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那个夏天,那场电影,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她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3-18 22:30 1

摘要:说起1984年的夏天,现在年轻人可能没啥概念。那会儿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空调还是稀罕物,家家户户都是靠一把蒲扇、一台“嘎吱嘎吱”响的风扇熬过三伏天。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跟踩在橡皮泥上似的,鞋底都能给你粘下来。知了躲在树上玩命地叫,那声音跟电锯似的,锯

1984年,那个夏天,那场电影,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她

说起1984年的夏天,现在年轻人可能没啥概念。那会儿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空调还是稀罕物,家家户户都是靠一把蒲扇、一台“嘎吱嘎吱”响的风扇熬过三伏天。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跟踩在橡皮泥上似的,鞋底都能给你粘下来。知了躲在树上玩命地叫,那声音跟电锯似的,锯得人心烦意乱。

我那时候十七岁,刚参加完高考,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不是考得不好,是突然闲下来不知道该干啥。之前三年,每天睁开眼就是背书做题,闭上眼还在想公式定理。这一下子解放了,反倒浑身不得劲儿,跟丢了魂一样。

我家住在一个老式家属院里,红砖楼,墙皮都斑驳了,爬山虎长得那叫一个疯,半面墙都被它占了去。院里那棵大槐树是孩子们的乐园,一到傍晚,老头老太太搬个小马扎在树下乘凉,扯着嗓子聊家长里短。我们这些半大小子,要么爬树掏鸟窝,要么拿个弹弓打麻雀,反正没个消停的时候。

可那段时间,我哪儿都不想去,天天窝在家里睡大觉。睡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啥。

那天下午,我刚从一场昏天黑地的午觉里醒过来,浑身是汗,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妈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默子,醒了就把那盆绿豆汤端冰箱里去!天热,别放坏了!”我拖着拖鞋,眯着眼睛往厨房挪。

就在这时,门响了。

“阿姨,我,林晓月。我找李默。”

这三个字,跟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池塘,我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林晓月是我家对门的邻居,比我大三岁,在我们这个院里,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她爸是厂里的工程师,她妈是中学老师,她家是院里第一户装电话、买彩电的。她自己长得也好看,不是那种俗气的好看,是带着一股子清冷劲儿的好看,皮肤白得跟瓷似的,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雾。最重要的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那年头大学生啥概念?比现在的研究生还稀罕。

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见了她,都有点怵,又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我就是那个偷偷看的人之一,但从来不敢跟她说话,见了面低着头就走。

我妈赶紧跑去开门,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哟晓月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吧?”

“不了阿姨,我找李默有点事。”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小阳伞,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目光越过我妈,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当时就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大裤衩,光着膀子,浑身黏糊糊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默,你过来一下。”

我磨磨蹭蹭地挪到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个……啥事啊?”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塑料盒子:“我家新买了影碟机,弄了几张香港那边的片子,想不想看?”

影碟机!

这三个字跟一道闪电似的,劈开了整个下午的沉闷。1984年,别说影碟机了,很多人连录像机都没见过。我们平时看电影,要么等厂里大礼堂放,要么去电影院看那些翻来覆去的老片子。香港的片子,那更是只在传说里听过。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所有的局促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想!当然想!”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现在就去?我爸妈都上班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屋里,只有我们俩。”

这句话像羽毛似的,在我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满脑子都是“香港片子”,回头跟我妈喊了一声就往外冲。还是她提醒我:“你不穿件衣服?”我这才反应过来,又是一阵脸红,跑回屋里胡乱套了件汗衫。

跟着她走进她家的门,我感觉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她家和我家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里头的光景天差地别。地上是光洁的水磨石,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家具是崭新的组合式,不像我家的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古董。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花露水,又比花露水好闻得多。最显眼的是客厅正中央那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旁边摆着一台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机器——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影碟机了。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她家的沙发是皮的,软的,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一小块,跟我家硬邦邦的木头沙发完全是两种感觉。我拘谨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没管我,径直走到影碟机前,熟练地打开盖子,把那张银色的碟片放进去,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屏幕闪了闪,出现了一行英文字母,紧接着是一段很有节奏感的音乐。我的心跳也跟着那音乐,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她在我身边坐下,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她忽然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特别亮,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把目光转向电视。

电影开始了。画面很清晰,色彩鲜艳,跟我们平时看的那些灰蒙蒙的国产片完全不一样。那是一部警匪片,枪战、追车、英雄救美,各种刺激场面层出不穷。我很快就被吸引住了,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映在我们脸上,忽明忽暗。

我看得正入神,忽然感觉肩膀一沉。我僵住了——是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我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吹在我耳边,带着温热的湿气。我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大脑一片空白。

我该怎么办?推开她?好像不太好,她会不会觉得我讨厌她?不推开?可我们这样,算怎么回事?

