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97年,徐浩峰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在没有机会拍电影的头十年里,他一直在写武侠小说和影评。他把80多岁的二姥爷李仲轩给自己讲的那些武林旧事记录下来,后者是形意拳大师唐维禄、尚云祥、薛颠的弟子,这就是《逝去的武林》的由来——这本2006年出版的“武术行家口证实
徐浩峰的经历中一直存在着某些复杂、挫折和错位的因素,这让他的观众和读者为之困惑,却也正是其人与作品的魅力所在。
1997年,徐浩峰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在没有机会拍电影的头十年里,他一直在写武侠小说和影评。他把80多岁的二姥爷李仲轩给自己讲的那些武林旧事记录下来,后者是形意拳大师唐维禄、尚云祥、薛颠的弟子,这就是《逝去的武林》的由来——这本2006年出版的“武术行家口证实录”,创了3个月销售3万册的纪录。因为家学渊源,兼有对民国武术历史和民俗社会的研究,徐浩峰后来出版的长篇小说《道士下山》《国术馆》《大日坛城》《武士会》等被武侠迷们认定为“硬派武侠小说的接脉之作”。
由于以上这些机缘,等自己终于有机会拍电影时,徐浩峰一个人包办了编剧、导演和武打设计,形成了鲜明的“徐氏风格”。一反20世纪80、90年代香港武侠电影飞天遁地式的夸张表现手法,徐浩峰在电影中的武打动作具有现实的美感,都是“真打”,令人耳目一新。徐浩峰的影迷不是爽片爱好者,他们热衷于从电影中了解旧时武林的礼仪、规矩、门派纷争与社会风貌,想看到真实的技击逻辑。引发他们共鸣的,不是天才少年在架空世界里学艺后一飞冲天的痛快,而是武人在关系社会中辗转求存的窘迫及暴起与命运抗争之后的坦然。2015年,徐浩峰拍摄的《师父》一片票房和口碑都颇为不俗。不少影评人和观众乐观地认为,接下来他会重振武侠片这一式微的片种。
然而,在《师父》之后,徐浩峰的电影生涯因故沉寂了近十年之久。在这十年里,他拍摄了四部影片,只有《门前宝地》在2023年上映。对于一个导演来说,自己倾注大量心血的作品错过了中国电影市场从2016年到2019年的井喷时期,很容易让人生出挫折感。接下来,热钱撤离,疫情重创院线市场,观众选片口味改变,徐浩峰不得不耐心寻找机会重新“上桌”,来向投资人证明“武侠片的内核并未过时”和自己影片的商业价值。但他倒并不特别焦虑,因为“干艺术的心理都比较强悍,我们遇到非常态的事情比较多”。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创造力能否继续蓬勃生长,心是否安定——这是一个创作者用来对抗未知和眼前困境的重要武器。在这十年里,除了拍出四部电影,徐浩峰还出版了三本电影文艺理论书籍,重写了过往的三部长篇小说,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排演话剧,又在798艺术区的C5CNM艺术空间里做了名为《雪山最干燥》的水墨画展。为此,在创作周期里,他长期每天固定在凌晨一两点起床,连续写作几小时,保持着严格的纪律性。
“这么看,这十年我倒也没浪费什么时间。”
1973年生于北京市,中国内地男导演、编剧、武侠小说家,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他的电影生涯是从文学“曲线救国”开始的,2006年,创作纪实文学小说《逝去的武林》。从2007年开始,他出版了 《道士下山》《国术馆》《大日坛城》等新派武侠小说。2011年,徐浩峰获得机会执导了个人的第一部电影《倭寇的踪迹》,入围第68届威尼斯电影节的“地平线单元”。2015年,徐浩峰凭借自编自导的武侠片《师父》获得第52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奖。之后,他执导了武侠片《刀背藏身》《诗眼倦天涯》《门前宝地》《入型入格》。2023年,徐浩峰编剧并导演了首部大剧场话剧《搭手飞人》。在武侠片这一片种中,徐浩峰是中国重要的作者导演。
100
看过《师父》的人都觉得它是一部具备了商业片特质,很吸引观众的硬派武侠片,它也是你创作生涯里很重要的一个里程碑,对吗?
