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最近,杭州一家影院推出了一项新规:观众观影20分钟内,如果觉得片子不好看可以离场,并退回实付金额的40%。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微短剧开始用文艺感的慢镜头,追求所谓的“电影质感”。
两个看似无关的消息,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最近,杭州一家影院推出了一项新规:观众观影20分钟内,如果觉得片子不好看可以离场,并退回实付金额的40%。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微短剧开始用文艺感的慢镜头,追求所谓的“电影质感”。
一个发生在电影院,一个发生在手机屏幕里。一个是传统空间从服务层面考验竞争力,一个是新兴形态向文化资本攀附。表面看是各走各的路,但如果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电影和短剧,正以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方式,证明“你无我有,你有我强”。
一
先看影院这边。电影开场20分钟还能退票,这听起来就很人性化。站在消费者的角度,这是好事——花钱买票,不好看能退,多合理。然而对于绝大多数电影来说,前20分钟是重要的铺垫期——人物出场、背景交代、氛围营造,其价值无法在这个阶段被完整呈现,也就不能用“前20分钟好不好看”来衡量。
举个例子。《2001太空漫游》开头是长达十几分钟的“人类黎明”段落,一群猿人、一块黑石、一片荒原,没有对白,没有情节推进。单独看这20分钟,观众大概率会困惑:“这讲的是什么?电影开始了吗?”但正是这段缓慢、沉默的铺垫,为整部电影所探讨的人类进化的宏大主题奠定了基础。如果按20分钟退票的标准,《2001太空漫游》可能在上映第一天就被退光了。
电影《2001太空漫游》海报
影院的初衷当然不是推动电影创作短剧化,而是提升服务。但20分钟退票机制看似把选择权交给了观众,实则是将电影的评价体系,从“整体体验”切割成了“分段验收”。而那些需要整体才能生效的艺术,在这种验收方式下,天然处于劣势。这个规则一旦普及,必然会反向塑造创作。制片方会想,既然观众可以在20分钟内退票,那就必须在前20分钟抓住他们。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开局密集塞爽点、塞反转、塞视觉刺激——把“前20分钟”做成一个超长预告片。
这便是“向短剧靠拢”的思维。短剧的逻辑是3秒定生死,现在电影可能也要加入这场“加速赛”,只不过把3秒拉长到了20分钟。
再看短剧这边。微短剧向电影靠拢,或许是它在完成了原始积累之后,想尽快摆脱“文化垃圾”的标签。学电影的慢镜头、文艺感、精致画面,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快餐,也有资格被叫一声“艺术”。这是一种向上攀附——借用对方的符号装点自己。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不对称格局。
电影短剧化,改造的是叙事节奏和结构逻辑:它要在开局就抓住观众,要保持情绪密度——这是本体层面上的手术,影响的是电影讲故事的方式。
短剧电影化,更多的是把对方的视觉符号和美学表皮拿过来包装自己,但并未动摇其核心的爽感逻辑。
换句话说,电影想学短剧的魂,短剧只借了电影的皮。一个怕被抛弃,一个想被承认。两种焦虑,方向相反,程度也不同,但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边界模糊,特质消解。
二
新旧艺术样式的短兵相接,在艺术史上并不少见。根据顾铮在《世界摄影史》一书中所写,摄影术刚诞生时,还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样式,摄影师会更多吸收绘画的手法,因此他们的作品具有较强的绘画特征。与此同时,一些画家则主动学习摄影,研究它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画家学摄影,是因为摄影可以赋予绘画新的表现形式;摄影师学绘画,是因为绘画的成熟审美可以滋养摄影。他们都是从艺术角度出发,探索各自所在艺术领域的局限与可能。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绘画转向了印象派、抽象表现主义,找到了相机拍不出来的东西——内心的感受、笔触的温度、光影的主观处理。摄影也慢慢确立了“瞬间性”和“客观性”的美学。二者由此实现了各美其美。
艺术上的这一篇章告诉我们:艺术可以互相学习借鉴,前提是你知道自己是谁,并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电影学短剧,不是为了探索电影的边界,而是怕观众跑掉。短剧学电影,不是为了探索短剧的可能性,而是想摆脱“低端”的标签。出发点不是艺术,是焦虑。
这种焦虑从哪来?