我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和哪个女孩子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上热得能煎鸡蛋。

“李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干涩得厉害。

“你……是不是很怕我?”

我愣住了。怕她?好像有点。她太优秀了,太耀眼了,像天上的月亮。而我,连星星都算不上,顶多是黑暗里的一粒尘埃。

“没有。”我嘴硬地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没法回答。我确实不敢看她。我怕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渺小和不堪。

“转过来,看着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的身体像被施了魔法,不受控制地,慢慢地转了过去。

我们的脸离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近到我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甜香。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你觉得……”她停顿了一下,“我好看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几乎是本能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昙花。

“那……你喜欢我吗?”

我的大脑彻底当机了。喜欢?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沉重,也太遥远。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不敢想。林晓月是谁?她是天之骄女。我呢?只是一个成绩普通、长相普通、家境普通的“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见我半天不说话,她眼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一些。“算了,当我没问。”她坐直了身体,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视。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电影里的枪声、爆炸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遥远而不真实。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我刚才为什么不说话?说一句“喜欢”有那么难吗?可是,我配吗?说了之后她会怎么想?是觉得我可笑,还是觉得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屏幕上开始滚动长长的演职员名单。她站起身,按下了影碟机的开关。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不早了,你该回家了。”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哦”了一声,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回过头。

“那个……晓月姐。”

“嗯?”

“我……”我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我不敢看她的反应,拉开门,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我一口气跑回自己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完了,我居然真的说出口了。她会怎么想我?以后在院里还怎么见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我不敢出门,怕在院里碰到她。每次听到对门有动静,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我妈看我整天蔫头耷脑的,以为我病了,还特地给我熬了中药,那苦味,简直是从舌根苦到心里。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我被我妈逼着下楼倒垃圾。我做贼似的,探头探脑地观察了半天,确定院里没人,才拎着垃圾袋冲了出去。

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李默。”

我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

是她。她就站在那棵大槐树下,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风吹起她的裙角,像一朵即将乘风而去的蒲公英。

我低着头,把垃圾袋丢进垃圾箱,转身就想跑。

“你躲什么?”她几步走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

“我……我没躲。”

“那天……你说的,是真心的吗?”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的脸又开始发烫。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抬头。”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嘲笑或者鄙夷,很平静。

“我下周就要回学校了。”她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感涌了上来。“哦。”

“走之前,我想再问你一遍。你那天说的,是真心的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是。”

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又坚定的回答。

她笑了,像冰雪初融。“我知道了。”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心里五味杂陈。她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是接受,还是拒绝?我完全搞不懂。

这个夏天剩下的日子,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听说她提前回学校参加什么社会实践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个下午,那场电影,那句“我喜欢你”,都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开学后,我升入高三。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做不完的习题压得人喘不过气。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我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我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感觉,想起她问我“你喜欢我吗”时的神情,然后就是一阵怅然。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已经是大学生的天之骄女,而我还在为一张不知能否到手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拼死拼活。

高三那年,我像是变了个人。班主任说我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那次班会上当着全班的面把我损了一顿,说我这分数想考大学?蓝翔技校还差不多。全班哄堂大笑,我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发疯似的学习。把所有能找到的习题集都做了个遍,每天晚上学到深夜,困了就用冷水洗脸,或者用圆规扎自己大腿。我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劲头。或许是被班主任刺激了,或许是为了争一口气。又或许,在我心底最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不敢触碰的念头——我想离那个叫林晓月的女孩,再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时间就在“刷刷”的翻书声和笔尖的摩擦声中飞快流逝。1985年夏天,我走进高考考场,两天下来,整个人跟虚脱了一样。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命运。

等待放榜的日子漫长又煎熬。我整天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我妈比我还着急,到处托人打听消息。

终于,到了发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李默!有你的信!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一刻,整个院子都沸腾了。左邻右舍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我爸妈第一个冲出去,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手都在抖。我跟在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信封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录取通知书。下面,是一所我从未想过的大学的名字——一所南方的名牌大学。

我考上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抢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是真的!我考上了!