徐浩峰
《师父》的确是我电影生涯里很重要的一个节点。到拍《师父》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正会写剧本了。说起来这还是《一代宗师》给我带来的痛苦蜕变。当时王家卫导演对我寄予厚望,但编剧不是我的专业,我一边写一边苦恼,觉得自己在写剧本上开窍怎么那么难啊。从表面上看,我能让一些台词和人物细节显得光彩夺目,但单靠这点儿才华是写不了剧本的。做剧本靠的不是画龙点睛的技术,还得是对故事整体的把握和大局观。《一代宗师》的故事大结构主要是靠邹静之老师,我能明确感觉到自己跟邹老师的差距。我那时真的很痛苦,一面写一面觉得自己缺东西,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这个怎么就写不出来?”“怎么就是没有主意?”《一代宗师》我参与了三年,一直到做后期剪辑的时候还在改台词。这是长达三年的焦虑啊,简直让人有种“在苦水里泡大”的感觉。但吃这个苦也是有回报的,有一天我恍然大悟,知道该怎么思考了,之后无论是写中篇小说还是电影剧本,对我来说就相对容易一些了。到我写《师父》剧本的时候,我用了古典的强故事的技巧,跟我之前拍的实验性电影《倭寇的踪迹》《箭士柳白猿》完全不同,这是从《一代宗师》那段经历里获得的能力。
《师父 》海报
《倭寇的踪迹1》海报
《倭寇的踪迹2》海报
《倭寇的踪迹3》海报
《箭士柳白猿1》海报
《箭士柳白猿2》海报
《箭士柳白猿3》海报
100
你是怎么定义强故事的?掌握这种技法,是否意味着你已经逐渐掌握了商业片的拍法?
徐浩峰
我们当年在电影学院学的那套方法论其实是源自俄国和法国的批判现实主义,这个创作流派的基础建立在经典文学作品上,它的叙事技巧要求故事层次、人物深度,也强调故事性。并不是说一讲到故事性和人物,就只有好莱坞,欧洲有批判现实主义的底子,电影的信息含量要高,在那里才受欢迎。中国电影在这点上其实跟欧洲更接近,我们管这种电影叫社会问题片。从中国电影史上看,社会问题片从默片时代起就很卖座,社会各阶层都乐于去看。具体到最近的片子,比如《我不是药神》就很典型,也很受欢迎。
上:徐浩峰1993电影学院一年级表演课
下:徐浩峰1987年与练习形意拳和八卦掌的初中同学合影
我在《一代宗师》之后所谓的开窍,是意识到编剧不需要过度追求传奇性。中国观众看电影不会只是图个猎奇,导演提供的那种新奇感,是要能总结出来略高于生活的东西。我以前写剧本会觉得加入一个独特的人物,或者把一些大事儿组合在一起能做出戏剧性。但我最后明白了,如果能在一个电影里把社会环境和人物彼此之间的关系很精细地描绘出来,这两者之间产生的戏剧张力比写奇闻轶事更好。所以我其实是把《师父》和后面的一系列电影都当成社会问题分析片来做的。
左:台湾金马奖采访
右:徐浩峰2019年在戛纳电影节
100
也就是说你的电影其实更像一种对社会群像的剖析,是把一些特点各异的人放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社会关系里,让他们不断碰撞,迸发出戏剧张力。那武术这个部分算什么,只是你电影的一个外壳吗?
徐浩峰
武术可以算是我自己做的历史文献研究。这些打斗的方式,我相信一定有人知道,但是这个人可能是某个门派的武术传人,是教练,但不是电影人。我占的便宜地儿就是有个信息差:我知道这些武术的历史和形态,又恰好是个导演。
我做的也不完全是描摹现实的工作,这里面肯定有艺术加工。我在《师父》里给廖凡设计了八斩刀,刀和招数其实是我想象的,但有一些咏春拳馆因此改变了他们的图标和练功器械的样式。你去淘宝上看,商家会特意标明自己卖的是电影里廖凡用的八斩刀。这是电影自带的信息量反过来改变了现实,就像一种扭曲力场,很有意思,也是电影的魅力所在。
《入型入格》工作照
100
你后来拍了《刀背藏身》《诗眼倦天涯》,还有《门前宝地》,作为导演和作家,你肯定会发现自己还是有一个母题的,对不对?
