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倒影：对张力的召唤

摘要：评委点评：《罗马》这部电影的影评容易写的零散，而这篇则是一个好影评的范式。作者从电影开篇的第一镜开讲，拾取并提炼出了许多《罗马》之于他所言的“概念”。虽然全文的结构被一分为三，但实际上每个部分都用成对出现的”倒影“来进行论述，显得层次紧密且不散乱。在带着读者重

罗马的倒影：对张力的召唤

评委点评：《罗马》这部电影的影评容易写的零散，而这篇则是一个好影评的范式。作者从电影开篇的第一镜开讲，拾取并提炼出了许多《罗马》之于他所言的“概念”。虽然全文的结构被一分为三，但实际上每个部分都用成对出现的”倒影“来进行论述，显得层次紧密且不散乱。在带着读者重新回顾和读解电影的同时，作者也在一点点凝聚笔力，最终形成了一种论述的力量。（徐若风）

开篇：干燥 — 影像与湿润 — 影像

在一种“陡峭”的视角下，《罗马》开篇凝视着干燥、蒙尘的地板，在鸟声、脚步声、回声、水桶的碰撞声以及水流倾泻等音响的碰撞侵袭中，无穷的思索从“凝视”的平面被拉扯回立体的空间，生成某种速度：在水流倾泻之后，浪潮开始洗刷，如擦拭一枚晶体，干燥的颗粒在水中瓦解，使得影像恢复光泽，并在崭新、湿润的影像中生成天空的倒影——在这里，地板作为最基本的现实仍然被重复着，但它已置入背景；而倒影作为差异的存在，占据了视觉的中心，扩大着目光所能抵达的领域，引来飞行机器的轰鸣滑翔，使得原来密闭的立体空间出现裂缝，开始膨胀、蔓延和运动，形成更广阔空间上的纯视听情境。

只有在这种视野下，地板洗刷的速度才得以理解成为一种预示的力量，才得以打磨杂质，才能使倒影成为从地板开启天空的钥匙——从直面现实的低处的凝视，到扩大视域的高处的鸟瞰。

《罗马》剧照

这里显示出干燥与湿润两种不同的影像质地。

干燥--影像是静态的、孤立的，以其坚固和深邃掩藏着真实的神秘

，譬如布列松对电影模特儿的特写：在凝视那些面孔的过程中，我们能做的是减法，好像沉浸于一场蒸发——蒸发掉事物的多余，唯独保有神秘。

而在

湿润--影像中则充满动态的、关系化的影像（群），借由相似律或接触律等联系的法则，它总是将我们的目光从一处引向另一处

，也就是说，在干燥—影像那里发生的“凝视”在此处变为“环顾”；神秘被稀释于联系的普遍性中，蒸发变为下雨，减法变为加法，事物服从于运动和宏观逻辑的掌控之下。

《罗马》剧照

摄影机 — 海浪轨迹

《罗马》中最迷人的一部分，或许在于其摄影机的运动模式。而这种运动正是海浪运动的轨迹：它由两部分组成——海水以及沙滩；而界限一头是湿润的，一头是干燥的，两部分在有节奏的往复运动中进行着差异——重复的造型，也就是说：冲刷或更新。

《罗马》剧照

比如， Cleo开篇从楼下到楼上打扫房间以及后来从楼上到楼下的关灯段落构成局部有意义的对照：镜头的运动遵循着“预判---跟随----停滞”的机理，总是先一步到达，在凝视之后跟随，在跟随之后再次凝视，形成干燥——湿润——再干燥的影像节奏/程式，仿佛海浪拍击沙滩；而在这种程式逻辑的背后则是重复的原理：它是宿命论者眼中的未来和期待，是对历史意识的体察，使得摄影机兼顾凝视与环顾之眼，成为故事的预言者、讲述者和总结者，从而带上某种暧昧和自言自语的气息。

而差异，则引向不同的情境。事实上，哪怕完全相同的重复也将是完全的差异。比如，下楼关灯段落中男女主人的吵架—分裂情境中伴随Cleo的环顾，已经从早上的“使秩序”被冲刷为“使分离”，而这正是海浪运动的重复—差异所带来的情境更新。

《罗马》剧照

实际上，海浪的运动，正是反复冲刷、不断更新的运动，在营造节奏的同时，更是推进甚至引领发展的驱力。在另一处关于街道流血的段落里，大场面的暴动作为整个事件的大情境在对橱窗的凝视之后一扫而过；但摄像机早已如前进之浪，冷静的对准了商店门口，“引领”着闯入的一行人对躲进衣柜男子的残杀；在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便是退潮，是cleo和费尔明的相互凝视，露出某个伤痕累累的平面，生命在此被冲击、洗刷而终于崩溃。在这里，发生的是一系列类似于机械式的链条反应：害人者和被害者都作为暴力机器的一环，在摄影机的预判下，被拉扯着进行流水线式的死亡生产与悲剧重复；而暴力机器在反应结束之后，生成的“爱的流产”，则推动人们与汽车和医院机器相结合，试图进行某种无力的治愈与挽回。

张力：对倒影的更新

《罗马》剧照

倒影作为特殊的存在，从开篇便值得被视为一把钥匙。从城市到乡村，从女佣到女主人，某些元素的一再重复构成星罗棋布的水塘，将各色人物甚至是整个罗马区卷入其中；于是，他们的倒影才能相互叠加类同，摄影机才能如同海浪一般不断对其进行冲刷、洗涤直至更新——甚至是解缚和成长：如cleo克服对浪潮的恐惧而完成的对自我和孩子们的双重拯救。

但某种“倒影—影像”的危机，寓于小男孩的水手被淹死的前世传说中：被浪潮所支配，个体化的湮灭，对历史逻辑的服从，这一切使得摄影机捕捉到的罗马区是被驯服的幻象；人物不过真实的残片，是作为倒影的存在。

这意味着“倒影”的本质是被建构的语言，是对力量的粘贴；它需要被干燥，如同海浪退潮般摆脱流动、转而对现实进行锤击式的洞穿和凝视以完成自反和解构——正如小男孩太空传说所展现的：这种凝视唯有在太空的绝对视域中，才能获得直面这颗蓝色水星的能力，才能领悟生产规则巨力的这颗星球，同样是受旋转、前进和更深真理支配的棋子。

《罗马》剧照

而实际上，

《罗马》真正具有魅力的时刻既不在流动的倒影，也不在静止的凝视，而是在干燥与湿润影像开始交替的瞬间

：张力和速度从这道裂缝中迸发、延拓、蔓延，最终成为更新的力量；正是这种张力发展并沟通着两种不同的情境，它超越权威的逻辑，为个体化的凝视开辟出缝隙，成为真正的创造。就像在结尾，与其说终于扬起的摄像机对准的是cleo背后的天空，不如说对准的是旋转的阶梯：它从倒影中逃逸并生长，被标记为攀登和下降的实体，象征着张力的模型，引领我们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