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聊起赵婷,有一些名字总是会被提起.....泰伦斯·马力克、王家卫、李安、侯孝贤、贾樟柯等等。他们之间当然有着一些外在的相似性,但内里却截然不同。
今年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由电影《一战再战》的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获得,而第二次获得提名的赵婷未能再度获奖。
在当代电影作者谱系中,赵婷是一个难以归类的存在。
很多人从她影片中的“荒野”想起泰伦斯·马力克,有人从她的家庭叙事联想到李安。也有人把她放进侯孝贤、贾樟柯电影语言的延长线上。
但这些看似合理的类比,往往忽略了一个问题:赵婷真正关心的,可能并不是自然、家庭或社会结构本身,而是那些在破碎世界里仍然选择彼此守望的人。
影评人梅雪风试图通过她与侯孝贤、李安等导演的对照,重新理解这位导演电影中的荒原、家庭, 为她的作品找到一个更清晰的位置。
侯孝贤、李安和赵婷。
聊起赵婷,有一些名字总是会被提起.....泰伦斯·马力克、王家卫、李安、侯孝贤、贾樟柯等等。他们之间当然有着一些外在的相似性,但内里却截然不同。
比如赵婷电影里那种对于自然荒野的执迷,很容易让人想起泰伦斯·马力克和侯孝贤。
对于泰伦斯·马历克而言,大自然是与现代文明相对抗的一种价值观的体现。在他的世界观里,宇宙是具有某种道德正当性的,而现代文明,则是将这种自发的秩序蛀空的蛀虫。这种将责任推到宏大事物的坚决,将人类置于一个完全无辜的状态中。所以在他的战争片《细细的红线》中,你能看到人性那种纯良的状态,片中的士兵有着似乎第一次见到战争残忍的过份激动,显示出马力克的善良。
在侯孝贤的电影中,大自然是中性的,是没有负载道德意涵的,不代表更为善或者更为美好的生活方式。它是独属于侯孝贤的间离手法,取消了每个人的独特性。个人的渺小,让我们成了这个无悲无喜的大自然的一部分。
而在赵婷的大自然里,我们看不出对现代社会那种明确的恨意,也没有侯孝贤对于世间一切事都过于熟悉后而有的深深倦意,以及这种倦意背后的平静。
还有人拿她和李安作为对比,他们都对描述家庭有着某种执念,他们的前三部长片都与家庭相关,在描述这个世界时也都有着始终如一的温柔。
但李安温吞的表象之下,其实和他的偶像伯格曼一样,对人以及人类的衍生品——所谓的道德、伦理、价值,都有着吹毛求疵的怀疑。所有的宏大价值在他们的眼中,都是千疮百孔,都是一地鸡毛,作为对立面,一个个体所拥有的,也只是那一点无法说清的欲火。
李安慢条斯理地为你描摹一个个极为正常的人和生存图景,让你慢慢看到那些正常背后的裂缝,又从这些裂缝背后看到无垠无界的黑洞。
李安的家庭,本质是一种权力结构,是一套精密无形的驯服和压抑系统。所以他的电影是在讲人性最底层的自由与压抑的关系。
显而易见,赵婷也并不想做一个如李安般隐秘但狠辣的观察者。
荒原与家庭。
那赵婷电影的核心是什么?
