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刊推介|从隆隆到悠悠——阿沃·帕特的钟鸣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3-03 18:32 1

摘要:对许多欧美电影导演而言,爱沙尼亚作曲家阿沃·帕特早期的钟鸣音乐几乎天生就适合用作电影原声。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理查德·柯蒂斯、让-吕克·戈达尔、沃纳·赫尔佐格、弗朗索瓦·欧容、格斯·范·桑特、汤姆·提克威等导演,都不约而同地将这些作品融入自己的影片之中。在他

《爱乐》2026年第3期

阿沃·帕特:镜与境

电影《血色将至》剧照

从隆隆到悠悠

——银幕上的钟鸣

作者:张磊

对许多欧美电影导演而言,爱沙尼亚作曲家阿沃·帕特早期的钟鸣音乐几乎天生就适合用作电影原声。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理查德·柯蒂斯、让-吕克·戈达尔、沃纳·赫尔佐格、弗朗索瓦·欧容、格斯·范·桑特、汤姆·提克威等导演,都不约而同地将这些作品融入自己的影片之中。在他们看来,这些音乐与电影情境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契合关系,能够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剧情的推进与人物性格的塑造。事实上,这些音乐不只是与影片内容契合,更常常能塑造出全新的情节脉络与人物特质。或者说,

当电影中的角色无法直抒胸臆时,音乐本身就是情节,就是人物。

导演们之所以如此信赖帕特音乐的效用,与这种音乐本身的特质密切相关。他的音乐常被称作“神圣简约主义”(Holy minimalism)

,与美国的“简约主义”(Minimalismus)音乐(如菲利普·格拉斯等人的作品)仅一字之差。然而,帕特式简约与美式简约实则有着本质区别。除了“神圣”二字所蕴含的宗教性与神秘感之外,二者更大的差异在于,帕特的简约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简单,而是一种貌似简单、实则深奥的特质。这绝非故弄玄虚,而是众多听众在聆听过程中都能获得的真实体验。无论是《兄弟》《镜中之镜》还是《致阿丽娜》,无论快乐章还是慢乐章,都有着一种直击人心的魔力:时而引人沉浸其中、随旋律心绪流转,时而又能让人瞬间沉静、陷入思绪的静默之中。

在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执导的《血色将至》中,帕特的《兄弟》堪称多处重要场景的点睛之音。

这部以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美国南加州采油热潮为背景的影片,将资本家丹尼尔·普莱恩维尤贪得无厌、疯狂敛财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而正是因为他一味追逐利益,无视安全隐患,更违背自然规律,才酿成了一起又一起矿难事故。在这一点上,他难辞其咎。

电影《血色将至》剧照

其中一场矿难,最终直接殃及了普莱恩维尤的养子H.W.,让这个年幼的孩子过早失去了听觉。普莱恩维尤救下他后,一次次凑到他耳边呼喊,得到的却只有孩子痛苦的呻吟与呜咽。紧接着的镜头里,普莱恩维尤用力按住孩子不停挣扎抗拒的身体,好让医生能用仪器检测他双耳的受损情况。《兄弟》的旋律正是在此刻首次响起。那连绵往复、急促流动的乐声,精准勾勒出弱小的H.W.承受肉体剧痛的煎熬程度。当人陷入极致的痛苦与无助时,外界的干预与介入即便以帮助为名,往往也只会加深受害者的痛苦与无助。英国小说家伍尔夫的意识流作品《达洛维夫人》中,就有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先例——一战期间患上炮弹休克症、饱受精神创伤的退伍士兵赛普蒂默斯,因对医生怀有极度恐惧,最终为摆脱他们而选择跳楼自尽。H.W.所承受的自然不是炮弹休克症,而是石油爆炸带来的冲击创伤,但这种创伤体验同样沉重。更何况,与赛普蒂默斯这位成年人相比,他只是个懵懂的幼童。事实上,他的痛苦如此深重,深重到连呻吟与呜咽都失却了章法,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倾诉。因此,此时此刻,唯有帕特的音乐,才能真正替他道出内心的苦楚。而造成这一切痛苦的元凶,不正是他的养父吗?他能怪罪养父吗?他又该如何怪罪呢?唯有导演替他发声——借由帕特的音乐予以谴责,予以控诉。