我爸激动得老泪纵横,拍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好小子!好小子!给咱老李家争光了!”我妈也抱着我,又哭又笑。

整个下午,我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亲戚、邻居、我爸的同事,都来道贺。我像个木偶一样被推到前面,接受着大家的恭维和赞美。我咧着嘴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在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里,我最想听到的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她,放暑假应该回来了吧?她知道我考上大学了吗?她会为我高兴吗?

傍晚,喧闹的人群终于散去。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份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发呆。

门被敲响了。是我妈。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到我桌上。“喝了吧,解解暑。”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有事您就说。”

“那个……对门的晓月,你知道吧?”

我心里一动。“嗯,知道。”

“她……今天下午托人给你捎了件东西。”

我妈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我接过盒子,很沉,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人呢?”我急切地问。

“走了。”我妈叹了口气,“下午的火车,去什么深圳,参加实习,听说要很久才回来。”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走了?甚至没有当面跟我说一声再见?

我默默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派克钢笔。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她清秀的字迹:

“李默,祝贺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这支笔送给你,希望你用它写出属于自己的未来。另外,你去年夏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也喜欢你。只是,那时候的我们都太年轻。未来很长,我们都要努力,变成更好的人。山高路远,我们,后会有期。”

我拿着那张卡片,反反复复地看,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心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原来她也喜欢我。原来那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失落像两股洪流在我胸中交汇。喜悦的是,我终于等到了她的答案。失落的是,我们刚刚确认彼此的心意,却又要面临分离。

山高路远,后会有期。这八个字说得轻巧,可未来到底有多远?我们真的还会有“期”吗?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精彩得多。我所在的城市是一座繁华的南方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充满了新鲜和活力。我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被扔进知识的海洋,拼命吸收着一切。

我和她保持着通信。在那个没有手机和网络的年代,信件是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她的信总是写在淡蓝色的信纸上,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墨香。她会跟我讲她在深圳的见闻,讲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讲那些充满机遇的新鲜事物。我也会跟她分享我的大学生活,我的迷茫,我的喜悦。

在信里,我们无话不谈,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知己。但我们很有默契地都避开了那个最敏感的话题——感情。那句“我也喜欢你”,像一颗被封存在琥珀里的种子,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它。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我,是自卑的。尽管我考上了名牌大学,尽管我在校园里也算小有名气,但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的毛头小子。她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觉得所有的努力在她面前都微不足道。

大二那年,我用发表文章得来的稿费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我没有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绿皮火车摇了三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我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但心里满是期待。

深圳和我所在的城市完全是两个样子。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塔吊,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水泥的味道。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神情——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渴望。

我按照她信里给的地址找到她实习的公司,一栋很气派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站在楼下,看着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步履匆匆的男男女女,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局促。我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帆布鞋,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进去。前台小姐很客气地问我找谁,然后打了个电话,让我在会客区稍等。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画着精致淡妆的女孩向我走来。是她。她比信里描述的还要干练,还要漂亮。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那双杏眼因为化了妆显得更加深邃。只是,那份属于少女的清冷,被一种职业化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取代了。

“李默?”她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你。”我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手表,“我这边还有个会,可能没太多时间陪你。”

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千里迢迢赶来,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客气而又疏离的话。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顺路。”

“顺路?”她挑了挑眉,那是我熟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表情,“从你的学校到这里,可不顺路。”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你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等我一下。”

她转身跟一个看起来像是她上司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拿起包向我走来:“走吧,我请你吃饭。”

我们去了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悠扬的钢琴曲,明亮的刀叉,穿着马甲的服务生。我连菜单都看不太懂。她熟练地点了几样菜,又要了一瓶红酒。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大学,聊她的工作,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能看见她,她也能看见我,但我们触摸不到彼此。

吃完饭,她送我到酒店,是她帮我订的。站在酒店门口,她对我说:“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李默,”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失望?”

我沉默了。

“这里是深圳,”她说,“节奏很快,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稍微慢一点就会被淘汰。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我说。可我真的明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她,和我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槐树下的女孩,已经不一样了。

“你还会写信给我吗?”我问。

“会,”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你还愿意看。”

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了抱我。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像蜻蜓点水。“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租车的车灯里,心里空得像被挖掉了一块。

回到学校,我病了一场,高烧说胡话整整一个星期。病好后,我瘦了一大圈。我没有再给她写信,她也没有再写信给我。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像那根绷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把那支派克钢笔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大学毕业后,我被保送读了研究生,然后留校成了大学老师。那一年我二十六岁,有了自己的事业,成了别人口中的“青年才俊”。我以为我已经把她彻底忘记了。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默子,你快回来一趟!晓月……晓月她回来了!”

