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对于这位出生于二战前波兰犹太裔的法国电影人，我此前对他谈不上特别深的了解，只看过他三部影片《钢琴家》、《唐人街》和今天想要拉片的这部《苦月亮》。

《苦月亮》海报

罗曼波兰斯基绝对算得上是世界影史中个人经历复杂的一位导演

一件真正的艺术品中，总是能看到藏在背后的艺术家的人格。

电影也一样。

本次拉的本子，来自一位个人经历充满悲情和争议的电影导演：

罗曼.波兰斯基。

对于这位出生于二战前波兰犹太裔的法国电影人，我此前对他谈不上特别深的了解，只看过他三部影片《钢琴家》、《唐人街》和今天想要拉片的这部《苦月亮》。

但等到我了解了这位导演的生平，回头再来看这三部片子，我感到我已经能够窥见到这位影人多面的立体人生。

《钢琴家》让人感受到他内心对于残酷战争的童年创伤。

《唐人街》展现了他内心对于充满阴谋、乱伦、凶杀的现实世界的恐怖观照。

而《苦月亮》，就是他因深陷性犯罪泥淖，不得不流亡欧洲后对欲望和人性的一次探索.....

尽管在世界影史的璀璨星光中，波兰斯基并不算最了不起的影人。然而，我们却能够从他的作品中，读到一些不乏深刻的复杂性，且这一过程也并不缺乏趣味。这就很值得唠一唠了。

话不多说，先进入拉片环节。

不想被深度剧透，或者对剧本结构技术分析不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跳过这一part，直接拉到第二部分吧！

片中两位女神贡献了极为大胆出位的表演

01 剧本拉片

开场-开端部-发展部-递进部-高潮部

全片有一段十分钟左右的开场，从一对英国夫妇在远洋轮船上的旅行开始。

奈杰尔和菲奥娜是一对生活正统甚至稍显古板的夫妻（这里有一些对英国人的刻板印象吧），结婚七年，正在试图开启一段冒险旅行来寻回婚姻中的激情。

很有意思的是，影片通过夫妻俩与一位印度旅客阿星先生的谈话，展现出这对夫妻的畅想其实是空想。

他们想象中的印度，遥远、宁静，而阿星告诉他们那里实际上充满了苍蝇、臭气和乞丐，也一语点破了

这次旅行对于夫妻俩的意义，本质上是当作了婚姻的补药。

然后很快，夫妻俩在船上偶遇了性感放荡的大美人咪咪和她瘫痪的丈夫奥斯卡。

奈杰尔似乎对咪咪意乱情迷。

这段开场，除了介绍主人公两对夫妻的身份、处境外，还提供了很重要的意象：大洋，和飘泊于其中的船舶、旅人和未知的远方。

由此观众在审美感知上能够产生一个印象：

无根的，变化的，难以掌控的，又令人充满向往的。

再生发的联想或许我们每个人不一样：

也许是变幻莫测的情感，也许是充满诱惑的情欲，更深一点，可能还是身不由己和命运，以及无穷无尽的孤独与苦难.....

但不管怎么说，开场的任务完成，影片的总情境已经建立起来。

故事正文部分开始。

奥斯卡利用奈杰尔的好奇心和蠢蠢欲动，引诱他成为自己故事的听众。

从这里开始，全片的结构非常清晰，基本上按照奥斯卡的四次讲述，排布了片子的开端、发展、递进和高潮；并交织了现实时间线中，奈杰尔的逐步被引诱，从而生出婚外的绮思，却最终落空的情节。

也就是说，电影的整个主线，是由奥斯卡和咪咪的回忆故事，以及奈杰尔和菲奥娜的现实婚姻困境，交织行进完成的。

开端部，对应奥斯卡的第一次讲述，集中在奥斯卡和咪咪在巴黎街头相遇，奥斯卡一见钟情苦苦寻觅、热烈追求，乃至两人相爱到水乳交融。第一次讲述对现实线的奈杰尔来说，显然也是开起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自始他开始窥见了情欲的禁忌之门。

发展部的开头，奈杰尔尝试想要与妻子也体会一下温存，结果妻子却因为晕船吃药早已昏睡过去，奈杰尔的心空落落的，这反而加强了奥斯卡故事对他的吸引力。很快他又聆听了奥斯卡的第二次讲述，这一次奥斯卡变本加厉，用语言将极致感官刺激的性爱体验展现在奈杰尔面前。