对比以上三位创作者,她似乎拥有上述这几位创作者的某些特质,但她并不走向极致,或者说她把这种不极致做到了极致。
她所钟爱的荒野,是这个现代社会现实的创口,是边缘人群的心理废墟,又是那些孤独者的心理疗愈之地。外在的荒凉,成了一种自由的象征。个体的伤口,与巨大的结构性伤口,在此相遇,相互凝视,相互陪伴。
她所乐于表现的家庭里,有着一种基于人性缺陷和生活境遇所限的冷漠与荒凉,但这在赵婷的镜头下并不导向我们的文化和人性更幽深的所在,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了解后的悲悯。
他们是环境的产物,当破碎成为日常,当放弃成为惯例时,对这些人的任何正常要求似乎都成了苛责。同时,那些麻木背后的悔恨,冷漠遮掩下的关心,成了赵婷电影的重点。
荒原与家庭,因而构成了赵婷电影中的最大二元结构。它们是赵婷电影中最大的痛苦,也是最大的慰籍。
这种双重性,让赵婷的电影没有她热爱的那些前辈们的悲观。所以她的人物从来不是命运的被动承受者,他们的努力坚持也并非毫无用处。他们有着弱者与强者的双重特质。
赵婷钟意的是那些千疮百孔世界的低调守望者,《哥哥教我唱的歌》《骑士》《无依之地》或者最新的《哈姆奈特》都是如此,主要角色身心受创的程度和强韧程度成正比,并试图从失败人性模式中走出来,虽然最终大多无法如愿。
这里面当然有命运的捉弄,但在赵婷的电影里,更有决定性作用的是主人公自己的选择。在《哈姆奈特》里,女主人公失去了儿子后,独自养育余下的两个女儿,独自承受永久无法愈合的伤子之痛,当她认为丈夫利用自己的孩子去赢得观众时,她勃然大怒,但看到丈夫现实生活的凄苦,看到那部作品摄人的魅力后,又原谅了他。在舞台上那与已相关又无关的悲伤感染下,实现了自我苦痛的和解。
在这些电影中,我们能明晰地看到一个关键词,这个词叫做不忍。她的主人公在能够获得独善其身的机会时,总是选择与他们那说不清是爱还是怨怼的亲人们站在一起。当亲人们注定被时代社会抛弃时,他们没有离去,而是选择了低调的自我消化和自我牺牲。
幻想、治愈、抒发
这种对于旧爱的执着,对于残破不堪但真实过去的看重,与赵婷在接受采访说的自我心结形成了一种呼应。她说自己有强烈的害怕被抛弃感。而这种被抛弃,在她的电影中被泛化为荒野、破碎的家庭,以及残缺的爱。
这也能让人理解赵婷谈到她看《春光乍泄》时的激动。王家卫所有电影中,尤其是这部电影中泛动的,正是浓烈得近乎呛人的孤独。
他们都是那种高敏感的创作者,所以天然地感应到了事物的短暂和易碎,对无由的存在主义虚无有着一致的体验。但个性的不同,让他们的表现截然相反。王家卫一直去表现浪子,那种敏感而又脆弱的浑蛋,他们的敏感伤害自己,让他们无法真正进入这个世界,但身上的自私又拯救了他们,可以用伤害别人来缓解不安。
赵婷却一直表现拯救者,这个世界如同荒原般的本质,反而给了她的主人公们一种精神之锚:整个世界如此荒凉,既使他们所拥有的是不完美的亲情或者爱情,也不愿意松开手来。
这种现实里的害怕被抛弃,与电影中的永不抛弃,形成了看似相反却又理所应当的呼应。也再次证明了,电影对于一个真诚的创作者来说,既是一种现实,也是一种幻想,既是一种抒发,也是一种治愈。
所有这一切,让赵婷的电影有着前面所说的那些前辈的淡淡影子,但其骨子里却完全属于自己。
在最宏观的形式上,与泰伦斯·马历克共享着他们对自然的铺张的呈现,但她不像马历克那样是个自然的崇拜者,更多把自然当成人物内心情绪的蔓延。
它在社会学意义上,和贾樟柯一样关注社会边缘群体,关注那些被落下的人。相较于贾樟柯最后升华为一种时代的喟叹,赵婷回归到个体身上,时代的风霜最终被具体的人性挣扎和救赎所淹没,只留下那隐而不显的脉搏。
如李安一样热爱讲述与家庭相关的故事,但李安是把家庭作为一个社会文化的微缩模型,把它作为观测人性最细微也最真实的异动的一个通道。而赵婷显然没有解构家庭的兴趣。恰恰相反,她是人类情感神话的最忠实的拥趸。
她更像是这个神话破灭时代的重建者,看到一切,感受到一切,却无意去批判任何人,她执着于捡拾着那些人性或温暖或残酷的残片,然后将它们再次缝补起来,在各种碎片的连掇之中,人这个名词重新有了一种久违的、低调的但带着神性的光泽。
专题及新媒体总监:TAN HAO
撰文:梅雪风
编辑:Sebastian
来源:ELLEMEN睿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