时隔九年,她终于回来了。

我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买了最快一班回家的火车票。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踏上归途的。期待?紧张?还是害怕?我害怕见到她,害怕九年的时间已经把我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我妈还没睡,一直在等我。

“怎么样?见到人了吗?”我急切地问。

我妈摇摇头,眼圈红了:“她……病了。”

“什么病?”

“癌症。”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上。癌症?怎么可能?她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怎么会得这种病?

“她……在哪儿?”

“市医院。”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打了一辆车直奔市医院。在医院的走廊里疯狂奔跑,寻找着她的病房。终于,在一间单人病房的门口,我看到了她的名字——林晓月。

我推开门。她躺在病床上,很安静。九年的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还是那么白,那么清瘦。只是,那份曾经照亮我整个青春的光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病痛折磨后的疲惫和苍白。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我轻轻地走到她床边,蹲下身看着她。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像星辰一样明亮的杏眼,此刻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她看到我,似乎并不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你……还是来了。”

我们在病房里聊了很久很久,从1984年的那个夏天聊到现在。她告诉我,当年她离开深圳后去了美国,读了MBA,进了一家世界顶级的投行,成了华尔街的女强人。她有过很多追求者,但都拒绝了。

“我心里一直有个人,”她看着我,目光温柔,“一个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会脸红的男孩子。”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反问,“告诉你,让你放弃你的学业、你的前途来美国陪我吗?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不是我的附属品。”

“我一直在等你,”我说,“一直在努力变成你希望的样子。”

“我知道,”她笑了,“你做到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可是……太晚了。”

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不晚!”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的!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没用的,李默,是晚期。”

那一天,我们在病房里说了很多很多话,仿佛要把这九年缺失的对话全部补回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渡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她忽然说:“李默,我还想再看一次我们第一次看的那部电影。”

我愣住了。那部电影,我连名字都记不得了。可是她还记得。

我跑遍了整个城市的音像店,终于在一家很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张已经蒙上灰尘的碟片。我借来一台便携式影碟机,在病房里为她播放了那部电影。

枪声、爆炸声、追车,熟悉的画面,熟悉的音乐。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1984年的那个夏天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体是冰冷的,她的呼吸是微弱的。

电影放到一半,她忽然对我说:“李默,我有点困了。”

“睡吧,”我柔声说,“我陪着你。”

“嗯。”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的葬礼很简单。按照她的遗愿,骨灰撒进了大海。我站在海边,看着那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融入蔚蓝色的海水。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我仿佛又闻到了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回到老家的院子,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对面的那扇门紧紧地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抽屉。那支派克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闪着幽暗的光。旁边是那张淡蓝色的卡片:“山高路远,我们,后会有期。”

我拿起笔,在卡片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

“晓月,你说未来很长。可我的未来,从你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你说我们后会有期,那我们,就约在下一个轮回里。”

写完,我把卡片和钢笔重新放回抽屉,锁上。然后,我走出了这个承载了我整个青春的院子,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年后,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小说家。我写了很多故事,关于爱情,关于青春,关于错过。我的读者说我的故事里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他们问我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我总是笑笑,不说话。有些故事只适合写在心里,有些人只适合放在回忆里。

我时常会做一个梦。梦里,回到了1984年的那个夏天。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我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门开了,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对我微笑。

“李默,我家新买了个影碟机,要不要来看?屋里,只有我们俩。”

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我都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看那场电影,如果那天她没有靠在我肩上,如果那天她没有问我那个问题,如果那天我给了她不一样的回答,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不同的样子?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有些缘分,来了就是来了,走了就是走了。有些人,遇见了就是遇见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那年夏天的知了,叫得再欢,也总有停歇的时候。

只是我常常想问一问那个十七岁的自己:你喜欢她,为什么不敢早点说出口?你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敢伸手去抓住?

这个问题,我大概要问一辈子了。

可你们说,这人生啊,是不是就是这样?该抓住的没抓住,该珍惜的没珍惜,等到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夏天也回不去了。

来源:星辰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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