徐浩峰
我最关心的是人际关系的改变,这个点特别有意思。社会发生巨大变动之后,其中的人情世故一定全变了。你看像《师父》里的廖凡演的那个角色,他脱离武行十三年去当海员。等重新回到天津,他发现这个世界变得和自己脑子里留存的那些旧的概念完全不一样了,很多事情他都看不懂了。随着一步步深入之后,廖凡演的这个角色发现武行里的人情世故也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自己需要重新适应新的社会关系。手足无措也好,利用他人重回武行也好,这个人面对人情世故突变的种种感受——这是我拍《师父》这个电影的基点和核心。我正在做后期的《入型入格》讲的是一个京城飞贼遇到了南方保镖,这其实也是人误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周围的人际关系发生了巨变的故事。
左:《门前宝地1》海报
右:《刀背藏身》海报
100
创作者总会在自己的作品里表露观点。比如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他的主要观点就是历史是由无数个体的微小行动共同推动的。我认为他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写出了战争的无序性,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写过。你说你喜欢拍那种社会群像,这种电影不可能是一碗水端平,把每个人的情况都说一遍,它肯定要表达你的某种意志、观点或者审美,它到底是什么?我很好奇。
徐浩峰
在托尔斯泰之前,大家都觉得战争是有序的,其实最后打完仗写战情报告的那些人是归纳因果关系,并且要给参与者分利益,那是一种再创作,是各种利益平衡和妥协的写法。史学家的历史书又都根植于这些报告。但托尔斯泰不但描述出了战争的无序感,描述出了两个国家的军事冲突和各种各样人物的经历,最后他还在小说要结束的时候表达了自己的历史哲学观,意思是影响历史的不是那些我们看到的所谓重要的人物,亚历山大大帝也好,拿破仑也好,其实都是傀儡,他们都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支配。
我觉得电影拍摄的时候也应该是这样,我不希望最后给观众一个定论,把大家给说服了,而是要提供一种复杂的情况。这是属于文学的部分。电影不是论文,论文是无论怎么写最后都要有结论。可作为一个导演,哪怕心中已有定论,也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要在影片最后提供一场戏,让观众自己去辨别。电影一定要矛盾性在里边,可能我前面九句话说的都是这么回事,到最后一句话,啪,我给观众提供了一个相反的理解方式。这就是电影。
《刀背藏身》工作照
100
所以,你要用最后那句话把前面构建起来的东西解构掉,最后这句才是你自己的真心话?
徐浩峰
不,每句都是真心话(笑)。不同的载体有不同的使命。一个报告要是没有结论的话,看报告的人肯定会很烦躁。一个小说如果写到最后就是干巴巴地把一件事儿写明白,那就没有了余韵,读者就会觉得很烦躁。我觉得电影剧本的论述方式就是这样,前面九句都正着说,最后一句话我就得反着说,要有信息的暧昧性。我希望提供给观众复杂的情绪和感受。一旦信息、观点过分固化、单一,复杂的情绪就不存在了,电影就只能沦为故事会了。
100
让我们回到你自己这些年在电影之外的领域里做的事儿上来,在写小说拍电影之余,你画油画,后面又写了《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这本书来讨论《红楼梦》,现在你又在798艺术区做了这个名叫《雪山最干燥》的水墨画展,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探索?是为了跨界获得更多灵感吗?
徐浩峰
我是在20世纪90年代接受的传统艺术院校教育,老师教导我们要尽量多参与其他艺术门类的活动。这些活动不是那种一对一的、立竿见影的训练,做这些事儿跟电影可能没什么关系,但它能改变你的思考和感受方式
音乐是我的短板,但我画画还行。在画这些画之前,我已经练了半年的书法,天天临王羲之的《十七帖》。当时用的纸张不太好,写了半年之后,我觉得该给自己买点好纸了。写字要用熟宣,结果我买错了,买成了生宣。怎么办,就试着在纸上画了几笔。画着画着来手感了,毛笔下出现了一种丰富性。其实我自己也很奇怪,怎么好像我还有点儿笔墨功夫似的,可能是别的修养提高了之后,能弥补练习不足吧。
《雪山最干燥》海报
《雪山最干燥》水墨画展现场 798艺术区
100
所以这次你的画是一种即兴的产物了?
徐浩峰
刚才咱们谈到无序的问题,由无序到有序,我一开始画可能这儿画一下那儿画一下找找笔感,突然有一笔动态或者出现了飞白,让我兴奋了,就顺着这个笔感往下走。所以我画画是不能胸有成竹的,如果刻意想要表达什么,就画不出来了。我为这个画展准备了三四个月,都是晚上画,状态好的时候能连续画两本册页,状态不好就画不出几张。
最佳艺术贡献奖(Best Artistic
Contribution Award)
蒙特利尔电影节
100
敢情你这个展览还是择优,没把废笔也拿出来。
徐浩峰
当然要有挑选,笔意不好的时候写的那些和展览的这些比,水平悬殊非常大。要是都放一起,除非我完全摆脱绘画这个形式,变成行为艺术,那才有可能。
100
我一直想问,你这个画展为什么要叫“雪山最干燥”?
