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电影《呼啸山庄》在欧美上映后不久,《洋葱》刊登了一则“报道”:伦敦一家书店老板看到埃默拉尔德·芬内尔(Emerald Fennell)出现在书店门口时,立刻向店员下令把书架上的经典文学紧急转移藏匿。“谁去把那些简·奥斯汀的书先收起来!所有其他勃朗特姐妹的书现在
电影《呼啸山庄》在欧美上映后不久,《洋葱》刊登了一则“报道”:伦敦一家书店老板看到埃默拉尔德·芬内尔(Emerald Fennell)出现在书店门口时,立刻向店员下令把书架上的经典文学紧急转移藏匿。“谁去把那些简·奥斯汀的书先收起来!所有其他勃朗特姐妹的书现在立刻进保险柜!如果她问起《米德尔马契》,记住培训内容:转移话题、分派任务、尽量拖延!实在不行,就塞给她一本《德伯家的苔丝》,反正那本也没人爱看。”
芬内尔是《呼啸山庄》的导演兼编剧。《洋葱》向来以戏仿机构媒体的风格和体例发布讽刺性虚构新闻报道著称。从上述“报道”不难看出,新版《呼啸山庄》即使不是恶评连连,至少也是激起了人们长久以来对改编经典文学作品的文化焦虑,特别是原著读者对电影创作者会将这些作品过度戏剧化、猎奇化的担忧。
3月13日起,中国观众终于能在电影院里看到这部争议重重的新版《呼啸山庄》了。此前流出的预告片和评论被证明争议所言不虚,从电影中时代错乱的服装、高度舞台剧化的布景、既电子流行又具有环境音乐氛围感的配乐(由英国流行歌手Charli XCX演唱),到选择性的多元卡司、相当篇幅的情色情节,都流露出浓浓的“魔改”气息。
电影《呼啸山庄》(2026年)中,女主角凯茜·恩肖由电影《芭比》(2023年)主演玛格特·罗比饰演(左)。资料图
无论如何,新版《呼啸山庄》的上映都将艾米莉·勃朗特的这部世界名著重新推进了21世纪读者的视野中。根据出版行业数据追踪机构Circana Bookscan的统计,2025年《呼啸山庄》纸质书在美国的销量达到18万册,较上一年翻了一番以上。2026年,这部首次出版于1847年的小说在美国持续热销,截至2月中旬已售出10万册。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电影上映后,《呼啸山庄》登上了微信读书热搜榜(3月17日该书为热搜榜第一)。
关于《呼啸山庄》,中国的文学爱好者一直津津乐道的一则逸事是翻译家杨苡如何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灵感乍现,推敲出“呼啸山庄”的译名。有趣的是,杨苡在《呼啸山庄》再版后记中还提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读者首次接触这部名著时,由劳伦斯·奥利弗和梅尔·奥伯朗主演的同名好莱坞电影亦发挥了不小的推广作用。这部电影当时的译名《魂归离恨天》被1945年罗塞的小说译本所继承,而第一个《呼啸山庄》中译本出现在1930年,译名为《狭路冤家》。
在2026年重回艾米莉·勃朗特笔下那个狂风呼啸、鬼影幢幢的荒原,我们要如何理解它的隽永魅力?在人们担心年轻人远离书籍阅读、“文学正典”本身亦不断被审视和解构的当下,人们还能从《呼啸山庄》中得到什么?
