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从2019年凭借《同义词》问鼎柏林金熊,到2021年以《阿赫德的膝盖》斩获戛纳评审团奖,以色列导演那达夫·拉皮德始终在解构以色列民族身份的道路上狂奔。其新作《是的》也入选了2025年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但据悉这部片本来是要入选官方主竞赛,但出于政治原因
从2019年凭借《同义词》问鼎柏林金熊,到2021年以《阿赫德的膝盖》斩获戛纳评审团奖,以色列导演那达夫·拉皮德始终在解构以色列民族身份的道路上狂奔。其新作《是的》也入选了2025年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但据悉这部片本来是要入选官方主竞赛,但出于政治原因,被“下放”到平行单元“导演双周”。
故事聚焦于生活在以色列特拉维夫的一对艺术家夫妇:爵士乐手 Y(艾里尔·布隆兹 饰演)和他的舞者妻子 贾斯敏(伊芙雷特·多 饰演),为了养活刚刚在10月8日出生的儿子诺亚,两人决定对以色列统治阶层提出的任何荒诞、淫靡或暴力的要求都全盘接受,通过无底线的“顺从”来换取生存空间。
随着 Y 逐渐卷入战争机器的深处,一位俄罗斯亿万富翁向他开出巨额酬金,要求他创作一首旨在抹除巴勒斯坦、激励“胜利一代”的血腥战歌。在极度的自我厌恶与享乐主义的狂欢中,Y 在特拉维夫的虚假安稳与加沙边境的残酷现实之间反复挣扎。
该片被视为是拉皮德最具挑衅性的作品之一,以极端形式展现对故土以色列的深刻质疑。影片讲述一对年轻情侣向权力屈从的故事,通过暴力与纵欲的影像语言揭示社会与精神的堕落,引发强烈的不适与思考。
《是的》抛弃了温情脉脉的隐喻,以一种暴虐狂放的视听语言和叙事,直刺现代以色列的脊梁和艺术家
在权力面前脆弱的底线、节节败退与道德沉沦,构建了一场关于“顺从”的疯狂寓言。
我们编译了这一篇来自IndieWire的首席影评人David Ehrlich的影评,在他眼中,这不仅是一部关于以色列罪行的控诉,更见证了人性在恐怖的常态化中,被彻底异化的奇观与悲哀。
那达夫·拉皮德对自己出生的国家深感惊骇,背负着其沉重的罪孽。他将自己的“以色列特质”视为一种侵蚀作品的不治之症,并以此展开对抗,构筑了现代电影谱系中最令人愤懑的影像篇章
2019年喷薄而出的《同义词》是一场带有半自传色彩的身份危机,讲述了一个坚信自己错生在东方的男人逃往巴黎的故事;
而2021年的《阿赫德的膝盖》则是一场相似的个人式呐喊——它根植于一种压抑而徒劳的无能感:在那个沉溺于种族清洗的民族国家中,艺术抵抗显得如此苍白。
拉皮德早期的长片(《警察》和《幼儿园教师》)尚在寻找希望,而近年的这两部作品则在一阵愤怒的痉挛中,透着一种拼死也要挣脱的宿命感。因此,我自然地推测他的下一部作品——这部在2023年10月7日事件(备注:2023年10月7日开始,以哈马斯为首的巴勒斯坦武装团体与以色列国防军在加沙地带全域及以色列部分区域爆发的武装冲突)之前构思于欧洲,随后在拉皮德意识到“出身无法逃避”的徒劳后,围绕该事件进行猛烈重修的电影——
要么会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狂野的作品,要么会是最彻底的颓丧之作
。
而他影像中那种刻薄的才华,恰恰体现在《是的》竟然同时具备了这两种特质。而且表现得极其极致。
《是的》既有着真诚的讽刺,又在讽刺中显露真诚
。这部令人疯狂、充满挑衅的作品,是一场关于“厌世性投降”的真实狂欢。它再次证明了:在每一帧画面的冲击力上,拉皮德无愧为当今世界最能激发布觉官能的导演。
整部电影的观感就像是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的《索多玛120天》与金·凯瑞的喜剧《好好先生》在嗑了摇头丸后的疯狂结合。拉皮德在加倍强化影像暴力美学的同时,也全盘接纳了他内心日益增长的“臣服感”。
