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83年冬天,北京的夜风透骨,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招待所里却闹哄哄的。楼道里脚步声、说笑声此起彼伏,盥洗间水龙头流水不止。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朱时茂端着军用铁饭盒,靠在冰凉的走廊墙上,心里打鼓:自己这个刚凭《牧马人》走红的银幕小生,将来到底会走向哪里,他其实并没底
1983年冬天,北京的夜风透骨,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招待所里却闹哄哄的。楼道里脚步声、说笑声此起彼伏,盥洗间水龙头流水不止。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朱时茂端着军用铁饭盒,靠在冰凉的走廊墙上,心里打鼓:自己这个刚凭《牧马人》走红的银幕小生,将来到底会走向哪里,他其实并没底。
有意思的是,当时的朱时茂,压根没想到,等着他的,不是再演几个英俊男主角,而是另一条路——喜剧。更想不到的是,他和陈佩斯后来那部家喻户晓的《主角与配角》,关键的一刀,却是他那看起来不吭声的妻子范旭霞给砍出来的。
这段故事,要从几件看似不相干的小事慢慢说起。
一、从《牧马人》到招待所:大明星的“窝”与“挪”
1982年上映的《牧马人》,在当时的中国电影圈引起的震动不用多说。那是改革开放初期观众的共同记忆。朱时茂在片中扮演的许灵均,既有书生气,又有军人味。到了1984年前后,他已经拿了奖,片子出了国,人也跟着代表团走了一圈欧洲。
在国外穿上西装,站在放映大厅,面对外国观众的掌声,他一度觉得自己算是“成气候”了。但一回国,身份关系刚调到八一厂,就被安排进招待所,那点“明星”的感觉瞬间被现实冲散。
当时八一厂住房紧张,分房要排队,哪管你是不是得过奖的演员。军队单位有规矩,谁都得按章办事。朱时茂原来在福州军区前线文工团,调动时,时任福州军区司令员的杨成武对他很看重,一开始根本不同意放人。最后还是八一厂演员剧团团长田华一再做工作,朱时茂自己也抓紧时间,把组织、行政、粮油关系一周之内全办完,这才赶在“变卦”之前跑到了北京。
到了八一厂,现实却不怎么给面子。招待所像个小社会,一拨拨剧组、演员进进出出,白天吵,晚上也不见得安静。朱时茂睡在那个临时小屋里,离拍戏、离大银幕反而更远了一点。他清楚,光靠之前的几部片子,远谈不上“站稳脚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在银幕上看过多次,却从没真打过交道的人,敲开了他的门。
陈佩斯。
电话里听声音,朱时茂就隐约认出来:音色有点沙哑,语调抑扬顿挫,带着股子说不清的调侃劲儿。他对陈佩斯早有印象——《瞧这一家子》《夕照街》里那种小市民、小混混式的角色,被他演得又真又活,既接地气又有戏味儿,很像他父亲陈强年轻时那股劲。只是,谁也没往后来的“喜剧搭档”这条路上去想。
等真正见着人,就更出乎意料了。招待所外面的青砖平房前,陈佩斯光着膀子,一条军裤还挽着裤腿,短平头,目不斜视,看上去有点“冷”,甚至像在“打坐”。在一个讲究军容风纪的单位,他这模样,可算“鹤立鸡群”。两人擦肩而过,只是互相点点头,却都记住了对方。
不久,两人有了第一次正式的见面。陈佩斯推门进来的时候,神态有些腼腆,和银幕上那个爱咋呼的形象差距不小。很快,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上了。陈佩斯对戏、对文学、对社会观察,张口就来,笑声爽朗。朱时茂本来也不算话少,两人一来一回,碰撞出不少火花。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一个原本按理说更适合走“正剧小生”路线的演员,被一点一点拽向喜剧的方向。这种“拽”,不是别人逼他,而是两个人在聊天、排练、演出中,一步步发现——“这条路,似乎还挺对劲”。
二、“小品热”的起点:从《考演员》到《吃面条》
那时候,电影演员有个普遍的尴尬:上了舞台,不像歌星能唱几首歌,也不像相声演员只要一张嘴就能撑场面。很多演员一到联欢演出,只能朗诵。观众看着有点不过瘾,他们自己也觉得使不上劲。
1983年,黑龙江方面请陈佩斯、朱时茂去参加春节文艺晚会。这回上台,总得整点新鲜的东西。两人就琢磨起了在表演课上练过无数次的“小品”这种形式。
小品原本是表演训练中的基本功,用来锻炼学生的反应和情境塑造。当年在学校,朱时茂几乎天天和小品打交道。有的段子效果特别好,只是没有拿到台上给普通观众看。现在想想,不如就从这儿动脑筋。
