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6年新春,八集大型人文历史纪录片《千年徽州》在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CCTV-9)与安徽卫视同步播出。片名以“千年”标定时间纵深,以“徽州”锁定空间坐标。纪录片以视听语言为探针,刺入一个区域文化样本的毛细血管,提取其稳定传承千余年的精神DNA,并以此为棱镜
2026年新春,八集大型人文历史纪录片《千年徽州》在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CCTV-9)与安徽卫视同步播出。片名以“千年”标定时间纵深,以“徽州”锁定空间坐标。纪录片以视听语言为探针,刺入一个区域文化样本的毛细血管,提取其稳定传承千余年的精神DNA,并以此为棱镜,折射整个传统中国如何组织社会、涵养文脉、安顿身心、应对变局。它以“新安在天上”为第一声叩问,以“寻梦到徽州”作最后一声回响,在八集、近480分钟的影像时长里,完成了一次从地理起源到精神归宿的闭环叙事。
《千年徽州》有着清晰而深邃的立意框架,它没有陷入就事论事的碎片化叙述,而是以三个相互嵌套、层层递进的认知维度,系统回答“何以徽州”这一命题。
第一重,是地理—生存维度的解码。首集《新安在天上》开宗明义,将徽州置于“八山一水一分田”的严酷自然语境中。群山构成天然屏障,使徽州在衣冠南渡后成为中原士族理想的避乱飞地;新安江则是一条兼具阻隔与联通双重功能的生命动脉,既将移民围困于山坳,又以其水道网络将人与物、思想与资本输往江南、两淮乃至海外。渔梁坝的建造,被解读为这一辩证关系的物质结晶。它不是被动顺应自然,而是以宗族集体意志对水力进行精准驯服,从而将“险滩”转化为“沃野”,将“阻隔”升华为“枢纽”。此一维度揭示,徽州文化的首要基因,是人在资源极度匮乏条件下所激发出的系统性生存智慧。它不靠天赐,而靠人谋;不靠扩张,而靠内生;不靠单点突破,而靠山水—水利—聚落—商业的全链条耦合。
第二重,是社会—制度维度的解码。第二集《成长的聚落》将镜头对准宗族这一核心组织单元,却超越了传统宗法制度的静态描述。它通过西递、宏村、呈坎等典型聚落的历时性演变,呈现宗族作为“微型国家”的动态治理能力。祠堂是立法与司法中心,族谱是身份数据库与历史档案,族规是成文法典,义仓是社会保障基金,书院是教育与人才储备机构。尤为关键的是,纪录片以明代郑氏修吕堨、清代鲍氏“以商兴族”等案例,说明宗族并非封闭排外的血缘堡垒,而是具备极强弹性与开放性的资源整合平台。它能吸纳异姓匠人、雇佣流民劳力、与外部商帮结盟,甚至在太平天国战乱后迅速启动重建机制。这解构了“宗族=封建落后”的简单论断,还原其作为前现代中国最具韧性的基层自治体的历史真实。
第三重,是精神—价值维度的解码。全片贯穿一条主线:徽州文化的精神内核,是儒学本土化实践所锻造的“知行合一”人格范式。第三集《第一等好事》与第四集《儒风称天下》共同勾勒出这一图谱。朱熹以“新安朱熹”自署,表明程朱理学在此非外来移植,而是落地生根的思想母体;“贾而好儒”不是商人附庸风雅,而是将“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的儒家修养论,完整嵌入商业实践——徽商奉行“宁奉法而折阅,不饰智以求赢”,其诚信体系比官府契约更具民间公信力;“耕读传家”更非务农与读书的机械并列,而是将劳动伦理(耕)与认知伦理(读)熔铸为同一生命过程。纪录片反复强调,徽州人敬惜字纸、焚化废稿的“惜字炉”仪式,其神圣性不亚于祠堂祭祀——因为文字承载的是道统,是比血脉更久远的文明基因。至此,“徽州”被升华为一种文明范式。证明儒家理想主义可以在最艰困的地理条件下,通过制度设计与日常践行,转化为可操作、可传承、可辐射的社会现实。
《千年徽州》的结构堪称教科书级的学术影像化典范。它采用“总—分—总”的宏观架构,以地理为经、人文为纬,构建起严密的知识网络。