即便原著中没有新版电影《呼啸山庄》中的那些情色情节,19世纪的评论家依然对这部小说瞠目结舌。甚至艾米莉·勃朗特的姐姐、《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也在评论《呼啸山庄》时流露出疑虑:书中充满激情和冲动的爱恋,特别是魔鬼般的非正统男主角希思克利夫,在当时的英国读者眼中都是不道德的。
英国文学评论家卢卡丝塔·米勒(Lucasta Miller)在《勃朗特迷思》一书中提醒读者注意,“好莱坞在20世纪三十年代将这部小说重新包装成一个爱情故事,这极大地影响了我们今天对这部小说的看法,人们甚至会轻易忘却希思克利夫在寻求报复的过程中是何等变态”。
米勒指出,超现实元素、强烈的神秘主义色彩、道德立场的模棱两可,让《呼啸山庄》的改编者在影视剧或舞台剧中复制这样的含混一直都困难重重。与此同时,《呼啸山庄》的框形叙事结构精巧复杂,故事主线横跨两个家族的三代人,女主角凯茜·恩肖在小说中途就已去世,留下了一个同名的女儿。《呼啸山庄》已有十个以上的电影改编版本,改编者不约而同地将重心放在凯茜和希思克利夫的爱情上。他们在荒原狂风中紧紧相拥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但其实原著中甚至都没有出现过两人成年后一起出门的场景。
翻译家、作家于是第一时间去电影院看了新版《呼啸山庄》,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版本相比此前的电影改编其实没有太大的新意,很多剧情设置实际上都有先例。比如1939年好莱坞版《呼啸山庄》的结局就停留在凯茜之死。
在于是看来,《呼啸山庄》里的鬼元素非常重要,是凯茜的意愿,也是让希思克利夫活下去的动力,和中国的《聊斋》有相似之处,新版电影在明明拥有高超视觉效果处理能力的情况下,却略去鬼魂元素,让她比较失望。于是表示,1988年由吉田喜重拍摄、田中裕子主演的《岚之丘》虽然表面上看是将《呼啸山庄》彻底改头换面,但日本导演以日本物语的表达方式展现原著小说中鬼气森森的氛围感——山上成排的鸟居,一只手被砍掉、扛着凯茜棺材的希思克利夫——反而最贴切她对《呼啸山庄》改编的期待。
西班牙导演路易斯·布努埃尔执导的《呼啸山庄》(1954年),将故事背景搬到墨西哥,充满南美风情,这也是首部明确提及凯茜鬼魂的《呼啸山庄》改编电影。资料图
新版《呼啸山庄》最具原创性的改编是在女性角色的刻画中大胆展现了女性之间的敌意。“女性主义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很多人会细谈女性和女性之间的问题。‘那不勒斯四部曲’之类的作品都引发了现在的创作者去深挖女性之间的微妙关系。电影中伊莎贝拉与凯茜之间的矛盾和耐莉的黑化是同一种思路——一方面是激情的影响,一方面是社会地位和话语权的影响,种种扭曲性的力量可能会把女性改变为一个具有杀伤力的主体。”
但让于是遗憾的是,这些改动停留在了“隐隐约约指涉些什么”的地步,未能深入。在电影的后面一小时故事陷入了一些巨大、刻板的模式当中,“所以后半段就看烦了,坦白说,那些激情场面毫无新意,对人物灵魂的刻画毫无用处”。
需要承认的是,影视改编极大地拓展了《呼啸山庄》的受众。1939年版《呼啸山庄》让这部直到20世纪初都属于“前卫作品”的小说脍炙人口。截至1949年,该片的观影人数达到惊人的2.2亿。但好莱坞改编削减了《呼啸山庄》的复杂性,它很大程度上被程式化为一个发生在两个不幸恋人之间的浪漫爱情故事。
电影《呼啸山庄》(1939年)被于是视为“非常纯爱”的一个改编版本。资料图
于是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观众和读者最容易对《呼啸山庄》产生的一个误解是,认为女主角凯茜是一个“恋爱脑”。恰恰相反的是,在凯茜与耐莉讨论为何选择嫁给画眉田庄的继承人埃德加·林顿时,她的所思所想与一个当代女性在婚姻市场中的冷静算计其实并无二致:
“凯茜与耐莉讨论婚姻的那个情节特别重要,可以拿出来反复读。她首先分析了婚姻,其次分析了一个女人可以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情感诉求。她会想,婚姻中谁能帮谁?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而且是隔了那么多年小说真正经久不衰的部分。它体现了女性对婚姻的态度,即女性不是因为‘纯爱’而结婚的,爱和婚姻没有必然捆绑。凯茜对两个男人的选择,其实最后归结到了自己(的需求)。在19世纪,这是个很先锋的表述。”
