,少年约翰的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电流击中,颈部猛烈抽搐,喉咙发出奇怪的声响,这正是大脑基底核多巴胺传导异常导致的运动抑制失败。
然而,约翰所面临的误解对他造成了二次伤害,因为他患有妥瑞氏症中较为罕见(仅占约10%患者)的症状,秽语症(Coprolalia)。症状是无法控制地爆粗口、说出不当词汇的症状,在九十年代该病症尚未被公众了解的情况下,往往被视为道德败坏、精神错乱。少年约翰控制不住地说出脏话,使得他频繁受罚,还因此被殴打,约翰的抽动被视为怪异,他的秽语被视为恶意,学校与街头成为了他的刑场。
电影呈现出了一个被症状困住的“人”。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约翰在试图抑制抽动时颈部肌肉的每一次颤抖,看到神经冲动如电流般流过他的身体,以及当秽语最终冲口而出时,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释放,更夹杂着对周围世界歉意的复杂神情。他会愤怒、会沮丧、会利用自己的病症开一些带有防御性的玩笑,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流露出对亲密关系的深深渴望。
针对约翰成年后的一段沉默期描写,引入了另一个关键的医学与社会议题,药物控制的代价。约翰曾经为了控制剧烈的抽动,服用高剂量的氟哌啶醇(Haloperidol)。这是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主要通过阻断大脑中的多巴胺 D2 受体来发挥作用。虽然它在临床上确实能有效减少抽动的频率与强度,但其副作用在电影中也有展现。约翰呈现出一种迟钝、呆滞的状态。这正是氟哌啶醇常见的锥体外系副作用以及镇静作用的体现,它虽然压制了不听话的活力,但也同时扼杀了约翰的人格与灵魂,带来了嗜睡、体重增加以及情感的钝化。约翰的母亲甚至视这种呆滞为“变得正常”。
直到他在同学的妈妈,精神科医生多蒂的帮助下,开始逐渐减药、停药。妥瑞氏症需要的是社会的了解和接纳,而不只是用药物让人变得迟钝,看起来没有症状而认为被药物治愈或是正常。在多蒂的鼓励下,约翰选择了接受那个会抽动、会骂人,但却充满活力与真实情感的自己,而不是做一个安静的空壳。
电影的另一个冲击来自约翰的家庭,他的父亲在看到了约翰的“不正常”后,居然选择一走了之,抛弃了所有的人。只留下妈妈来承担所有的重担,混杂着母爱、羞耻、焦虑与无能为力的眼神。电影中约翰只能面对壁炉吃饭,以免不能控制将食物喷溅出来。在第一次去多蒂家做客时,他在厕所做足了心理建设,但依旧选择坐在壁炉前一个人吃饭。这一场景成为了家庭排斥与主角孤独感的象征,从家庭内部被放逐。
然而,更大的挑战来自于社会,约翰的秽语症为他带来了诸多麻烦,被路人误以为在挑衅、被以为在骚扰,更是闹上了法庭。通过约翰的老板汤姆在法庭上的辩护,问题不在于约翰的行为,而在于社会环境的解读与包容度。当汤姆指出:“如果一个盲人不小心打翻了东西,不会有人指控他蓄意破坏……即使他是一个作恶的人,也不会傻到用妥瑞氏症来掩饰自己”。将个人的病理问题成功转化为社会的认知问题,呼应了电影外真实的约翰一生的倡议理念:“妥瑞症不是问题,人们对妥瑞症的无知才是问题。”
电影的英文片名 I Swear,是一个带有双关语的标题。第一层含义是骂脏话,指约翰所患有的秽语症。大脑基底核的电流短路,让他无法控制地爆出脏话。电影中,关于性、关于冒犯的字眼,不是来自他的恶意,而是神经系统的随机噪音;第二层含义则是宣誓。法庭上“我发誓所说句句属实”(I swear to tell the truth)的承诺。当法官要求出庭应讯的约翰宣誓时,因紧张导致症状发作,I swear...还没说完,嘴里却喷出了脏话。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是那个试图遵守礼仪却被身体背叛的他?还是那个虽然满口脏话,却比任何人都活得坦荡赤裸的他?这两者都是。约翰的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宣誓,他用那些不由自主的脏话,向这个充满偏见的世界发誓,这就是我,不完美的、失控的,但绝对真实的我。
多蒂带来了电影最温暖的色彩,她对约翰的接纳是平视的、尊重的,她教会约翰对症状一笑置之,这种态度成为了约翰重塑自我的转折点。而汤姆则是典型的面冷心热的老板,他给予约翰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作为一个社会人的尊严。这些配角共同构建了一个微型的社会生态系统,展现了社区支持边缘群体的重要性。尽管影片探讨的是严肃且沉重的议题,但电影予了它一种轻盈的质感。在悲剧与喜剧之间走钢丝,让观众上一秒还在为约翰的遭遇感到窒息,下一秒又会被他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幽默感逗笑。
影片后半段对约翰倡议工作的描写虽然略显仓促,通过蒙太奇手法快速带过了数十年的努力。电影似乎更想强调的是,英雄主义并不仅仅在于站在领奖台上,更在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约翰是如何忍受着身体的背叛,去超市购物、去图书馆看书、去尝试谈一场恋爱。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胜利,堆栈出了电影开头颁发的勋章的重量。
对于特殊群体题材的审美已经升级,不再需要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们渴望看到的是自我的力量、更复杂的叙事。这部电影不仅是对约翰个人经历的展现,更是给予所有曾经或正在感到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们的一份鼓励。在充满规训的社会里,每一个努力发出自己声音的灵魂,无论那声音听起来多么刺耳或怪异,都值得被聆听,都值得拥有一席之地。
来源:晟锐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