在普莱恩维尤与H.W.的下一次对话中,不仅H.W.发不出声音,连普莱恩维尤也陷入失声的境地。观众再也听不到两人任何一方的话语,只能看到普莱恩维尤一次次试图对着H.W.说话的模样。显然,这就是已然失聪的H.W.所能听到的全部世界。我们每一位听众,都被迫站在H.W.的视角,去感受这个无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唯有死寂一片,或者说,只能听到一种巨大、沉闷、宛如来自地狱的轰鸣。而在这样的时刻,《兄弟》中由钢琴奏响的钟鸣之音,恰如其分地诠释了H.W.所能听到的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讲,新西兰作家安娜·斯麦尔的反乌托邦小说《钟声》中人们普遍罹患的“钟鸣病”,同样适用于此刻的场景。

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在普莱恩维尤与H.W.的这场对话之前,镜头特意给了抽油井架一个重要的特写镜头。即便工人们(事实上,也包括资本家及其家人)接连不断地伤亡,抽油井架依旧在一刻不停地运转。 那万恶的抽油绳索,还在不知疲倦地上下移动。而伴随着绳索起落的,依旧是《兄弟》的旋律。这几乎是一种不祥的预兆——绳索的每一次移动,都潜藏着无尽的危险。 绳索断裂的那一刻,便是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时。而这样的悲剧,迟早会降临。它看似本可避免,实则却注定无可挽回。因为只要人类存在,人类贪婪的欲望就不会消亡。人,就是这样一种本性难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生物。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兄弟》不仅是受害者H.W.的专属悲情原声配乐,也不仅是预示灾难终将再次降临的声音先兆,它还被用来刻画普莱恩维尤这位资本家(同时也是施害者)的激烈情绪。养子失聪之后,他非但没有(也根本不会)进行自我反思,反而将满腔怒火发泄到身边人身上,尤其是他的死对头、借宗教名义蛊惑人心的伪善传教士——伊莱。在普莱恩维尤正因H.W.失聪而悲痛欲绝的时刻,伊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要钱,简直是来得正好——生生“撞在了枪口上”。普莱恩维尤毫不留情地扬起巴掌,一记又一记狠狠扇在他脸上,打得他一次次狼狈倒地。后来更是揪着他的头发,将他在地上拖行,最后还逼他在肮脏的泥沼里受洗。普莱恩维尤一边暴打他,一边斥责这个自诩为治愈者、圣灵载体的家伙,没有尽到为孩子祈福的天职。在普莱恩维尤看来,只有让这个人尝到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深重)的痛苦,他才能感到一丝快意。与此同时,他自身的责任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全都转嫁到了伊莱头上)。而伴随着他这些充满暴力又自欺欺人之举的,依旧是《兄弟》的旋律。此时此刻,这首作品标题的反讽意味也立刻凸显出来——普莱恩维尤与伊莱这对所谓的兄弟,所组成的不过是一个丑陋、邪恶的利益共同体。到头来,这对本就各怀鬼胎、互相勾结的狐朋狗友,终究还是落得个狗咬狗的下场。

电影《时空恋旅人》剧照

理查德·柯蒂斯执导的《时空恋旅人》,同样青睐阿沃·帕特早期的钟鸣音乐作品,只不过这一次选用的是《镜中之镜》。

这首曲子或许是除《致阿丽娜》之外,帕特笔下最显静谧优美的作品。 而这份独特的静谧与优美,正源于乐曲舒缓的节奏、简洁的织体,以及循环往复的旋律特质。

影片过半,《镜中之镜》的旋律才首次响起。尽管姗姗来迟,这段乐声的登场却水到渠成,毫无违和感。

婚礼落幕之后,主人公蒂姆与妻子玛丽依偎在室内,一同畅想未来。玛丽深情地望向蒂姆,轻声说道:“就这样开始了,无数个不同模样的日子。”恰在此时,乐声悄然流淌,音量轻柔得近乎低微,仿佛生怕惊扰二人的缱绻对话,甘愿化作恰到好处的背景音,精准勾勒出宁静、安详而和谐的氛围,一种岁月静好的质感也随之扑面而来。

电影《时空恋旅人》工作照,导演理查德 · 柯蒂斯(左)、演员多姆纳尔·格里森(中)与瑞秋·麦克亚当斯(右)

