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最近在国内上映的电影《至尊马蒂》，是提莫西·查拉梅（网友昵称“甜茶”）近几年最具野心之作。自去年在北美上映以来，获得了非常好的口碑。其中，甜茶的表演更是受到诸多赞誉，接连拿下美国电影评论家选择奖和金球奖音乐/喜剧类的最佳男主角，并成为该奖项的最年轻得主。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最近在国内上映的电影《至尊马蒂》，是提莫西·查拉梅（网友昵称“甜茶”）近几年最具野心之作。自去年在北美上映以来，获得了非常好的口碑。其中，甜茶的表演更是受到诸多赞誉，接连拿下美国电影评论家选择奖和金球奖音乐/喜剧类的最佳男主角，并成为该奖项的最年轻得主。
甜茶为了在中国宣传这部新片，也是煞费苦心。又是在成都街头卖霉豆腐，跳广场舞，又是在北京写毛笔字，清晰地用中文说出“给到一个夯”。这些“接地气”“打反差感”的宣传的确将话题度拉满，让甜茶频频登上热搜。
不过，这种网红式的浮夸宣传也引发了不小的争议。甜茶街头感十足的精神小伙形象，也被广泛吐槽颜值降级，少年感不再。更打脸的是，前几天落幕的第98届奥斯卡奖上，《至尊马蒂》9提0中，成为本届颁奖礼最悲催的陪跑者。原本最具竞争力的最佳男主角奖，也因为甜茶的不当言论引发舆论反噬，最终落空。究竟这部影片值不值得一看？甜茶志在必得的影帝为何突然丢了？
文｜杨祖占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NPD的毁灭之路
《至尊马蒂》是一部关于追梦的电影，但它绝不是一部励志的电影。恰恰相反，它向你展示了一个小人物在执迷于成功与改变人生命运的过程中，要利用多少人的情感和利益，并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主人公马蒂·毛瑟，是个狂妄自负的乒乓天才，也是个厚颜无耻的街头骗子，极度以自我为中心，撒谎成性，满口大话。这个典型的NPD式人物，在今天不可能成为一个讨喜的存在。但电影的高明之处在于，对这个主角既不施以廉价的同情，也不进行过分的批判，只是如实地书写他跌宕起伏的生活。
这并非一部典型的传记片，主人公马蒂·毛瑟的形象松散地取材于美国历史上一个真实存在的乒乓球手马蒂·赖斯曼。在1950年代的美国，乒乓球是一项毫无影响力的竞技运动，即便你是国内顶尖的球手，也不会成为体育明星，更别提有任何商业价值，连出国比赛都需要自费机票。
马蒂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运动员，拥有着与野心错位的天赋。年轻的他是乒乓球界最具实力的新星，世界排名第二，是代表美国出征世界竞标赛的唯一选手。但乒乓球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改变，他仍然是一个在纽约贫民区的卖鞋小子，只能通过赌博和欺诈偶尔赢取一些零钱。
不甘于此的他，渴望拿下一次世界冠军证明自己。便从鞋店里偷了一笔钱，离开了那个贫穷的街区，飞向英国的锦标赛盛事。
不幸的是，他刚好遇上了亚洲球手崛起的转折点。一名日本选手通过改良的球拍，在决赛中力压马蒂获得冠军。对手回到日本成为国民英雄，而马蒂孤零零地回到那个破旧的街区。没想到，更多的打击接踵而来。家人不愿他再折腾，想把他关在家里；国际乒协因为他的挥霍，判处了一笔巨额罚金，并禁止他参加世界锦标赛。电影的前半部分，马蒂有多么狂妄嚣张，后半部分就有多么卑微屈辱。一路下坠的过程中，他拼命地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却怎样都无济于事。
片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是马蒂正在廉价旅馆里洗澡时，地板轰然陷落，浴缸坠至楼下。这场事故就像他的人生一样，突然间因为失控而狼狈不堪。但马蒂仍然不认命，拼尽全力，使出各种花招，想要为跌入低谷的自己闯出一线生机。欺骗，利用，色诱，无所不用。无计可施时，就丢掉一切尊严，卑躬屈膝地向权力者乞讨机会。