奈杰尔被诱惑，开始蠢蠢欲动。尽管这一次奥斯卡也告诉他情感裂痕在欲望穷尽之时就会出现，奈杰尔却像渴望糖果的孩童，已无力抗拒。

有趣的是，这一段落仍由印度人阿星的出场埋下伏笔。他看出菲奥娜对自己女儿的喜爱和依恋之情，对这对深陷乏味婚姻困境的夫妻点破：

孩子才是婚姻的灵药，比什么印度之旅强得多。

但此时，奈杰尔并无法听进去。

到递进部，奥斯卡开始他的第三次讲述，这时他的故事已经进行到后半部分：激情落幕，情感变质，他厌倦了咪咪，却又经不住咪咪的苦苦纠缠，基于此，他对咪咪进行了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虐待，直至咪咪流产后被彻底抛弃。

而奈杰尔接受了咪咪的引诱，向她告白，却被咪咪若即若离地吊着，无法得手。奈杰尔也因此和妻子爆发了争执。

到了高潮部和结尾部，奥斯卡的第四次讲述里，观众和奈杰尔一起得知了奥斯卡回忆故事的反转：在奥斯卡逐渐沉沦于欲望开始倒霉的时候，咪咪以复仇的姿态回归并直接让奥斯卡半身瘫痪，两个人变成了彼此折磨又无法分开的关系，之后便结了婚。

最后一次讲述结束后，奥斯卡夫妇也显露出他们对于奈杰尔的真实态度：

他就像他们无望的人生航程中的玩具，是两人变态情趣中最后一个乐子的目标人选。

但奈杰尔即使知道，也心甘情愿地要入这个情欲编织的局。

这时影片推向一个次高潮：在邮轮的跨年派对上，陷入狂野的咪咪没有选择拼命讨好自己的奈杰尔，却最终选择了报复丈夫而来的菲奥娜！两女一夜风流，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奈杰尔！

但还没有结束，奈杰尔在回过神后找到了咪咪的舱房，两个女神精疲力竭赤身裸体相拥入眠，而奥斯卡却仿佛正等待着奈杰尔，如同等待着看一个笑话。

在最后的嘲笑后，奥斯卡拿出了咪咪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把手枪，两枪打死了咪咪，说出本片最凝练的一句台词后，吞枪自杀！

影片到这里已经达到了最高潮，也只剩下最后两分钟收尾。

惊魂未定的奈杰尔夫妇俩在游轮甲板上相拥，这时前面伏笔过的印度先生家的小女孩再次出场，电影全部故事在夫妻俩接受小女孩的安慰后结束。

休・格兰特和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两位老搭档饰演的英国夫妇

02 改编与主旨

这个故事是波兰斯基改编自法国作家帕斯卡尔・布吕克内（Pascal Bruckner） 1981 年出版的小说 《Lunes de fiel》。

剧本基本保留了小说的虐恋部分，诸如

性虐待、控制、报复、瘫痪

等关键情节，而这些本身也非常契合波兰斯基背叛、黑暗、绝望的电影风格。

波兰斯基赋予剧本的新点子在于，他将原著中奥斯卡的医生职业改成了作家，这一改动似乎更加强化了奥斯卡在语言暴力上的天然优势，也突出了片中奥斯卡讲述故事的文学性功能，因而让这个回忆里的故事增添更多的缱绻余韵。

同时他又增加了由休格兰特和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饰演的英国夫妻的角色，并选择他们作为整个电影情节的主视角，来反衬奥斯卡夫妻的极端和变态。

这无疑大大增强了电影在故事和主旨表现上的张力。

从剧本故事来看，本片情节并不复杂。奈杰尔夫妻和奥斯卡夫妻构成了两性关系里面最极端的两种类型：

平淡乏味和极致激情。

但站在天平两端的他们，却似乎都更为向往对方的生活。

对奈杰尔夫妻来说，两个人似乎已经对于乏味的婚姻黔驴技穷，但道德的约束始终让他们谨守边界，不敢轻易越雷池，这才将希望寄托在因为神秘的遥远国度。

但波兰斯基的态度却是很明确的，所以才有开场就出现的印度人阿星的一针见血。

远方虚无缥缈的所谓寄托并不能让他们从平庸的现实婚姻中解脱！

而接下来奥斯卡这个失意作家用近乎文学的方式向奈杰尔讲述的故事，更像是对于上述论断的注解。

跳脱于奈杰尔的现实之外的、如天边月亮一样存在于幻想中的、富于刺激和浪漫的情欲之旅，不就是掩藏在印度表层下，这对谨慎古板的夫妻想要追逐的东西吗？

甚至他们终究还是幸运的，不需要长途跋涉走到印度，去感受真实的污浊和臭气，在半道上就体验到了。

只是它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不能回去；它就像是伊甸园魔鬼化身引诱祖先吞下的禁果，极致的快感后面，是无法摆脱的原罪。