他们想起许多考演员的趣事,七拼八凑,再加上重新设计,很快排出了一个《考演员》。朱时茂演考官,陈佩斯演考生,还专门加了当时银幕上流行的“慢动作”桥段。一上哈尔滨的舞台,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这一下,两人心里有数了:这个路子,能行。
也正是这一台演出,被当时正在为中央电视台1984年春节联欢晚会选节目的总导演黄一鹤盯上。黄导看完后,很直接地说:你们这个得好好改改,有戏。
再加上姜昆、马季、王景愚这些“前辈”都在旁边鼓劲,说这种形式新鲜,得下功夫琢磨,两人干脆把重心往这上面压了压。《考演员》在反复修改、提炼中逐渐变形,最后凝结成了后来那个响彻全国的《吃面条》。
等到1984年春晚舞台灯光一亮,《吃面条》登场,小品这种不同于相声、不同于话剧的文艺形式才真正意义上站到全国观众面前。短小精悍,生活味浓,笑料密集,节奏又紧凑,观众一看就明白,一笑就过瘾。节目播完,不仅当场效果好,此后几年,几乎说起小品,就离不开这出《吃面条》。
也正因为这一响,两人像“上了套”。全国观众形成了某种期待:过年看春晚,不看见朱时茂、陈佩斯,仿佛就少点什么。1987年他们没上春晚,中央电视台收到的询问信堆了好几袋子,可见当时这种“捆绑印象”有多强。
慢慢地,他们发现,小品已经不再是“抽空玩一玩”的业余节目,而成为一种需要持续创新、持续付出的全新事业。对朱时茂来说,这几乎是另一种“从头再来”。
三、人挪活:从电影厂到广播说唱团
到了八十年代末,朱时茂的处境变得有些微妙。一边是八一厂的电影任务,一边是越来越频繁的演出、会演、春晚。小品是“轻骑兵”,见缝插针就能上节目,可电影生产是长期、封闭、周期长的集体工作。两套节奏一交叉,矛盾就出现了。
在很多领导和同行眼里,电影是“正经艺术”,小品则有点“野路子”。有人私下说,朱时茂这样有军人气质、银幕形象很正的演员,老在外面演小品,有点“不务正业”。而观众却用最直接的热情告诉他们:这些作品真好笑,真好看,接地气。
在两种声音之间,朱时茂的选择,不得不说有些冒险。1989年,他正式提出转业申请。按道理,一个在部队系统成长起来的演员,离开八一电影制片厂,等于放弃了一个相对稳定、光鲜的“主流战场”。在很多人看来,这一步往前迈,不一定是“高就”,也有可能“闪了腰”。
他却偏偏认准了这条路。理由很简单:喜剧小品已经不再是玩票,它有观众,有影响,值得用一辈子精力去深挖。再拖下去,电影的节奏与小品的创作势必相互牵制,还不如痛快挪窝,换个环境,让自己专心做擅长、也喜欢的事情。
1990年春天,他正式从八一厂转业,进入中国广播艺术团说唱团,名义上成了姜昆麾下的一员。表面看,是“从电影到曲艺”,多多少少带着一点“主角变配角”的味道。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个“挪”,为后面《主角与配角》的出现,打下了必要的基础。
这次转业,原本是他个人的选择,却把妻子范旭霞也“卷”了进去。八一厂通知时,是夫妻双双转业,而且要回山东老家安置,这对已经在北京扎下根的年轻家庭来说,冲击不小。
幸运的是,时任中国广播说唱团团长的姜昆十分看重这对喜剧搭档,加上陈佩斯在一旁奔走,多方斡旋,层层批复,耗时本该很长的特批手续,竟然在一个月左右就完成了。
相关部门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有领导直接表态:“这样的人才,北京应该接收。”广电系统的经办人员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从陈佩斯报到那天起,就想着朱时茂什么时候来。”
朱时茂顺利留京,进了说唱团,事业路径基本明确了:以后主要精力,都将围着喜剧小品转。至于范旭霞,一个学剪接的专业人士,暂时就只好在家待业。这一“进一退”,为她在后来“小品导演”的身份埋下了伏笔。
四、《主角与配角》:一刀砍出的“黄金分割”
时间到了1990年,春晚再次逼近。对很多观众来说,这只是坐在电视机前吃瓜子、看节目的一夜;但对朱时茂、陈佩斯来说,却是一年一度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卡”。
每逢这个节点,两人就开始“发愁”。白天琢磨,晚上也琢磨。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夜,从社会现象聊到剧场趣事,从老电影聊到演员生活,试图从这些聊天里,抓住一个能让全国观众眼睛一亮的点子。侃累了,就玩一会儿电子游戏机,脑子稍微松动一点,有时灵感就那么钻出来了。
这段时间,小霞几乎成了“固定道具”。她从早到晚在旁边看着听着,笑点来了她先笑,冷场了她皱眉,这种不自觉的反应,对两位演员来说,比任何理论都管用——毕竟,她代表的是普通观众。更关键的是,等到具体排练时,她不仅是“笑声测试员”,还逐渐变成了“现场导演”。