然而这一切，最终都只换来一场空。当所有的机会都在眼前化为泡影之后，马蒂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进行一场公平的比赛。
逃离有毒的成功学
《至尊马蒂》的导演乔什·萨弗迪，是近年来美国最受瞩目的独立电影人。其风格深受马丁·斯科塞斯、约翰·卡萨维蒂等电影人的影响，具有很强的反叛精神和写实感。他过去与弟弟本·萨弗迪一起合作，拍摄了《去采些迷迭香》《天知道》《好时光》《原钻》四部长片，以独特的失控美学和鲜活的人物塑造为评论界所赞誉。
《好时光》剧照
这部新片是兄弟俩分开后乔什独立执导的作品，延续了他一贯紧张而高速的叙事风格，充满了密集的台词，癫狂的表演，意想不到的情节发展，以及极富张力的情绪氛围。
萨弗迪电影的主人公，几乎都是在底层社会连滚带爬的边缘人物，像《天知道》里沉沦于毒品的少女，《好时光》里执着于救出弟弟的劫犯，《原钻》里痴迷于赌博的金店小老板，要么一无所有，要么负债累累。现实逼迫着他们，在绝境里奋不顾身，为自己寻找一条出路。
《原钻》剧照
《至尊马蒂》是萨弗迪第一部年代戏，但他拒绝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继续采用一种紧贴地面的“蚯蚓视角”，跟着一个底层小人物的传奇经历，呈现出一幅真实鲜活的社会剖面。
那时的美国正处于二战后经济繁荣的阶段，精致奢华的美国梦似乎在向每个人招手——只要努力拼搏就能获得成功。正如片头的那段无数精子争先恐后奔向卵子的微观画面。在仰拍的视角下，卵子就像高耸的太阳一般成为精子们竞逐的终点。最后，它化为一颗高速旋转的白色乒乓球，落在桌板上，弹到球拍上，在两端的男人之间来来回回的飞舞。作为全片的引子，很简明地象征了男主角的人生主题——在激烈的竞争中求得生命的价值体现。一个字，赢。
电影不提供一个高大浪漫的英雄，也不附带任何的道德评判，只是呈现血淋淋的现实，让我们看到，怎样的环境下扭曲出这样一个狂热而偏执的逐梦者。
马蒂出身于一个混乱而贫穷的街区，他的命运的确承载了诸多的不公。参加比赛的乒乓球选手中，只有他是独自一人，没有教练，没有团队。他败给日本选手，确实因为对方突然升级的球拍，制造了工具上的优势。身为一名顶级的乒乓球手，他的家人不支持，国家也不支持，连参加比赛的飞机票都要自掏腰包。
然而，他拥有的天赋又让自己难以接受人生的平庸。用导演的话来说，这其实是一部“劫案片”——在紧迫的时间和重重的阻碍之下，马蒂如何抢回自己人生的主控权。他那野蛮的生命活力和青春热情，反复地撞向不公的命运之墙。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因为没有托底，所以不择手段；因为敏感自卑，所以狂妄自大。病态的成功学为他提供了生存之道，也将他推向毁灭边缘。他的逐梦就像是一场极端的赌博，押注了身边的一切，包括亲人和爱人，包括道德与尊严。
影片无意对马蒂进行洗白或美化，而是通过他的悲剧揭示出这个社会的残酷真相：身处泥坑的底层小人物，在改变命运的过程中是没有资格犯错的。他必须天赋卓绝，又得小心翼翼，还需要足够的幸运。否则，这场逐梦注定走向失败。
而逃出这趟扭曲有毒的追梦旅程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学会认输。
电影的结尾，在冠军梦破灭之后，马蒂终于接受了人生的失败，重新拾起个体的尊严，试图在一场公平的比赛中唤回体育运动本身的激情和快乐。而当他回到爱人身边，看到自己刚出生的婴儿时，马蒂终于第一次流下了崩溃的眼泪。袒露脆弱的那一刻，正是一个人完成成长的转机。此时，那颗如太阳般灼眼的乒乓梦已经不再重要，由赤诚的情感结合而成的新生命，将为他打开一个新的梦想。
年轻气盛的代价
在许多资深影迷和独立电影爱好者眼中，萨弗迪导演的强烈作者风格无疑是最具魅力的吸引点。不过，对于更多的观众而言，甜茶始终是充满光环的超级明星。
由于甜茶的吸引力和近乎疯狂的营销策略，《至尊马蒂》已经在全球拿下1.8亿美元票房，成为A24至今出品的票房最高的电影。而评论界的优质口碑，也让这部电影成为颁奖季的大热门之一。