随后的场景,果然是对这份美好畅想的完美延续:女儿波西降生了。这个蒂姆与玛丽的爱情结晶,让夫妻俩的共同生活有了支点。新生儿的咿呀学语声、玛丽温柔的哄逗声,都伴随着《镜中之镜》的旋律。此时的音乐更像是一层情感滤镜,将日常琐碎中的温暖无限放大。之后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比如夫妻俩照料孩子的饮食起居、购置新房等,《镜中之镜》也始终未曾缺席。它显然另有弦外之音:尽管生活忙碌,却也充满乐趣。一时间,当下的每一个细微瞬间,似乎都化作了最美好、最舒心的存在。在这里,音乐的功能已超越了单纯的氛围烘托,成为“幸福”的听觉符号。每当《镜中之镜》响起,观众便会本能地与蒂姆一家的幸福产生联结,而这种联结又反过来强化了音乐的情感感染力——当我们在生活中回忆起这些温馨片段时,耳边仿佛也会响起这首轻柔的旋律。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一个重要情节:蒂姆家族的所有男性成员,自然也包括蒂姆,都拥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能够随时穿越回过去。他们只需走进昏暗的储藏室,紧握双拳,便能回到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过去时刻,当然,这种能力有个局限,那就是只能回溯自身的过往,无法踏入他人的记忆长河。能回到过去,就意味着可以像《大话西游》里的至尊宝那样,尝试改写自己的人生轨迹;而能够改写过去,便意味着有机会扭转当下的困局、改变未来的走向。此前屡次借助这项能力穿梭时空的蒂姆,在组建家庭、迎来爱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再迷恋这份超能力,因为在他看来,这份能力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电影《时空恋旅人》剧照

然而,幸福的生活似乎永远无法永恒延续,就像《镜中之镜》的旋律终有停歇之时。当《镜中之镜》的乐声悄然消散,一桩桩可怕的祸事便接踵而至。这首乐曲竟成了祸事降临的先兆。先是蒂姆挚爱的妹妹基特·凯特因与男友感情破裂、心情郁结,遭遇了严重车祸,脸部受了重伤;紧接着,父亲又被查出患上了晚期癌症,仅剩数周余生,命悬一线。这一连串沉重的打击,让蒂姆原本安稳幸福的生活瞬间岌岌可危。蒂姆自然再次动用超能力,回到过去,改写了基特·凯特的恋爱经历。而这一改写,间接地避免了她后来那场因情绪失控而导致的严重车祸。但到了父亲这里,这段过往却没那么容易改写。或者说,一旦改写,蒂姆就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直白地讲,他必须在未来的孩子与父亲之间做出二选一的抉择。最终,蒂姆还是选择接受时间原本的安排,这也是同样拥有超能力的父亲对他的期许。

在影片中,《镜中之镜》并非仅仅是幸福平静生活的专属原声配乐。它更耐人寻味的一次出场,是在蒂姆与玛丽得知父亲患癌的消息之时。 此刻,这淡淡的乐声更像一种轻抚、一份慰藉,饱含深情却不煽情——既不放大悲伤,也不刻意回避痛苦,而是给予人们一种接纳悲伤的力量。蒂姆母亲的话语与这音乐几乎完美呼应,她说:“没有你爸爸的生活,真是索然无味啊。”这句话和音乐一样平淡质朴,却比任何激烈的表达都更能引发观众的共鸣。

电影《血色将至》工作照,保罗 · 托马斯 · 安德森(站)在片场进行指导

说到底,银幕上的帕特钟鸣音乐是一场关于人性与命运的听觉隐喻。其吊诡之处,正在于它从不局限于单一的情绪或叙事,反而能在矛盾的张力中叩问深层命题。在《血色将至》的黑暗底色中,《兄弟》既是受害者无声的悲鸣,也是施害者暴怒的注脚,更控诉着贪婪的欲望,让兄弟的称谓成了对扭曲人性的嘲讽。在《时空恋旅人》的温情脉络里,《镜中之镜》既是幸福日常的温柔包裹,又是厄运降临的不祥先兆,最终化作接纳失去的治愈力量。

当它或悠悠、或隆隆地响起,我们听见的不仅是旋律的起伏,更是人性的复杂、命运的无常与时间的不可逆。

这便是帕特钟鸣音乐的魔力,也是它被众多导演看重、青睐的根源。

来源:金钱猎人一点号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