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她们既是靠得最近的人,也是最能尖锐刺到对方痛处的人;既是受伤受害的同盟者,也是愿意不断切换身份,直面对方困境并一语点醒的局外人,电影拍出了这中间复杂的辩证关系,精确且巧妙。
她们既是靠得最近的人,也是最能尖锐刺到对方痛处的人;既是受伤受害的同盟者,也是愿意不断切换身份,直面对方困境并一语点醒的局外人,电影拍出了这中间复杂的辩证关系,精确且巧妙。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非常亮眼的国产新片:
《我,许可》
对这个水准的片子,我们本来是可以用很多夸奖的词去说它,比如给到8分以上(额外考虑社会意义,我甚至能给8.5),包括入选今年的十佳肯定没问题之类的。
但我今天更想用一个非常主观的感受来开头,就是我非常想带我妈妈去看一次。
它跟《好东西》有相似之处,都相对轻盈且明亮,不同在于,如果说《好东西》是关于女性话题的一个巧妙绝伦的比喻句,那《我,许可》就是一个勇敢直白的陈述句。
这两种方向当然没什么优劣,只是这部显然门槛更低,让我妈这样在县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性,也可以轻松读懂,读懂里面妈妈和女儿在反对什么和难过什么。
而且直白还意味着足够的客观和明确,不存在模糊的空间,也就意味着只要看了,就不得不直面问题,直面之前避而不谈的所谓“羞耻”之事,比如月经,子宫息肉,阴道瓣和成人玩具。
也许会有人疑问,我们如今还需要聊这些吗?结合当下连火车能不能卖卫生巾都还在争论的环境,我想答案不言自明。
某种程度上,这种通俗好懂的风格,搭配足够细腻的叙事,恰恰是这部电影的可贵之处,它无意间成为了一个放大镜,性教育的放大镜,对准母女关系症结的放大镜,女性真实处境的放大镜,无论谁去看,都能多多少少获得一点冲击,一点思考。
虽然我没有足够的把握能说服我妈妈也去看,这是一件太难的事,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样的电影依旧并不多,它值得更多的肯定,值得更多人买票。
这篇主要就来聊聊,我从《我,许可》里看到了哪些当下依旧值得聊的东西,获得了哪些从别的电影里无法获得的感受。
正文
片名是进入这部电影的第一把钥匙,《我,许可》,在“我”和“许可”之间有一个分隔的逗号。
许可是女主的名字,按照第一反应,我们会把它们连在一起,也就是我=许可,而加了逗号之后,我们会意识到它们是存在分别的:
作为“我”的本体,要先于社会性代号。
而许可本身又是一个动词,谁都可以是这个“我”,也可以表达自己的许可,所以这个片名还存在一层暗示,就是主动权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凌驾于我之上,
我在“许可”一切的发生,“许可”之后的自由或痛苦。
前者是我们应该具备的自觉,后者是我们应该抵达的理想精神状态,而电影便是把这种应该,把这中间经历的跌宕困顿,通过一对母女的关系以及各自的成长,细腻表现了出来。
具体一点说,电影里的主角是两个女性,都市女孩许可和妈妈胡春蓉,编剧对她们的塑造一开始就贯彻了第一点,
让她们回归到“我”的主体位置之上,“我”先于母亲、女儿等身份,“我”存在很多连我自己都或许无法意识到的痛苦、反叛和错误。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视角,片子对母女关系的描写是写实到耳目一新的,比如先将母爱从所谓“天性”,还原到了一个中性状态上。
胡春蓉对许可的爱是难以用母爱、用天性来简单概括的,因为母亲只是身份之一,即使是在充满局限的年代,也无法完成对自我的全然掩盖,
而自我的部分又时常是被世俗所遮蔽和忽视的,无法在家庭内部得到舒张,所以往往会反映在与女儿的关系之上,
希望女儿能够继续自己的「未完成」。
在片子里,胡春蓉未完成的执念是唱歌,她在livehouse里展现出对唱歌的喜爱,许可最后的梦境里,儿时的胡春蓉也在唱歌,她选择在许可幼时给许可报歌唱班,大概率是一种代偿心理。
这一做法跟许可的意愿是存在冲突的,编剧用一场不欢而散的吵架,呈现了双方无法统一的视角,难得也难得在,就和现实中我们对母亲的态度一样,编剧也并不想评判和责怪母亲什么,都深知母亲这代女性的局限,是过去年代制造的产物。
因此电影更侧重呈现的,是母亲被自我压抑的下意识,内心的不甘与困顿,尚未得到更充分的暴露和正视。
而许可对胡春蓉的理解和认知里,也挑战了常规所认为的“女儿的职责”,她会时刻下意识关心和理解母亲,在发觉母亲辞职后的情绪有异样,会不断尝试叩开她心扉;
而她又同时厌倦和怨怼着自己额外的自觉和在意,跟好友诉说自己很委屈,付出了太多的情绪劳动。
这一切都跟隐身的父亲密切相关,但稍有不同的是,影片对父亲角色的勾勒始终是留白的,没有呈现激烈的控诉或是纯粹的受害者叙事,而是选择最少的笔墨,让观众更能想象与代入,强调的是结构性困顿与个体痛苦之间的张力。
更具体的做法,就是在母女基于“我”为先,观念和需求发生矛盾后,不时借角色之口点破,她们的冲突不只与彼此有关,更跟背后真正构成压迫的始作俑者相关。
批判和笑点都在这种设计里同时发生,保持着足够的轻盈和温和,比如胡春蓉反对许可用成人小玩具,说“你找个男朋友不比用那玩意正经”,许可会反击母亲说,“我爸要是正经,你能跑这来?”