影片聚焦于一名挣扎求生的爵士乐手Y(艾里尔·布隆兹 饰演)和他身为舞者的妻子Yasmin(伊芙雷特·多 饰演)。为了养活刚出生的孩子,他们对特拉维夫那带有军国主义色彩的统治阶层唯命是从,出卖才华与肉体。
在这里,拉皮德对抗现代社会最极端暴行的方式,并非“向权力说真话”,
而是让他的角色自愿被权力的铁蹄践踏
。接着,他以一种他人绝不敢尝试的直白手法,强迫角色将那只靴子舔得锃亮,亮到全世界都能从皮革的倒影中,看清以色列罪行中那灭绝人性的本质。
但《是的》并非那种简单的政治传单。拉皮德对发表清晰的政治论见兴趣索然,更无意去说服那些持观望态度的“墙头草”站到历史正确的一边。恰恰相反,这部电影坚定地认为,以色列的暴行是自明之理,它只为让那些感同身受的观众逐渐耗尽心力而感兴趣。在拉皮德近作主角标配的那种喃喃自语、意识流式的独白中,Y在一段自我辩护的激昂陈词中突然停下,承认道:
“甚至连这部电影的观众都讨厌以色列。”
的确,《是的》之所以能成为“后10月7日”电影中如此独特且关键的存在,是因为拉皮德深知:
在试图改变自我的徒劳尝试中撞得头破血流后,仅仅反对以色列已不足以拯救任何人
。
影片笼罩在一种对其自身价值的犹疑之中,它坚持认为,任何值得拍出来的此类题材电影,都必须比“在屠杀的两端选边站队”做得更激进。
于是,它以拉皮德标志性的横移镜头般的物理冲力,向相反方向疾驰而去。它沉溺于那种如魔像(Golem)般的空洞感中——这是被动支持一场战争所必需的心理状态,直到角色被这种代价彻底异化,甚至到了无法直视对方、看一眼便想呕吐的地步。
“尽早放弃吧,”Y打算这样告诫他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孩子出生于2023年10月8日午夜,被天真地命名为诺亚),“顺从即幸福。”这是他与伴侣Yasmin,如原教旨主义者般奉行的信条。
当几位以色列权贵邀请这对夫妇去为电影开篇那场索伦蒂诺式的派对助兴时,两人奉献了一场癫狂的奇观:Y经历了死亡又复生,然后在La Bouche的舞曲《Be My Lover》震耳欲聋的伴奏下,与以色列军方的将军们展开了一场斗舞。
当一位年长的贵妇邀请他们回到那座挂满亲属头颅标本的诡异豪宅时,Y和Yasmin贪婪地吮吸她的耳朵,直至她达到高潮。他们服用任何被递过来的毒品,与任何提出要求的人上床。在早晨送诺亚去托儿所与晚上接他回家的间隙,他们靠着不断的“说‘是’(Yes)”,一路攀升至以色列战争机器的最顶层。
回到家中,Y与Yasmin爱得如痴如狂,正如他们不假思索地服从主人。拉皮德营造了一种充满躁动情感的家庭田园诗,以至于我坚信,如果他不是被困在“成为自己”的泥潭中无法自拔,他本可以成为下一个卡萨维蒂(Cassavetes)。
他们手舞足蹈地交谈,承诺共同的命运,幻想埃隆·马斯克是否会和Yasmin这样意志坚强的女性做爱。他们生活在一个完美的、否认现实的“铁穹”防御伞中,仿佛世界上唯一的边界,就是自家公寓大门与外界的隔阂。
这种家庭生活虽然温和,却与拉皮德在户外营造的荒诞狂欢一样鲜活。他们在街头所见的景象,之所以能成为现代以色列毁灭性的写照,是因为片中现实主义的描绘(从普遍的漠不关心,到跨越六车道高速、滚动着民族主义宣传语的巨型LED屏)在色调上与那些夸张的神来之笔毫无二致——比如那个满脸涂满黄沙的战争宣传员,或者是那个只需按下一个按钮就能让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的俄罗斯大亨。
在这部电影里,区分现实与闹剧毫无意义。片中最写实的一幕,是两个人在“自由之丘”上热吻,
那里俯瞰着加沙的废墟,远方仍有黑色的浓烟升起,轰炸机划破长空。这就是不需要围墙的《利益区域》
。
在经历了一个小时我所见过的最生机勃勃、奔放不羁的影像表达后,那位俄罗斯大亨向Y提出了一个他无法——且按照他的习惯,显然也不会——拒绝的提议:为一首嗜血的新战歌谱曲,以此激励以色列民众抹除巴勒斯坦的斗志。这是一首“胜利一代的赞歌”。甚至在Y还没被那些荒诞残暴的歌词困扰之前,整个项目看起来就像个滑稽的闹剧,以至于我们担心它可能取材于现实(只能说,真相在电影结尾会变得过于清晰)。
