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关于这部土里土气的电影，我这个同样土里土气的人一直想写点什么，只是我过了少不更事的年纪，没有那么多华丽辞藻了，而今再看也不再感到惬意轻松，只是心生苍凉与悲悯。我固然是没有资格去同情什么，不过这悲天悯人的毛病总归也改不掉。

2007年的《落叶归根》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那时候的中国电影还没有脱去匠人气，尚未执着于画面与形式，还是在一板一眼讲故事。

关于这部土里土气的电影，我这个同样土里土气的人一直想写点什么，只是我过了少不更事的年纪，没有那么多华丽辞藻了，而今再看也不再感到惬意轻松，只是心生苍凉与悲悯。我固然是没有资格去同情什么，不过这悲天悯人的毛病总归也改不掉。

你或许会说它是中国最好的公路片，又或许会把它当作一部喜剧片或风光片，诚然，电影里赵本山的表演自带喜剧风范，一众大咖的客串也是热热闹闹，毕竟《落叶归根》是部贺岁片。只是多年之后，时间沉淀，再看这部“喜剧片”，竟然哀伤之极。

导演张扬并不算太出名，却很会处理这些小人物的故事，他很巧妙地把那些沉甸甸的主题，藏在轻松欢乐的情节、旖旎绝美的风光和温情脉脉的故事里，就像把一根绵密的刺，裹在厚厚的棉花里，可你稍不留神就要被扎疼。

《落叶归根》的剧本写得很扎实，赵本山的演技也极好，取景更是真实的大美风光。我是说，这部电影里的景色的确很美，绿水青山下风吹稻浪，看着大路旷阔，只是一望无边的绿，可我也看见了那些中国人最深处的隐痛，画面越是美好，那种悲伤便越是真切。

电影的故事取材自当时的真实案例“民工背尸千里归乡”，赵本山饰演的民工老赵因为对工友老刘的一句“叶落归根”的承诺，在他醉酒身亡后执拗地背上他走了上千里，只为了让他回家，这一路叫一个“艰难苦恨繁霜鬓”。

电影按照公路片的结构组织叙事，主角的路线是从广东深圳出发，经湖南宁远，到云南宜良、东川、安宁，再到四川成都，最终抵达了重庆万州。可当历经千辛万苦的老赵，以为可以让工友落叶归根之时，眼前只剩下茫茫的三峡湖面。原来，那一年，三峡建成，库区的人们迁往了湖北宜昌，电影最后只有那一句“走吧，这到宜昌还有7小时”。

走吧，家还在远方。老赵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静静的湖面，思绪万千。他无法理解这一切，他是被时代落下的人，刹那间，是中国人最深处的乡愁在回响——根在何方？

电影里集合了那个年代太多的事情：路遇劫车贼、夜宿大通铺、混吃白事席、天价野味店、卖血地下市、定情发廊妹、异乡露水情，三峡大移民.....这些今天看起来好像只会出现在影视作品里的情节，在千禧年初的中国大地上真实上演，也由不得感叹这20年的沧海桑田。

以前觉得好笑的，突然变得不好笑了，不是故事变了，而是心境变了。鲁迅说悲剧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其实，喜剧未尝不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少年时觉得好笑，是因为你把它们当成故事，可如今不觉得好笑，是你知道，那些酸楚与感动都曾经发生过。

电影中有两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桥段：老赵为了蹭一顿饭去参加别人的假葬礼，想到自己和工友的悲惨境遇，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老赵得到工友的帮助，坐在卡车上，大声朗诵着从养蜂人孩子那里学到的诗歌，破衣烂衫的老赵春风满面，张开臂膀高声诵道“我多快乐”，眼泪悄然决堤。那么不快乐的一代人，依旧可以快乐像孩子。

底层世界好勇斗狠、偷奸耍滑，底层人民也真诚朴实，仗义为人，害了老赵的是他们，救了老赵的也是他们，阿Q、祥子和祥林嫂们，早已走出课本，或在我们身边。这世态炎凉，这苦乐交织，这一路的山山水水、人来人往，从不只是故事，而是我们经历过的中国。

电影总是用一种很温柔的方式，讲述很残酷的故事。先用一幕残酷击碎你，然后又用一幕温情托住你，这一路上既有偷钱的，也有给钱的；既有骗人的，也有真诚的；既有落井下石的，也有雪中送炭的。警察爱上发廊姑娘，大学生儿子却嫌弃拾荒母亲，大人们玩弄老赵，孩子们却伸出稚嫩的小手。

这个世界本就如此，它不黑不白，就是一抹精致的灰，总是在你绝望之际又亮起点微光。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那个中国不可能永远留存，被动地、主动地，你总要汇入浪潮。乡土在褪色，乡村日渐朽败，县城慢慢萧条，城市愈发璀璨，几百公里之内，便是天壤之别。

这部电影里，再小的角色都会有个名号，可他们都是那样模糊，像老赵、老刘，赵本山的演技几乎浑然天成，看不到任何表演的痕迹，他好似你在车站看见的任何一个行色匆匆的民工大叔，你无从知道他的来处和去处，你只知道，他将要启程，等待他的也许是孩子的笑容，也许是久违的家乡，也可能是父母的葬礼、生活的重担。

发达与落后，繁华与破败，城市与乡村，游子与归雁，都平行在21世纪的坐标系上。一个古老的民族正在走向现代化，不同的乡音交错，一座工厂可能就是一个小中国，一片又一片的叶子飘零在异乡，还在执着地寻找它的根脉。

在我看来，《落叶归根》一共讲了四个故事，第一个是农民工背着死去工友一路闹出笑料的喜剧；第二个，是普通人踏遍千山万水、遇见人间百态的公路之旅；第三个，是用一场归乡，串起城乡、贫富、东西、南北差距的时代浮世绘；第四个，只关乎四个字：

落叶归根

。

乡土中国正在瓦解，人口快速向一二三线城市聚集，那些被遗忘掉的人们，那些赶不上车的人们，那些在都市淋雨的人们，从某种程度上都是片中的赵本山和他背上的工友，背着“想回去，回不去，家没了”的宿命。

我的疼痛尚未麻木，城市的霓虹依旧太冷。乡土社会的一切法则和旧有的价值观并不尽然都是好的，可有些事情无法用好坏、对错衡量，传统的纽带正在破裂，可新的联结尚未形成。中国人，仍然要像候鸟一样飞来飞去，古老的中国正在远去，可春去秋来，莫不如是。

死生契阔，命运无常。看着老赵背了一路的工友还是要被火化，我的心也随之一沉，人死当然不可复生，老赵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难过的是竟然还是没守住承诺，叶落不能归根。一个最朴素的渴求，竟然耗尽了中国人的一生，这副身躯和灵魂，一直在回家的路上。

那么家到底是什么？根又在何方？家，从不是哪个空间，家是有人念你的地方。

无论是繁华都市下路边支起的小摊，还是群山辽远下为生活奔波的人们，高楼林立的深圳或许是中国的叶，可湖南山坳里的县城、云南青山下的村落、重庆三峡带不走的乡愁，到底才是中国的根，这就是《落叶归根》。

地理上的空间，可以用几张车票弥补，可心灵的家园，又该如何去找它的方向？这种乡愁，无关城市或乡村，只在于希望，就像电影里主角对那个失意的卡车司机说的话：“你都开了30万公里，就再开30万公里去把她找回来”，找不找得到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人生又有了去处。

就像落叶总要归根，人生总要有个去处，我观《落叶归根》。

来源：王光之话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