比如家里水管爆了,胡春蓉下意识说“家里也没个人”,许可反驳说“你不是人啊,我不是人啊?”反对这个观念背后的规训,即对女性能动性的弱化,最后她们一起修好了,还异口同声地回答了外面查水表数字的人,既暗示了母女关系的和缓,又暗示着母亲传统观念的软化。
在这些刻画里,她们既是靠得最近的人,也是最能尖锐刺到对方痛处的人;既是受伤受害的同盟者,也是愿意不断切换身份,直面对方困境并一语点醒的局外人,电影拍出了这中间复杂的辩证关系,精确且巧妙。
而从对“我”的本体意识,转变到对主动权的完全接纳和掌控,这必定是很难的事情,片子也无意营造过于理想的乌托邦,所以只是借由一个很基础也很本原的事物,从各个角度切入,完成对性别意识的刺激与启蒙:
女性的身体。
这个词很大,其符号与所指都过于丰富,反而是最日常的视角相对少见,片子则选择了补上这块空缺,从离生活最近的角度去观察女性,需要切除的息肉、母亲的脸庞和皱纹、女性的性快感等。
女性自觉与不自觉的抵抗,正是在最基础的身体维度完成的。
首先最明显的,许可为了切除息肉,选择手术,争夺的就是对那层膜,对自己身体的处置权和定义权。
许可欣赏胡春蓉的五官,将其与自己旅途中的风景相连,争夺的则是对女性容貌的定义权,女性的眼睛,鼻子,嘴唇,甚至每一道皮肤纹路,都只与她的成长与阅历相关,与外在评价无关。
更隐秘一点的,还有女性的声音,也就是女性的话语权。
许可带胡春蓉去听livehouse,主唱选中胡春蓉互动,许可也支持她参与,胡春蓉拿过话筒便不愿意放下,被压抑的音乐梦在这一刻有了出口,甚至没注意到主唱示意她归还话筒。
这是一个身体比规训更诚实的超越性时刻。
她们曾经经历过的外在与自我的扭曲与错位,也都在这样的争夺里,开始被一点点修正。
还有女性的情绪。
不仅体现在女医生对许可说的“痛的时候可以哭的”,
整个片子里两个女性完成的最大转变与成长,就是从对真实感受的克制隐忍,到与身体的本能情绪完成相洽。
还是举例子来说吧,胡春蓉一开始会习惯性道歉,选择外出务工也会害怕、逃避丈夫的电话,乃至在当保姆时,被雇主儿子侵犯隐私、性骚扰,看到雇主母亲跪下为孩子求情,都会产生共情。
这些都反映了她对自我的隐藏和压抑,总把周围人乃至陌生人的感受和需求放在第一位,无限压缩自己的情绪情感。
而当她离开丈夫身边,跟女儿的关系得到了调和,也逐渐不受妻子这一隐忍的身份所限,她的身心开始协调,最后胡春蓉选择接丈夫的电话,听到他的假意道歉时,她终于听从了内心,不再是拒绝面对或粉饰太平,而是和我们的第一反应一样,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无疑,女性最隐秘的一层成长,就是对自身情绪的诚实,让身体仅仅作为身体存在,让情绪和反应顺其自然地发生。
因为社会教给女性的第一课,就是对自己身体的背叛,所以即使是最微小的矫正,诚实地哭,诚实地笑,诚实地接受痛苦与欢愉,都是值得庆贺的,好的开始。
这或许也是我们需要走进影院,观看这类电影的原因,我们仍然需要借由许可和胡春蓉这样,无惧于反思和成长的女性角色,去梳理自己与身体的关系,将敏感与敏锐作为感受的捕捉器,重新构建一种诚实的生活。
当越来越多的哭与笑开始忠于内心,只为自己,也正是条条框框的铆钉,开始松动的时刻。
来源:3号厅检票员工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