面对提议,Y表现出了罕见的犹豫,但丰厚的报酬最终让他无法拒绝。那笔钱能让他实现梦想:在一个不存在的国家,用一种只有他们家人才能听懂的、不存在的语言抚养诺亚。在Y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词是重要的:“不No”,“是Yes”。任何不言“不”的人,都在默许着“是”。
为了摆脱这份差事带来的道德枷锁,Y将头发染成金色,驱车前往沙漠寻找灵感。刹那间,狂欢结束了。《是的》开始慢了下来,它脱离了特拉维夫那种嘉年华式的自我中心主义,向加沙边境那一侧的惨剧靠近(这个过程字面上始于Y踩到了一块香蕉皮)。
在第二幕的大部分时间里,电影就像一场拉锯战,一头是拉皮德精湛洗练的影像动力学,另一头则是沉重的人道主义危机现实。这种紧张感因讽刺而变得丰满:Y病态地回避政治,却恰恰让他坠入了右翼权力的虎口(这确实幽默)。这种冲突具象化为Y那眼神犀利的前女友Leah(纳玛·普雷斯 饰演),她现在的生计是为以色列国防军(IDF)运营社交媒体频道。
在整部令人反胃的电影中,最让人不适的一幕出现了:利亚如连珠炮般吐出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独白,详述了哈马斯在10月7日犯下的几项最令人发指的罪行。
但她的演说并非为了给以色列的反击正名,也不是为了给Y创作战歌提供素材。相反,它让Y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特拉维夫的享乐主义
。在没有可卡因游艇派对分散注意力的情况下,强迫自己记住那些血腥的谋杀细节,不过是利亚在对以色列以她之名所做的一切说“是”。Y前往边境寻找音乐,但沙漠的死寂却索求着属于它自己的白噪音。
从那里开始,《是的》进一步失速,几乎陷入停滞。你能感觉到拉皮德在刻意给轮胎放气,尽管这让脱节的第三幕看起来像是一场从第一幕高峰跌落的颓势,但当现实追上Y并强迫他直面内心的“音乐”时,这种清算终究会到来。
这种节奏放缓显然具有道德维度。确实,布隆兹饰演的Y那如小狗般无辜的眼神在每一场戏中都显得愈发忧郁。但《是的》从未将Y的弧光框定为一条从野蛮走向正义的道路,或者借用他要谱写的那首歌名——“从毁灭到救赎”。
电影既没有对主角施以怜悯,也没有为他的同流合污提供真正的救赎。它所传达的是一种理解:在这个艺术面对世界的残酷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无关痛痒的时代,无数艺术家只需经过几次平庸的“顺从”,便会沦为像Y一样的可怜虫。
就此而言,影片充满变数的结尾暗示了拉皮德自己也不清楚Y该走向何方——无论是在道德上还是地理上。如果他知道,他可能早就在那儿了。
但《是的》并不是在为Y的困境寻找“正确答案”,而是利用他将困境的原貌勾勒出来。
片中有一幕,Y那死去的、痛恨定居者的母亲的亡灵从天堂投下石块砸向他,旁白带我们进入了这位音乐家的脑海:“Y想到了边境上的山丘,想到了永不停歇的爆炸,想到了笼罩加沙的烟云。那些伴随着‘人们怎么能在制造恐怖的同时正常生活?’这一疑问长大的以色列人,他们自己就成为了答案。”
然而,这部电影在节奏与模式上的激进反差,最终汇聚成一股力量:
它暗示人们在制造恐怖的同时,无法正常生活——无论是在以色列还是其他任何地方。
拉皮德在《是的》每一分钟里注入的持久的诡谲感,便是最好的明证。然而,在这部迄今为止最狂热、最不可控的作品所展现的绝路式的投降中,一个恒久的真理设法穿透了底层,在Y的故事彼岸显现:
如果说通过“顺从”能得到的东西如此有限,那么通过“拒绝”所能失去的东西也同样微不足道。
来源:深焦精选pl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