波兰斯基的情欲戏拍得极美，但正是这份美的极致，又更衬托出其后当爱情远去，美人遭到厌弃后的衰落之极速和触目惊心。

显然波兰斯基并不是在歌颂爱情，他甚至极力嘲笑着爱情的短暂和虚伪；他更加将性视为魔鬼，是能让人从高处极速坠落并且万劫不复的根源。

整部电影带着一种正统的道德感在描绘一场荒诞的淫乱，仿佛他真正想说的话是那句借由印度先生说出口的：

孩子才是婚姻的灵药。

激情消退后的同床异梦

03 波兰斯基想要说出的苦涩

但如果看这部片子，只能看到这一层，又怕是将波兰斯基看得太简单了。

这片子从开场就奠定了一个远远大于情色之哀的基调：

是人生的苦涩，不安，和孤独。

我们阅片，虽然也不是非要去了解作者的背景情况，但显然对作者人生经历的解读，会让我们理解影片变得容易。

波兰斯基自己是一个流亡人口，而且，他是因为背负着性侵未成年人的罪名而流亡的人。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引发相当的争议。

而在此之前，他还经历过妻子被邪教虐杀一尸两命的人间惨剧；再往前倒，他又是一个受过纳粹迫害的战争孤儿。

这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了，他的作品不会是那一类光明的艺术。

所以他拍《唐人街》，能够不顾编剧的反对，坚持去拍一个被称之为

”极度可怖、极度绝望的现实主义结局

”，让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却死掉。

那一年，距离他挚爱的妻子怀孕被虐杀不过五年，我相信那时算得上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所以他用他的作品在描绘着绝望，控诉着命运的不公；但他恐怕没有料到，接下来他还将面对更大的是非，更多的争议。

如果说妻子遇害带给他的只是无限的悲痛，那么被控性侵未成年人以至于不得不逃亡异国，恐怕带来的更多的是人性的拷问和未来的无望了。

旁人站在道德高地上，对于这类罪行，去鄙视和谴责就完事了。

然而对于波兰斯基自己呢？但凡他有一丝良知未泯，只怕这种自我攻击带来的苦难，不亚于人间地狱。

我们很容易从《苦月亮》当中，看到这种情欲诱惑带来的快感和毁灭的双管齐下，甚至主视角在影片的大多数时候并不做评价，只是很客观地呈现给观众。

所以，奥斯卡对情欲的沉迷可以被理解，咪咪对爱情的卑微可以被理解，杰奈尔的心痒难耐可以被理解，菲奥娜的负气出轨也可以被理解。

而波兰斯基还要借着奥斯卡为自己辩护，说出那句台词：

我们都太贪婪了！

男人们想要窗外面的灯红酒绿，不情愿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女人们想要独占一个男人的全部，不容得一丝一毫的分心。

如此纠缠捆绑，互相伤害，直到毁灭。

还要看到，

电影藏在这些放纵浪荡的生存方式后面的，其实还有对更加敏感脆弱的艺术创作者的描绘。

奥斯卡从故事一开始就是个执着于写作的创作者，尽管终其一生他也没有完成一本作品的出版，这可能也是他追逐爱情又放纵沉溺于情欲的深层原因。

是创作的失败让他对自己更加绝望，从而丧失恪守初心的勇气；也是创作的原始冲动，让他临死一博，用生命去书写一段仿若行为艺术一般的死亡。

片中的咪咪更是一个具备天赋的舞者。故事开头的时候，她对自己的事业和未来也充满热情，她向往之地是纽约这个现代艺术之都，会在奥斯卡蔑视自己的职业时坚称自己是一个舞蹈演员。

但她显然没能熬到这份职业的出头之日，只能攀附着奥斯卡生活，将重心转移到索求爱情，日益失去自我。

当被奥斯卡抛弃的时候，被问到为何不继续跳舞，她的答案是：

舞蹈必须发自内心，而我的心已经碎了！

而波兰斯基自己，在因罪行不得不逃离美国这片当时世界电影工业最发达的土地时，在经历过其后数年只能出产几部平庸之作无人在意后，是否也带着同样的失意和对自己的绝望？

我想，波兰斯基在这部《苦月亮》里要表达的东西，实在是苦极了！

绝不仅仅是情爱的苦，婚姻的苦。

甚至它们的反面，

那些恪守道德、甘于平淡的隐忍生活，难道不苦吗？那些打碎梦想，失去目标，茫然度日的迷惘，难道不苦吗

？

甚至他在片中多次劝生，说孩子才是灵药，也

更像是对于无解未来的一种妥协，这难道不苦吗

?

奥斯卡和咪咪可以借着放纵走向癫狂，让生命结束于一场行为艺术；而被留下的奈杰尔和菲奥娜，在经历过这一场奇情的恐怖疯狂后，却仍将在茫茫的大海中继续他们的游荡迷航。

Bitter moon，正如它的一语双关，真是一场苦涩的蜜月旅行呢。

曾因相爱而渴望握住的手，最后也拉着对方下了地狱

你如何看待这部描述人性之中幽微的苦涩的电影，欢迎评论区留言哦！

来源：梦回迷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