回到《呼啸山庄》所指涉的时代背景中去看,婚姻其实是凯茜获取生存资源和社会身份的唯一途径。在那个未婚女性没有继承权亦缺乏工作机会的时代,一个年轻女性能抓住的唯一机会确实就是嫁入一个好人家。“所以我觉得单纯从爱情的角度去讲《呼啸山庄》,不比从婚姻、女性经济地位和多重选择的角度去分析更符合当代人的解读视角。凯茜都想那么多了,她怎么还是‘恋爱脑’呢?她想得头都快破了。”于是说。
原著中的希思克利夫同样是一个具有多重意涵的角色,当代读者很难不注意艾米莉·勃朗特在这个角色身上埋下的种族元素。郑州大学外语学院教授、19世纪英国文学学者高晓玲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称,小说中多次描述希思克利夫的黑眼睛、黑头发和“黑皮肤”,新版电影却选择了一位澳大利亚籍白人演员扮演希思克利夫(雅各布·艾洛蒂),大大弱化甚至忽视了原著中希思克利夫“边缘人”设定所暗示的种族冲突。
希思克利夫的身世向来是勃朗特文学研究者上下求索的问题。英国文学批评家特里·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在专著《勃朗特姐妹:权力的神话》周年纪念版序言中指出,勃朗特姐妹的混合族裔背景值得引起更多关注。她们的父亲帕特里克是来自唐恩郡的爱尔兰人,在19世纪的英国人看来,典型的爱尔兰人形象是粗暴放荡、反叛不羁、热情热血、独具创造力。这种双重性格在希思克利夫身上得以充分体现。
19世纪四十年代,爱尔兰爆发大饥荒,成千上万的爱尔兰移民涌入英格兰,许多人在北部的布拉德福德(Bradford)、利兹(Leeds)和约克(York)等城镇谋生,布拉德福德距离勃朗特姐妹生活的小镇哈沃斯(Haworth)仅8英里(约13公里)。爱尔兰人贫穷、黝黑、口音古怪难懂的刻板印象盛行于当时的英国社会。高晓玲是《勃朗特姐妹:权力的神话》译者,她认为,原著赋予希思克利夫的“少数族裔”设定,其实暗示了英格兰人对其他族裔的歧视。
根据于是的设想,以希思克利夫为主角其实是一个更加理想的影视改编方式。从希思克利夫的视角出发,创作者有更大的自由去填补他的身世空白,展现他和凯茜的人性复杂性、三代人的爱恨纠葛,以及男权社会中的男性复仇和阶级冲突。她认为,小说后半段希思克利夫对恩肖兄妹的下一代展开复仇或许反而更能引起当下年轻观众的共鸣,遗憾的是电影完全删去了这部分内容,“这代年轻人从小就是在向往阶层跃升的世界中生活的,一个底层人对来自上层的歧视产生的强烈情感反应,可能会让他们有更多的感悟”。
作为一位多年研究维多利亚时期文学的学者,高晓玲对新版《呼啸山庄》最为不满的一点,是电影创作者将激情等同于色情,她认为这是对维多利亚时期一个非常大的偏见,忽视了19世纪英国人对克制、得体的追求。“反复渲染情色场面,会直接带偏观众。如果观众没有读过原著,就会以为维多利亚时期就是这样。但这显然是以现代社会对爱、激情和性的理解,附会在了19世纪的英国人身上。”
美国电影协会给新版《呼啸山庄》定的评级为R。此类影片中有血腥暴力、惊悚恐怖、裸露性爱等场景,17岁以下人士必须由父母或成年监护人陪同才能观看。高晓玲指出,维多利亚时代的作家不可能以毫无羞耻心的立场去描写通奸行为。事实上,19世纪欧洲小说中的通奸女性往往结局悲惨(想想卧轨自杀的安娜·卡列尼娜),即使是男性也不可随心所欲。在《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只有在第一任妻子伯莎纵火焚毁所有财产、失去一只眼睛后,才能与简·爱结合。《呼啸山庄》同样也遵循了这一原则,凯茜和希思克利夫都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失去生命,尽管他们之间生死不渝的爱牢牢地抓住了历代读者的注意力。
高晓玲认为,色情化的结果是新版电影大大弱化了《呼啸山庄》的复杂性,“如果小说是这样的,它绝对不可能成为经典,最多是一部三流色情小说而已”。于是同样认为色情化是这部电影的一大败笔,有点可悲的是,从电影传播的角度来说,这种处理方式已经成为了电影制作的一个套路:“这是从Instagram、YouTube一路走来的结果。看这部电影,与其说看到了勃朗特的小说,不如说看到了这一代人所受到的视觉、情色和爱情的教化。”
电影《呼啸山庄》(2026年)剧照。于是分析,新版《呼啸山庄》的竞争力在于视听效果:“服装、音乐、布景,还有男女主角在决定以肉身之爱表达情感时所做的‘十八般武艺’。其实这些‘十八般武艺’还没有到《可怜的东西》和《五十度灰》那种程度,所以是可有可无,但是它还得有。”资料图
