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乐山有山,更有水,不晓得当年为何不称「乐水」?走在老城的巷子里,常常能闻到透在空气中的霉气,润润的,酸酸的,难怪这儿的人爱得风湿病。1987年一个临近端午节的晚上,城里人的围在岷江岸边,肩挨肩,欢笑也罢,哀叹也罢,在充盈着水汽的岸边,顿时化为了一团黑麻麻的人群
邱炯炯的丑戏
这里即将出现的主人公生在四川乐山。
乐山有山,更有水,不晓得当年为何不称「乐水」?走在老城的巷子里,常常能闻到透在空气中的霉气,润润的,酸酸的,难怪这儿的人爱得风湿病。1987年一个临近端午节的晚上,城里人的围在岷江岸边,肩挨肩,欢笑也罢,哀叹也罢,在充盈着水汽的岸边,顿时化为了一团黑麻麻的人群。来了就是为了一场狂欢,在这晚上的龙舟会上,大家盼着看到自己的、儿子的、女儿的、孙子的、孙女的漂河灯。当一盏盏漂河灯亮起来的时候,你一句,我一句,一团乱麻麻。
有一个老头儿,五十九岁,就住在这河边的楼上。那晚他依旧微醺,准备爬三米高的天梯到楼顶,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加入到狂欢的队伍。没有谁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唱了什么。反正,他上楼之前说要去看他孙娃子的米老鼠漂河灯。突然,楼板上一声闷响,老头儿仰面朝天,呜呼,从此便随漂河灯远去。
这老头儿叫邱福新,唱戏的。一辈子最有缘分的事情就是唱戏,他的爹叫邱晓秋,也是唱戏的。据说,邱福新五岁学戏。他爹没活过不惑之年,唱了一辈子小生戏;他呢,与花甲之年还有一纸之隔,唱了一辈子丑角戏。在川剧里,有一绝活,叫「倒硬桩」。台上的一位生角,因在梦里见到被自己残害的狐妖老婆,醒来时,吓得失魂,沉重的身体直愣愣地向后倒去,全身平躺在台上,两边的幕布随即缓缓而来。邱福新的确像这样硬倒在地,就在人生的末端,这一代名丑莫非尝试以这样的死法来演一出戏?
他的孙儿邱炯炯那时不过十岁,小学生。生在川剧团,看戏成了日常功课。后来没有入戏行,是画画的,后来也拍了电影,但少有听到他得意地讲到他这此方面的师承。但邱炯炯论起川剧的辈份,倒还可以不厌其烦地梳理一番。「陈全波(川剧四大名丑之一),我要喊祖师爷。」他说。
中国之大,连地方戏都如此之多,而唯有在川剧里,丑戏最多,丑角演员地位最高。川剧好像就是一整块的丑戏。更幸运的是,小丑邱福新遇到川剧的历史高潮。他八岁入戏班,在戏里戏外泡了五十多年。戏班子的伙食才不会照顾人,多少年后,当他成为了人民剧团的领导,正该感恩,而现实中的闹剧又接连二三地来临,十足让他恍兮惚兮。这位川剧名丑,即便在共和国的边地,成为一方土地的红人,也不可能不登上这艘大时代的帆船,遇到大浪冲来的时候,他的头脑也只能保持几秒钟的清静。
对于邱炯炯来说,邱福新在这艘船上有太多的故事,不管是他的笑,他的泪,他的无奈,他的将就,都是他作为当代艺术家的素材。
爷爷邱福新的那些事儿,自小就成了多少酒桌上的下酒菜。酒菜下肚,转化成了他身上的细胞,倒不如说这些闲话轶闻早已转化为邱炯炯个人的素材,将它变成一出群丑戏。这次,他像是要蘸上自己的血,正对着一块巨石,想着当年的米老鼠漂河灯,笑呵呵,醉醺醺,在石头上提笔而书,再次试图玩弄众人的刻板想象。(文 向珂)
邱炯炯其人
「邱炯炯是当代的梅里爱。他在影棚里造出多重交错穿梭的空间;在强烈的黑白色调下,幕帘被揭开,幻象被建造,场景之中复场景,摄影机在此间杂耍般游戏。」
1994年,高一毕业的邱炯炯进京学画。一年后退学,开始了职业绘画的生涯。