徐浩峰
打破惯性思维。我画的是山,我们通常会觉得雪山上肯定水多嘛,对吧?有大量的冰川在,还能没有水吗?但是其实在雪山上,因为高海拔、低温而且风大,空气里的水分是极其稀薄的。和大家的直觉完全相反,雪山在某些指标上是一个比沙漠还干燥的地方。沙漠一到晚上还有点湿度,雪山是完全没有的。
《雪山最干燥》水墨画展现场 798艺术区
100
这个起名字的思路倒确实跟你对电影要有矛盾性的想法是一致的。那么你写《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这本书的初心又是什么?是因为你一直很喜欢《红楼梦》吗?
徐浩峰
《红楼梦》其实是本关于世情的书,老北京大家庭的人会拿《红楼梦》里的人和事儿教小孩,他们之间也有很多讨论,这其实是老一辈人公共生活的重要参考。我在这本书里当然也讨论了文学,但更多的其实是从文化风俗的角度出发。所以我才敢举小时候自己家里的例子,这样我母亲的奶奶、我姥爷这几代人的生活细节就能被写下来。随着我们的祖辈过世之后,生活里就不再有这种人了。我就当是攒功德吧,把这些想法和故事记录下来,留下一个念想。
《雪山最干燥》水墨画展现场 798艺术区
100
中国电影市场现在是一觉回到“解放前”,票房收入掉到了十年前的水平。影评人和电影工作者们都在讨论,观众的喜好是不是已经发生了变化。具体到武侠电影,这个片种是否已经“过时”了?
徐浩峰
我受到的挫折倒不是来自创作领域的,比如说武侠题材过时了,或是受众比较少。我凡是上映的电影反响都还不错,在国内国际卖也都能赚钱。我遇到的问题其实是因为一些原因得不到上场的机会,我相信只要上映,世界范围内的观众还是会喜欢这些电影的。我现在筹备的电影《脱锁连环脚》就是讲20世纪80年代的事儿。我一直在做武打片的更新换代,这是艺术创作的一个正常变量,我不可能永远只拍民国题材。
徐浩峰在法国
100
也有人提出来,电影这个形态可能都要过时了。现在短剧很热,平台被冲击之后,也在讨论是不是改变连续剧的形式,比如要开发像英剧那种篇幅的季播剧,你想过尝试做电影之外其他形式的影像作品吗?
徐浩峰
这些情况都得等等看。十年前文学界就已经在哀叹说人的阅读时间已经碎片化了,那长篇小说是不是就完了,大家都应该赶紧往中短篇小说这个方向去转型。但你看其实网上连载小说动辄就是100多万字,照样有很多人在读。人类经常都会产生这样那样的危机感,自己吓自己。
戛纳电影节与演员朋友
100
大家现在谈得比较多的是用AI辅助创作,你会去试试吗?
徐浩峰
AI现在在围棋界横行天下,但到编剧界还是不太行。各个影视公司现在写策划或者编大纲会让 AI先写一版。有创造力的编剧或导演只能用AI帮助自己整理信息,提供思路,再往下走还是得自己来。李安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他不担心AI会取代人类。他认为人可以利用AI,但创作者应该当心的是不要把自己的思维方式变得跟AI一样。艺术作品最美妙的地方是它的错误,人类是一个会犯错的物种,所以人类的故事才好看,AI对如何在文学创作上“犯错误”这事儿还没开窍呢。
100
你不担心自己的创造力下滑或者衰退吗?
徐浩峰
我创造力倒没下滑,体力下滑了。体力这个东西是很现实的,以前我有了灵感,熬个几周就能写出一部中篇小说。现在有了灵感,写一阵子停一停,体力上熬不了那么长时间了。至于创作能力遇到瓶颈,我大学毕业之后这20余年中明确发生过几次,有的长达一两年,都被我克服了。但我没有固定的方法。有时候是看看书,有时候是生活里突然发生了一些事儿,你成了一个倒霉蛋,但突然创作能力回来了。创作跟钓鱼似的,你今天钓得多,可能明天就一条都钓不着。关键是你得一直坐在那儿钓,不能离场。这是最重要的。
之前,王朔说人过了50岁之后就得当个好人,首先是心安,然后自己也会开心,当然当坏人害别人也有快感(笑)。但一个人首先是别贪恋物质、占小便宜,然后是别给别人挖坑、伤害人家,这两件事非常消耗人的精神。一旦你戒掉这两个恶习,你的思维会变得更加敏锐和开阔,这得节约出多少脑力啊。
图片来源
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影响中国审美的人和他们推动的事业
总策划:徐宁
艺术顾问:顾维洁
编辑:毛阿达
撰文:汪若菡
设计:张晓晨
设计助理:何佳敏
bazaarart@trends.com.cn
来源:芭莎艺术一点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