人性中一直有贪图即时满足的一面。这不是算法发明的,它一直存在。区别在于,以前没有技术手段去精确地捕捉它、持续喂养它。看一部电影,得忍受铺垫、等待高潮,这个过程本身是一种被动的专注力训练。然而,自从资本发现放大人性的弱点比克服它更赚钱,算法提供的工具让这种放大可以精准到每一个人,而人性本身也确实更愿意选择那条容易的路,三方合力,把“没耐心”从一种心理状态,变成了一种普遍的文化习性。
人被改变了。耐心越来越少,阈值越来越高。当观众习惯了3秒一个反转,你再让他坐下来看一个人物慢慢成长,就真的坐不住了。
电影向爽感靠拢,表面上是应对算法,根子上是应对被算法改造过的观众。短剧想被承认,表面上是追求艺术,根子上是发现自己虽然赚钱,但始终处在鄙视链底端——它也想在“被改造过的观众”之外,获得另一种认可。二者的共同点是:都不是出于审美自觉,而是孜孜以求如何在对方的战场上不被比下去。当后者成为主导,借鉴的意义就变了——它不再是探索,而是投降。结果就是形式特质的消解,尤其是在即时满足上处于下风的电影,不再追求那种只有时间才能酝酿的厚重——甚至我们已经在不少作品中看到,电影人放弃了自己的艺术语言,更多地用台词而不是影像来直白地输出观点,生怕观众坐不住,看不懂。
三
影院的退票机制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种投降的普遍性。它告诉我们:那个“必须更快证明自己”的压力,已经从手机屏幕蔓延到了电影院。短剧的逻辑、流媒体的逻辑,现在加上影院的逻辑,层层叠加,形成了一种结构性的压力。耐心正在被系统性地贬值。
没有人在故意搞破坏。影院的初衷是服务,算法的初衷是匹配效率,短剧的初衷是抓住观众。每一个选择单独看都合理,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所有内容都必须快速证明自己“值得”,否则就会被划走、被退票、被抛弃。
但人的需求是多样的,艺术也各有擅长,本该美美与共,而不是赢家通吃。
摄影和绘画最后各活各的,不是因为它们停止了竞争,而是因为它们终于想明白了——你擅长记录瞬间,我擅长表达内心,谁也替不了谁。观众既需要你的“决定性瞬间”,也需要我的“印象派日出”。
微短剧《盛夏芬德拉》剧照
电影和短剧何尝不是如此?有人想在三分钟里爽一下,有人想在两个小时里慢慢沉浸。两种需求没有高低之分,但需要不同的形式去回应与满足。如果最后只剩下一种逻辑、一种节奏、一种标准,那不是“赢家通吃”,而是所有人的损失。
李安说他发现现在的年轻人反而爱看老片,因为老片里有一种“纯真的能量”——拍片的人相信自己在做不一样的事,相信电影能改变世界,“那种能量会感染人”。这段话在网上引起了极大的共鸣,知乎答主“方君荐电影”评论说,年轻人看老片,看的是创作者和观众一起探索未知,今天的创作者知道的太多了,知道什么梗能上热搜,预告片怎么剪才能骗人进场……种种反馈足以说明,那些被系统边缘化的需求——对复杂情感的共鸣,对慢节奏叙事的沉浸,对人性深度的好奇——依然在,只是越来越难被算法看见。
所以问题不在于电影和短剧谁更好,而在于当所有人都向同一个方向跑的时候,谁来保护那些“不一样”的东西?谁来保护那个本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可能?
来源:光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