全片共八集,前七集依主题分设七个核心维度,形成一套完整的文化分析坐标系:《新安在天上》:地理起源与生态适应;《成长的聚落》:宗族组织与空间营造;《第一等好事》:教育体系与知识信仰;《儒风称天下》:理学传播与道德实践;《无徽不成镇》:商帮网络与经济伦理;《尺幅写高山》:艺术创作与审美表达;《片片马头墙》:建筑技艺与空间哲学。
每一集均非孤立存在,而是严格遵循“高光点切入—历史脉络梳理—核心人物/事件深描—当代遗存印证”的四段式逻辑。例如第五集《无徽不成镇》,以“松萝茶”与“祁门红茶”两缕茶香为叙事引线,串联起从明隆庆年间炒青工艺革新,到清末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夺金的四百年商贸史;再以茶票、船契、方志等一手文献互证,揭示“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理约束如何倒逼出“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的人口输出机制;最终落脚于徽商“反哺桑梓”的文化自觉。宏村南湖书院、西递履福堂的匾额雕窗,无声诉说着财富最终沉淀为文化资本的深层逻辑。
第七集之后,并未戛然而止,而是以第八集《寻梦到徽州》实现结构性升华。此集打破历史纵深,将镜头拉回当下,系统呈现前述七大维度的活态传承:非遗传承人守着墨锭、砚石、雕刀的日常;大学教授收藏上万件徽州文书,用数字技术重建历史图景;青年建筑师在古村开展“老宅新生”实践;奥地利人阿明在黄山脚下安家……这种“古今同框”的结构设计,彻底消解了“传统/现代”的二元对立,昭示徽州文化不是博物馆标本,而是一条奔涌不息的活水长河。其叙事哲学可概括为:以历史为骨,以故事为核,以人物为肉,以精神为魂,以古今连接为气。骨架清晰、血肉丰满、气息贯通。
史实根基:学术引领下的严谨考据工程
《千年徽州》之所以能超越同类纪录片,根本在于其将影像创作视为一项严肃的学术工程。从立项之初,便确立“学术引领,影视表达”的核心原则,构建起三重史实保障体系。
其一,是顶尖学者组成的学术顾问矩阵。纪录片组建了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安徽大学等徽学研究权威构成的顾问团队,覆盖历史学、文献学、建筑史、艺术史、经济史、人类学诸领域。如钱念孙研究员指出,该片“气势宏大、画面感人、思考深入、语言优美”,其根基正在于学术判断的精准性。
其二,是地毯式文献与遗存调查。摄制组历时两年,赴国内外数十家机构开展田野作业:在国内,深入徽州六县核心村落,拍摄现存古堨、祠堂、书院、牌坊逾百处;在海外,远赴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系统采集戈鲲化手稿、徽商贸易档案等珍稀文献。对渔梁坝的解读,不仅依据地方志记载,更结合水文地质勘探数据,证实其“无灰浆干砌”工艺符合流体力学原理。
其三,是微观史实的深度挖掘。纪录片拒绝宏大空泛,坚持“让典籍行走于人间”。它关注被正史忽略的普通人:詹元相——一位赶考半生终未中举的歙县塾师,其日记手稿成为理解徽州基层教育生态的钥匙;蜈蚣岭村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用十三年垒起千亩梯田的无名建设者,其口述史让“人定胜天”的古老信念获得血肉温度;还有汪华、朱熹、胡雪岩等标志性人物,亦被置于具体历史情境中解读:汪华“保境安民”的壮举,需放在隋末群雄割据、百姓流离失所的背景下理解;朱熹讲学新安,则与南宋朝廷对理学态度的转变密切相关。这种“见人、见事、见史”的考据方法,确保每一帧画面背后都有扎实的学术支撑。
美学策略:写意与写实交融的影像诗学
在确保学术严谨的同时,《千年徽州》展现出高度自觉的美学追求,成功实现了“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统一。
其影像语言建立在“徽派美学”的自我指涉之上。航拍镜头捕捉黄山云海与新安江蜿蜒,呈现“新安在天上”的磅礴气韵;微距摄影聚焦砖雕蝙蝠翅膀的纤毫纹理、墨锭表面的金纹走向,传递“于细微处见精神”的徽州哲思;延时摄影记录月沼倒影中马头墙的晨昏流转,隐喻时间对文明的淘洗与凝练。尤为可贵的是,片中大量运用“空镜头”:无人的祠堂天井、雨中的青石板路、雾中的渔梁坝……这些留白并非技术缺憾,而是刻意为之的东方美学表达,邀请观众在静默中体味徽州文化特有的沉静、内敛与隽永。