话虽如此,高晓玲强调自己并不是在说有情色描写的作品不能被视作经典。在她看来,D.H.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呼啸山庄》一样,都是值得被当代读者反复阅读的作品。“现代社会是‘低欲望社会’,年轻人是缺乏热情和激情的。我们需要这样的小说刺激我们,让我们恢复生命的能量,这种能量在这个时期是很宝贵的。”
于是认为,勃朗特姐妹被纳入英国文学正典与女性主义的崛起密切相关,从文学层面而言,她们的小说开拓了男性作家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比如说19世纪乡村女教师的生活、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对婚姻和恋爱的真实想法。“勃朗特姐妹写的这些爱情和婚姻故事以及女性的形象不符合此前男权社会的规范,是男性作家根本不可能去写的。所以她们才有意义,能在文学史上留下一笔。”
夏洛蒂的《简·爱》以“读者,我嫁给了他”结尾。在于是看来,从对爱情与婚姻的态度来讲,《简·爱》的先锋性不及《呼啸山庄》,因为前者将缔结婚姻等同于幸福的顶点,而后者探索了婚姻之后以及婚姻之外会发生些什么。至于安妮的《女房客》,或许更加能引起当下女性读者的共鸣,因为它讲述了一个19世纪英国版“出走的决心”的故事:小说讲述了神秘女房客海伦·亨特带着孩子隐居避世,为逃离丈夫虐待而抗争。“她们三个,其实一个比一个挑战主流。”于是笑道。
在电影院里走神的间歇,她开始思考《呼啸山庄》的故事为何经久不衰(该片预告片的字幕称《呼啸山庄》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爱情故事”)。电影还未结束,她已得出结论:“就是因为现实中的人是不可能这样去爱的。《呼啸山庄》的非现实性、病态和极端,才能够在这么多年里不可替代。”
高晓玲对电影中没有提及但在原著中出现的一句话印象深刻,那是凯茜对耐莉的自我剖白:“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在她看来,这实则是一句具有存在主义哲学思辨的话。“它不光是爱情意义上的,它讲述的是认知层面的,很高级的一个东西。”
电影《呼啸山庄》(2026年)剧照。高晓玲分析小说原著时说:“一部作品能成为经典,必然是从个体性到普遍性,一定是脱离了个体欲望,从一个人的主观感受升华到人们能跨越时空,普遍感受到的东西。”资料图
在首映日和于是看同一场《呼啸山庄》的观众并不多。放映结束后,她在洗手间遇到了两个和她从同一个影厅走出来的年轻女孩,悄悄旁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烈讨论电影。其中一个女孩说,我没看过原著,不知道书里是怎么写的,但我觉得后来应该还有点什么。另一个女孩接过话头,那种书我以前都看不下去。于是听着她们争论希思克利夫和凯茜的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爱,难以抑制嘴角的笑意。
她认为,对于那些觉得19世纪文学很难读的读者,把电影作为一个抓手来进入经典作品无可厚非。在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用AI“速读”经典作品的效果也“大差不差”。但她依然相信,细读经典文学作品的读者一定会被其中的一些细节所打动。与南方周末记者交谈到这里,她顺手打开了《呼啸山庄》电子书,翻到了洛克乌德先生与耐莉闲谈时说的一句话:“我能想象在这儿,几乎可能存在着一种终生的爱;而我过去却死不相信会有什么爱情能维持一年。”
“你看,一个19世纪的体面绅士就已经不相信爱情能超过一年了,这样的句子是隐没在主线情节的字里行间的,”于是说,“这和21世纪人们谈论‘日抛型’的约会、不超过一个晚上或不超过半年的爱情不是一样吗?”
于是还在影厅里注意到了一对一起来看电影的母女,她猜测那位母亲也曾经在1980年代的“文化热”时期如痴如醉地阅读过《呼啸山庄》等世界名著,幻想过勃朗特小说中的爱情。影片放到中途,那对母女离开了影厅,没再回来。于是心想,或许是电影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对比太过强烈的缘故。
“对于她们那一代人来说,这几十年来的变化有多大?”
来源:小志一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