2001年首个个展《不伤玻璃的光》在上海顶层画廊展出。2010、2013、2016年分别在北京星空间画廊举办第一、二、三届《邱炯炯艺术节》。2014年在香港巴塞尔艺术展举办《痴》文献展。2016年在OCAT西安馆举办《邱炯炯电影节》。2017年在上海Hi艺术中心举办个展《舞台春秋——邱炯炯的手稿、影片及绘画》。
2006年,邱炯炯开始拍摄制作纪录片《大酒楼》,个人化的影像叙事风格已初露端倪。第二部短片《彩排记》(2008)则用极具感染力的镜头追忆了祖父的演艺生涯。之后他继续创作了纪录长片《姑奶奶》(2010)和《萱堂闲话录》(2012)。2015年完成纪录长片《痴》,入围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生命迹象单元,并在新加坡、纽约MoMA等影展展映。
在2015年洛迦诺的场刊上,《痴》得到了现任柏林影展选片人Lorenzo Esposito的如此赞赏:
「 邱炯炯是当代的梅里爱。他在影棚里造出多重交错穿梭的空间;在强烈的黑白色调下,幕帘被揭开,幻象被建造,场景之中复场景,摄影机在此间杂耍般游戏。」
现在,他正在筹备自己的剧情处女作《椒麻堂会》,延续《痴》的艺术手法,书写《彩排记》中小丑演员邱福新未竟的一生。
椒麻堂会其片
创作手稿——牛头马面接引丘福(原型邱福新)
八十年代的某个端午夜,阴间的差人——牛头和马面——接引刚刚过世的小丑演员丘福去给阎王唱堂会。一路上,丘福和差人插科打诨,不住地回望对岸的过去……
故事从上世纪初,军阀长年混战的四川开始。
戏迷麻儿走投无路参了军,出生入死成为少将。他建立了自己的戏班,取名「新又新」。八岁的丘福入班,在棍棒下学戏,在枪杆下唱戏。
将近百年的风情画卷在风云变幻的时局下展开。麻儿春风得意之际,戏班走红,丘福成长为名角。麻儿失势隐退,戏班颓靡,丘福终日流连鸦片烟馆。再后来麻儿干脆将戏班拱手交予新政府,然后消失了。时代好新鲜,艺人们要做「新人」。丘福积极戒烟,编演新戏,教授学员,最后却被关入了自己亲手修建的「猪公馆」里……
戏班在烈变中荣衰,艺人踉跄地且行且唱。丘福在奈何桥头喝下了除却记忆的孟婆汤。百年无解的剧烈阵痛,好像都不曾发生?
炯炯的话
「我要带着电影原初『发明』的喜悦,做一部天真的电影 」
川剧团长大的我眼里看不到川剧,它被肢解和异质了,构成了这里的日常。神情、语调和步态,颜色、气味和声音,温度、湿度和酒精度——演员过日子,举手投足间就是一幕幕川剧,癫狂、苦涩、地道,烟火气刺鼻。百年的生活史,大大小小,就这样在舞台上下踉跄展开。
演员的死导致了舞台的没落,生活史的中断催促着川剧的消亡。一百年后的我试图模仿川剧的文法去复写,并模仿川剧的曲牌唱出来。 它是一部个人史,家庭史,地方志;也是一部游记,各色人等在阳间和阴间同步行脚并游吟。我是他们的后代,这部游记就是我的「前传」。
挖一块残片,沿着它的肌理复刻出斑斓的裂缝,让细节充沛的人和物从中逃逸。生者和死者跨越了不同的时代,在田间地头用方言对唱,史诗般的挽歌在某种不庄重的川味家常中传颂。阴间是世俗的延伸,是风情画的负片,是阳间的倒影。两个世界的故事在虚实中互文,跳进跳出,同质同构,难解难分。阳间处处修罗场,阴间站站农家乐,人和鬼一回事儿,不新鲜。
试拍现场
我要用手工的方式在影棚里重构这段漫长的生活史,用漫画的手法塑造出时代的元神。带着电影原初「发明」的喜悦,做一部天真的电影。
天空、山丘、战场、小城和家……错落的景片和夸张的道具让这块盆地在虚实间闪烁。骑着茅草编织鬃毛的瘦马,嚼着棉花做的云,蹚过塑料布飘摇的江河,我们在漫天雨雾和烟火中真切地迷失,尽兴地「解风情」——解灵动的水土、酒神的气质、野犬的活力、小丑的精神。
来源:深焦精选plus