最典型的一次,就是《主角与配角》的创作。
这一年,他们决定从剧团生活中取材,把“主角”和“配角”之间的心态碰撞,搬到春晚的舞台上。题材看上去简单,其实难度不低。戏剧冲突怎么建立,人物关系如何铺陈,台词既要好笑,又不能失之粗俗,都是考验。
起初的版本,有着典型的“创作者病”:舍不得删。两人一发散,就把演员准备角色、揣摩人物、排练戏份等等,写得极为细致。等到草稿成型,长度已经是后来上春晚版本的三倍左右,尤其后半部分,几乎成了“演员训练生活”的长篇展览。
这时,小霞那一刀就下来了。
看完排练,她很直接:“前半段不错,后面全砍掉。”她的判断,是基于观众视角:整段戏里,真正能抓住人的,是前面“抢衣服”、“换装”等几场,后面那些对普通观众来说太“内行”的情节,很难再把笑点推向更高。既然如此,与其拖沓,不如干脆。
两位男主角一开始都有点舍不得。陈佩斯有点着急:“都费这么半天劲儿了,你说砍就砍?”朱时茂也有犹豫。小霞只说了一句:“你们不是演给自己看,是演给一屋子、几亿人看。该舍就舍。”
这话不算漂亮,却戳到关键。经过几番争论,两个大男人竟然听了这个“业余导演”的意见:把后半段全部删掉,重点打磨前面几场,把节奏压缩到最紧,把矛盾彻底集中到“角色互换”上。
改完后,最重要的改变,出现在开头和高潮两处。
开头那个“抢衣服”的桥段,就是小霞给出的点子。陈佩斯边上场边扯朱时茂的衣服:“你拿错了,那是我的。”朱时茂不服:“怎么是你的?你是叛徒啊!”这一来一回,几句对白,人物关系、戏中戏的角色划分、二人心里的不平衡,全都带出来了,观众立刻知道这戏要演什么。
后面的“换装劝降”一场,更是整部小品的标志性段落。两人换好衣服,角色互换:原本演八路军的,去演叛徒;原本演叛徒的,穿上了八路军军装。但真正“换不了”的,是脑子里长期形成的“习惯思维”。
叛徒劝降的台词,其实极简单:
“鬼子让你投降。”
“就这几句?”
“就这几句。”
陈佩斯饰演的“八路军”沉吟片刻,突然冒出一句:“就没有什么好处吗?”这一问,正是笑点所在。观众心里明白——台词换了,制服变了,这位“新八路”的思路却仍停在“叛徒”的逻辑里:办事总要讲条件,要问“好处”。
角色和心理不统一,正是喜剧的根。这种“里外不一”,通过台词和表演,被放大成极具张力的笑料。而这场戏之所以扎实,是因为前面所有铺垫都被压缩,只保留最有爆发力的部分。那些被小霞“一刀切”掉的桥段,看似可惜,其实是在为这几分钟让路。
演出那晚,还出了一个小插曲。现场直播,紧张程度可想而知。朱时茂在台上入戏太深,一甩枪,牛皮枪带“啪”的一声断了。按原设计,后面要把枪交给“叛徒”挎着,没有枪,就接不上戏。
台下的小霞急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却一句话也不敢出。镜头已经对准,观众眼睛都盯着,喊也没用。台上的朱时茂,却在几秒钟之内靠多年舞台经验稳住了。他边说台词边悄悄接枪带,手上发狠,嘴上不停,硬是在该交枪那一瞬间,把带子系好了。
陈佩斯一挎枪,因为带子短了一截,枪别扭地卡在腋下,反倒增加了“叛徒”角色的滑稽效果。台下观众只觉得好笑,几乎没人察觉这是直播事故后的机智补救。
台前的机变,台下的捏汗,排练时的删减,创作中的争执,最后全都融进了这十来分钟的小品里。观众记住了台词、记住了动作,却很难想象,剧本从最初到成型,中间经历了多少刀砍斧削。
遗憾的是,很多人只看到朱时茂、陈佩斯站在台上的光鲜,却很少注意到,那位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又在关键时刻坚决“动刀”的剪接师——范旭霞。她放弃了自己的演员梦,转去学剪接,后来又利用这套经验帮丈夫和搭档“剪”剧本,“剪”结构,夹在两位大男孩之间,既当裁判又做润滑剂。
小品《主角与配角》的成功,很大一部分来自这种“看不见的手”。剧本原来篇幅是现在的三倍,被硬生生砍到了最有力量的一段。那些被砍掉的情节,没有浪费,它们被凝缩成节奏、成节制、成默契。主角、配角的身份,在台上可以对换,在生活里却常常交错。
从这个角度看,《主角与配角》本身,也像是朱时茂人生轨迹的一个隐喻:从电影主角,到喜剧“搭档”;从光鲜的银幕形象,到春晚舞台上的笑星;从台前演员,再到后来转向幕后。他在别人眼里,主角、配角的身份变来变去,但对他自己来说,只是顺着时代和个性,做出一次次合乎逻辑的调整。
1990年前后,那个在招待所走廊里发愁的年轻军人,已经走到了另一条路上。剧本被删得只剩三分之一,戏却更完整了。人挪一步,看似退向“配角”的位置,却反而把自己的名字,牢牢留在了一段特定的喜剧历史里。
来源:强强侃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