甜茶更是成为各类影帝奖最有希望的得奖者。年初以来，他已经连续赢得了美国电影评论家选择奖、金球奖音乐/喜剧类的最佳男主角。对于奥斯卡奖也一度势在必得，市场预测的胜率最高时逼近80%。
客观来说，甜茶在《至尊马蒂》中的确贡献了至今为止最具挑战的表演。他不仅在外表上彻底颠覆了过去干净、优雅的美少年形象，表演上也呈现了前所未有的高能与癫狂。他向我们呈现了一个复杂而立体的角色，既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自大狂，又是一个让人感到刺痛并调动起肾上腺素的追梦者。短短的时间里，他穿梭于多重的社会阶层，经历了各种意想不到的变故和转折，无论是一路冲撞的狂热，还是大起大落的心理变化，都被演绎出强劲的情感张力。在萨弗迪电影风格的加持下，这个角色确实能让人联想起《喜剧之王》里的罗伯特·德尼罗，或者《热天午后》里的阿尔·帕西诺饰演的那种自恋、话多、充满激情又有些滑稽可悲的小人物形象。
《沙丘》剧照
但话又说回来，甜茶还远远无法与这些伟大的演员相提并论，只是相对于过去的自己有了比较大的颠覆和突破。更何况是类比萨弗迪之前电影中的明星，如《好时光》里的罗伯特·帕丁森、《原钻》里的亚当·桑德勒等，甜茶的表演恐怕也难以胜出。
甜茶这次最大的机遇在于，本届奥斯卡提名者中没有太过抢眼的选手。因此，志在必得的他显得更加膨胀，在公开场合毫不掩饰自己的自信和野心。宣传新片时，又是在洛杉矶上空释放橙色飞艇，又是登上拉斯维加斯最大球形场馆顶部。颁奖季期间，他还举办了一场个人回顾展，即使自己还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至尊马蒂》橙色飞艇宣传图
过于浮夸的宣传与造势，虽然让电影获得了巨大的关注，但也激起了许多人对甜茶的反感。很多人认为，甜茶在与卡戴珊家族的凯莉·詹娜相恋后，逐渐也被“卡戴珊化”了。各种博取眼球的迷惑行为，与一个真正专注表演的艺术家形象背道而驰。
于是，在甜茶看似风光无限、稳操胜券的场面之下，评委们已经在默默地寻找更适合影帝荣誉的候选人。这时，《罪人》的主演迈克尔·B·乔丹，由于在竞选阶段表现得谦逊而低调，形象管理沉稳而从容，最终成为更得人心的选择。
《罪人》剧照
而另一边，甜茶则因为口无遮拦而开始遭到舆论反噬。临近颁奖时，他又捅了一个大篓子。在和马修·麦康纳一起做对谈时，他说：“我不希望在芭蕾、歌剧这类行业工作，因为那种感觉像是‘嘿，救救这个行业，哪怕已经没有人再关心它们。’”
此话一出，立马引发舆论风暴，甜茶在网上遭到大量歌剧和芭蕾从业者的嘲讽。虽然此时奥斯卡投票已经关闭，但也显示出人们对于甜茶的反感已经积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次机会借以回击。
图源：Variety
现实与电影剧情产生了惊人的呼应，甜茶就像片中的马蒂一样，止步于总决赛，未能拿到奥斯卡影帝桂冠，连带着《至尊马蒂》这部影片九提零中，空手而归。这场公关危机，就如同电影中那个从天花板坠落的浴缸，荒谬又充满戏剧性，直接让甜茶从轻飘飘的自大狂，跌回失败的现实。
当然，未能拿奖并不能说明《至尊马蒂》是一部糟糕的烂片，而是揭示了一个甜茶可能不愿接受的事实：你越表现得急功近利，越难以获得人们的尊重。毕竟，甜茶可不像片中的马蒂那样贫穷而缺乏社会地位，他的崩塌不会得到人们的同情和理解。看看那些真正的实力演员，如本届获得最佳男配角的西恩·潘，不仅没有参加典礼领奖，也没有发表任何感言，不在乎奖项却仍然有无数人想把荣誉送到他手上。
不过，甜茶的这场失败终究只是职业生涯的一段插曲。在好莱坞同辈男演员之中，他仍然是最具潜力的一员。刚满30岁的他人生还很长，还有无数的机会将自己磨砺成真正的“至尊甜茶”。且看下一回提名，这位年轻演员能否完成真正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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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