其叙事节奏深谙“慢即是快”的东方智慧。全片摒弃快剪、特效、悬念制造等流行手法,代之以舒缓从容的运镜与绵长悠扬的配乐(特邀《阿凡达》作曲家量身定制)。当镜头久久停驻于一块被岁月磨亮的门墩石,当解说词缓缓道出“这石头上的凹痕,是无数代人进出祠堂时鞋底磨出来的”,历史便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成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印记。这种“沉浸式”美学,使厚重史实自然转化为情感共鸣,真正实现了“让千年徽州文化变得可触可感”。
《千年徽州》的价值,远不止于文化保存。它敏锐把握新时代国家战略需求,探索出地域文化纪录片参与现实建设的全新路径,体现为三大维度的“赋能”实践。
第一,是文旅融合的深度赋能。纪录片拒绝将古村简化为消费景观,而是揭示其内在文化逻辑:宏村南湖书院的修复,不仅是建筑复原,更是对“以商养文”传统的当代激活;渔梁坝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其价值不仅在于工程奇迹,更在于它作为“宗族共同体象征”的精神凝聚力。这种阐释,为地方政府提供超越门票经济的文化IP运营思路。
第二,是乡村振兴的人才赋能。片中呈现的“新乡贤”现象极具启示:国际名校毕业的青年建筑师扎根呈坎,用专业能力改造老宅而非推倒重建;十岁少年传承罗汉灯舞,背后是非遗进校园的系统工程。纪录片证明,乡村振兴的核心不在资金投入,而在文化认同驱动下的人才回流与在地知识再生产。
第三,是文明对话的全球赋能。纪录片以“祁门红茶香飘伦敦”“徽剧滋养京剧”等案例,展现徽州作为中华文明“走出去”的重要节点。其制作本身即具国际视野:邀请海外学者解读徽商在长崎、马尼拉的贸易网络;用多语种字幕覆盖全球主流平台。它提供的是一种“可翻译的中国故事”范式——不靠宏大口号,而以茶叶、墨锭、砖雕等具体物象为媒介,让世界读懂中国人的诚信、坚韧与诗意栖居。
综观《千年徽州》,它是一部拒绝速朽的作品。它不追逐流量,却因真诚而“破圈”;不炫技取宠,却以沉静征服人心;不满足于讲述过去,而始终面向未来。它告诉我们:徽州的永恒魅力,不在其粉墙黛瓦的表象之美,而在其以有限地理资源,构建出无限精神可能的文明韧性。那是渔梁坝石缝间咬合千年的燕尾榫,象征人与人、人与传统的坚不可摧;那是惜字炉中袅袅升腾的青烟,代表对文明火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守护;那是新安江上一代代徽商远去的帆影,诠释着“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的深沉乡愁;那是蜈蚣岭梯田上未干的汗渍,印证着“山不给你活路,你便自己开出一条活路”的朴素哲思。
《千年徽州》的伟大,正在于它让这些散落于史册、湮没于尘埃、蛰伏于日常的文化基因,在光影中重新被识别、被命名、被激活。它不是为徽州唱一曲怀旧挽歌,而是以影像为舟,载着千年文脉,驶向每一个渴望文化根脉的现代心灵。当片尾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的箴言与黄山云海交融,我们终于彻悟:所谓文化自信,从来不是对过去的盲目崇拜,而是对自身文明基因的清醒认知与创造性转化。这,正是《千年徽州》留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遗产。
作者系原黄山市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调研员,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审定:汪明洁
审稿:吴清健
编辑:倪姝娜
来源:看中国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